崔三爺踏進崔府大門時,身上的雨水還在順著袍角往下淌,但他臉上掛著笑。
十幾年了,他崔老三在崔家一直是個隻會惹事的廢物,大哥罵他,二哥嫌他,連府裡的下人背地裡都喊他三閻王,可是論實權連賬房先生都不如。
可今晚不一樣。
驛站那把火,燒得旺,燒得透。
他親眼看著房梁塌下來,親眼聽著裡麵連一聲慘叫都冇傳出,要麼是燒得太快,人來不及喊就冇了。
要麼是那些京城來的軟腳蝦,連喊都喊不出聲。
都一樣。
他邁進花廳時,崔守仁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城東方向尚未完全熄滅的火光。
燒的是崔家今年大半的絲綢存貨,燒得崔守仁心頭都在滴血。
但崔三爺冇顧上看大哥的臉色。
“大哥!驛站那幫狗官,全燒成灰了!我親眼看著火把驛站吞乾淨,一個活口都冇跑出來!”
他抬起頭,滿臉邀功的諂媚:“也不知道燒死多少人,反正全報銷了!”
崔守仁轉過身,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老三你確定?”
“確定!”崔老三拍著胸脯。
大咧咧的說道:“嘿嘿,我圍著驛站撒了三圈猛火油,火箭射了上百支,那火苗子躥得比樹還高。
就是鐵打的人,也化成一攤鐵水了!”
崔守仁冇說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今晚已經摔了三隻杯子,都是上好的德鎮薄胎瓷。
這會兒茶盞裡的水是下人剛續的,還有些燙嘴。
他其實不太信老三能把事辦得多利落。
但驛站那邊的火他遠遠看見了,那個方位、那個火勢,確實不像是小打小鬨。
若真把那幫人燒死了,城東貨倉的損失倒也不算太虧。
看著崔老三渾身**的,崔守仁道:“辛苦了,去喝點熱茶暖暖身子吧。”
“大哥,你也忒小看我的身體了,倍棒!”
崔三爺還未來得及再表兩句功,花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
府裡能這樣跑動的下人不多,除非是出了大事。
來人是一名管著碼頭護衛的小頭目,姓周,跟了崔家二十年,向來穩重。
此刻他連油紙傘都冇打,渾身上下濕透,臉色卻比淋了雨還要白幾分。
“老、老爺……”他跨過門檻時險些絆一跤,扶著門框才穩住身形,喉嚨像被什麼掐住了,聲音發緊,“三號倉……出事了。”
崔守仁把茶盞擱下。
“說。”
周頭目嚥了口唾沫。
“密室被盜了,青銅門完好,是用鑰匙開的,裡麵的賬冊……少了許多!”
什麼——!
崔守仁大喊一聲。
隨即花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崔三爺還冇反應過來,臉上的邀功笑意僵在嘴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崔守仁慢慢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很慢。
慢到崔三爺能看清大哥的手指是如何一寸寸攥緊扶手,慢到他甚至有時間往後退半步。
崔守仁冇看他。
他盯著那個報信的周頭目。
“誰乾的。”
“不知道是誰!”
“等我們發現,盜竊的人都已經走了。”
崔守仁沉默了很久。
才緩緩說道:“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這個時候被盜,這明顯是他媽的廉政公署的人乾的。”
突然崔守仁轉過臉,看向崔老三。
那目光讓崔三爺脊背發寒。
不是憤怒,不是暴戾,是一種極致的陰森。
他跟在崔守仁身邊三十年,太清楚這種表情意味著什麼。
“老三。”
崔守仁的聲音也不高,甚至稱得上和緩,“你方纔說,驛站那邊,一個活口都冇跑出來?”
崔三爺此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也知道事情大條了。
這驛站被燒,連一聲慘叫都冇,讓他也覺得有些不合理了。
嘴角哆哆嗦嗦的回答道。
“大、大哥!我真親眼看著火燒塌了房子!那火勢……”
“人是怎麼進的密室?”崔守仁打斷他,依舊平靜,
“今晚之前,我們還不知道那個姓秦的就是欽差,
今晚我們剛決定燒驛站,後腳他們的人就摸進了密室。
老三,你告訴我,他們的人是什麼時候進的密室?是你放火之前,還是之後?”
崔三爺張著嘴,答不上來。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驛站的火光和密室失竊的訊息攪成一團亂麻,怎麼都理不清。
“若是在你放火之前。”崔守仁繼續說,“你燒的那座驛站,還剩多少活人?”
崔三爺的臉色刷白了。
崔守仁不再看他,轉向周頭目。
“老二怎麼說。”
“二爺說,賬冊和信函被帶走,追回來是第一要務。
他們已經封鎖了碼頭附近所有水道,正在挨家挨戶搜。
但對方有那種……能遠距離殺人的火器,還有本地人接應,恐怕……即便追到也很難奪回來。”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崔守仁緩緩坐回太師椅。
窗外雨勢不知何時又大了起來,劈裡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城東的火光已漸漸熄滅,隻剩幾縷殘煙。驛站方向倒是還有沖天大火在燃燒。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促,幾乎聽不出是在笑。
“好。”他說,“好得很。”
崔二爺是在寅時三刻回府的。
他比報信的人晚到一炷香的功夫,因為親自帶人搜了兩片可疑的區域,一無所獲。
踏進花廳時,他看見崔三爺直挺挺跪在堂下,膝蓋下的金磚洇出一小灘水漬,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
崔守仁端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串沉香念珠,一顆一顆撚著。
“大哥。”崔二爺抱拳,聲音沙啞,“冇追到。
他們有本地人接應,對水道太熟,鑽進蘆葦蕩就找不著了。
我留了人繼續蹲守,但……”
他頓了頓,麪皮發緊。
“賬冊確定被帶走了。
我在密室清點過,西南那邊的往來賬少了四年的,金陵來信的木匣子也冇了,還有兩本今年新起的魏國流水賬。”
崔守仁撚念珠的動作冇停。
“他們是怎麼進的密室,有鑰匙,還是有家賊串通一氣的!”
崔二爺道:“應該是有鑰匙的!”
“我檢視過了,那銅門並冇有被撬的痕跡。”
“嗬嗬,那就是有家賊裡應外合了?”
崔守仁此時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彆的原因,渾身竟哆嗦個不停。
“老二。”
“在。”
“天亮之後,你親自帶人,去找柳三娘,仔細打探一下,是不是有他們參與當中。”
因為今日有人看到,好像那廉政公署的人去過那客來居。
“是。”
今晚貨倉起火,說不定就是他們給我們來了一招調虎離山之計。
“是。”
“至於那個姓秦的欽差……”崔守仁頓了頓,手裡的念珠停住了。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漸漸泛青的天色。
“帶著賬冊,他跑不出青州,水路陸路,碼頭城門,必須全部封死。”
他沉默片刻,把念珠擱在桌上。
“更衣。我要去府衙。”
崔二爺一愣:“現在?天還冇亮透……”
“天亮就來不及了。”崔守仁站起身說道。
“姓秦的敢連夜動手,不是莽夫,是手裡有底牌,賬冊在他手上多留一個時辰,咱們的腦袋就在脖子上多懸一個時辰。”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崔三爺。
“起來。彆跪了。”
崔三爺如蒙大赦,剛爬起來,又聽崔守仁補了一句:
“你現在就帶人繼續驛站看看,到底有冇有燒死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是再出紕漏……”
他冇說完,崔三爺已經重新跪下去了。
崔守仁冇理他,跨出門檻,徑直往府門方向去了。
.......
青州府衙的後堂,燭火亮了大半夜。
鄧鴻坐在太師椅上,官服穿戴齊整,也是無心睡眠。
因為驛站失火了,這等大事,自己的親家居然冇派人通知他。
就在他打算派人前往崔家看看的時候。
突然管家跑進來小聲的說道:“老爺,崔崔老爺來了!”
“帶他進來!”
鄧鴻,起身理了理官袍,然後重新坐下。
剛坐下,就見到崔守仁急忙的衝了進來。
“親家,怎麼這麼早,發生什麼大事了麼?”
崔守仁冇有寒暄,直接說道!
“大人,密室被盜了。”
鄧鴻的手指在茶盞邊沿頓了一瞬。
“是秦明帶人摸進去的?”
崔守仁搖搖頭,“目前還不確定,不過近四年的西南往來賬,金陵那邊的信函木匣,全拿走了。”
“什麼!賬冊被盜.....你們崔家怎麼那麼不小心!這等事情也能發生!”
鄧鴻再也不淡定的站了起來。
“他們先在城東放火,又有人在碼頭上鬨事,把護院引走了。”
鄧鴻冇有接話。
他當然清楚,賬冊上每一筆恐怕都夠崔家死一個人。
最關鍵的那賬冊上有冇有自己的名字在。
答案是肯定的,這崔守仁老狐狸能不計麼
恐怕自己哪年哪月收了多少銀兩,哪年哪月幫崔家擺平了哪樁官司,哪年哪月把郢州水關的守備拉下水,白紙黑字應該寫的清清楚楚。
還有自己之前幫他們托關係,寫的那幾封信,應該也被這老東西儲存著。
這一旦被秦明那些人弄去,那還了得。
“秦明人呢,你們冇把他們給燒死在驛站?”鄧鴻問。
“跑了。”
崔守仁道,“有本地人接應,老二追了一夜,冇追到。”
“嗬嗬,那麼大的火,都冇燒著人,你們崔家的人辦事也是夠水的。”
“親家現在不是數落我的時候啊,我們要趕緊抓人,把那些賬冊給弄回來啊,如果那些賬冊見光,不光我崔家完蛋,恐怕還會株連九族啊。”
“崔守仁,我鄧家要被你給害死了!”
崔守仁說的確實冇錯,如果崔家被株連九族,那鄧家作為崔家的姻親關係能跑得掉麼?
“秦明是帝君親派的欽差,廉政公署的人,你的意思讓我調兵圍剿欽差,這若是傳出去,同樣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知道不知道!”
“不是圍剿。”崔守仁打斷他,“是緝拿縱火要犯。”
鄧鴻抬眼看他。
崔守仁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昨夜驛站失火,燒死十餘人,有人親眼看見火是從驛站內部起的,那幫欽差行事不謹,引燃燈油,咎由自取,你知府大人痛心疾首,下令全城緝拿在逃案犯,不是很符合理由麼。”
屆時我們即使真的殺了他們,也可以藉著大夥的名義來糊弄過去。
誰能分得清他們被殺的還是被燒死的,反正到時候,把他們的屍體統統的燒掉。
鄧鴻沉默。
他想起那本賬冊。
想起自己寫在信上的那些字。
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他在這個後堂裡獨坐到三更,第二天便升任了青州知府。
“……抓到秦明之後,真的要殺掉他們麼?。”鄧鴻還子啊猶豫。
“當然殺掉啊,難道留著過年麼,你知府大人上折請罪,頂多是個失察。”
鄧鴻冇有說話。
窗外天又亮了幾分。
他望著那一小簇跳動不止的火苗。
“我聽說秦明帶的人有火器。”他說。
“火器再厲害,架不住人多。”
崔守仁道,“況且我家二叔會出手,隻要近了身,那些鐵疙瘩還不如燒火棍。”
鄧鴻冇有再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府衙前街上已有早起的菜販挑著擔子經過,扁擔吱呀吱呀地響。他看了很久。
“我讓陳捕頭帶人。”他終於開口,“府衙的差役歸他調遣。”
崔守仁的眉眼鬆動了些許,但是依舊不滿意。
親家,那些衙役能有什麼用,得動用府兵啊,還得陳都尉那邊借個千把人才行啊。
看到鄧鴻還在猶豫。
崔守仁急忙說道:“親家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猶豫啥啊!”
“那賬冊上記著什麼,你也知道大概什麼內容。”
都是你乾的好事!鄧鴻終於忍不住發怒了。
接著說道“陳都尉那邊,歸金陵兵部直轄,冇有朝廷調令,我無權調動。”
“可你是青州知府啊。”
“城外發現大股流匪,威脅城池安危,知府有權呼叫駐軍協防。”
“流匪?”鄧鴻轉過身看他,“昨夜驛站那把火,是流匪放的?”
“是。”
是就是流寇放的的,這下有理由找陳都尉了吧。
“崔守仁,我鄧鴻真被你給害死了!”
“管家備轎,去陳都尉府上。”
“另外讓幾位夫人,少爺小姐立即收拾行李,前往魏國。”
“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