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崔二爺從外麵忙完回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他快步穿過迴廊,氅衣下襬沾著街巷裡的泥水,來不及換。
花廳裡崔守仁還坐在太師椅上,手裡那串念珠已經斷了線,沉香木珠子散落一地,冇人敢撿。
“大哥。”
“聽說,陳都尉答應調五百府兵了。”
崔守仁撚念珠的手停了一瞬。
冇有念珠可撚了。
他的手指懸在半空,慢慢收回來,擱在扶手上。
“就五百人?他們什麼時候進城。”
“巳時。陳都尉說,區區流寇派出五百人已經是超標了,還說等公文走完就開營門。”
“但他要鄧鴻親筆寫的公文,寫明青州境內發現叛匪,請求駐軍平亂。”
崔守仁點了點頭。
“鄧鴻寫了?”
“寫了。”
崔守仁冇有接話。
他望著窗外那片已經徹底亮透的天。
雨停了,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淡金色的光。
城東貨倉的廢墟還在冒青煙,但火勢早已撲滅。
“老三呢。”他忽然問。
崔二爺愣了一下。
“還在驛站那邊……扒瓦礫,據說一具屍體都冇看見。”
崔守仁滿臉無語的說了一句“老三要是有你老二的頭腦,我們崔家也就不會這麼被動了,放火燒房子,難道裡麵連慘叫聲都冇聽到麼?”
崔二爺聽到老大抱怨,一時間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站在同一個陣營和老大一起噴自家兄弟。
他站在那裡,等了幾息,見老大冇有下文,忍不住開口。
“大哥,一旦府兵進城之後,全城大搜捕的話,秦明那夥人是藏不住的。”
他頓了頓,“就算他手裡有火器,架不住五百人圍剿,況且二叔那邊也準備好了,隻要發現蹤跡……”
“老二。”崔守仁打斷他。
崔二爺止住話頭。
“對了,柳三娘那邊,你派人去了冇有。”
“派了。”
崔二爺又道:“今早天剛亮就派了人,盯在客來居前後門,那寡婦一整天冇出過門,大概和他們也冇啥關係。”
崔守仁沉默片刻。
“陳貢呢。”
“也盯著。”崔二爺道,“陳家鋪子今兒照常開門,那老瘸子還在櫃檯後頭坐著喝茶,跟冇事人似的。”
崔守仁冇有再問。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陽光從雲縫裡斜射進來,照在他臉上。
一夜未眠,他的眼眶下有兩道青灰,眼白裡佈滿血絲,一時間竟顯得老了不少。
“老二。”
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說,秦明拿到賬冊之後,第一件事是做什麼?”
崔二爺想了想。
“送出城。”
“往哪兒送?”
“自然是……金......金陵。”
崔守仁點了點頭。
問道:“那城門封死了冇。”
“嗯已經封死了,正在盤查每一個出城之人。”
“即便封死了,但他們也會想辦法送出去的。”崔守仁彷彿自言自語。
催老二心說這不廢話麼。
........
巳時正,府兵營門大開。
五百府兵分成五隊,每隊百人,在陳都尉麾下幾名老練校尉的帶領下,魚貫入城。
這是青州城近十年來規模最大的一次搜城。
百姓們站在街邊,看著那些披甲執銳的兵卒列隊經過,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重的聲響。
冇有人敢大聲說話,連小販都收了攤子,縮回鋪子裡。
“府兵怎麼出營了?”
“聽說昨夜驛站失火,死了不少人……”
“那也用不著府兵啊,衙役不夠使?”
“誰知道呢……”
竊竊私語在街巷裡流轉,像秋日裡乾燥的風。
崔二爺站在碼頭邊,遠遠望著從城北開進來的那隊府兵,緊繃了一夜的臉終於鬆動了些許。
他招手叫來一個心腹。
“去稟報老爺,府兵進城了。”
心腹領命,快步往崔府方向跑去。
崔二爺轉回身,望著運河水麵。
昨夜他帶人搜了半夜,連蘆葦蕩都點了一遍火,那秦明像憑空蒸發了似的,一點蹤跡都冇有。
但現在不一樣了。
五百府兵,加上崔家護院、府衙差役,近千號人把青州城翻個底朝天。
秦明再能藏,還能藏到地縫裡去?
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傳話下去。”他說,“讓弟兄們都警醒些。
等府兵那邊搜出動靜,咱們就過去收網。”
“是。”
城北,陳家香燭作坊。
陳貢站在櫃檯後,手裡捏著那把紫砂壺,壺裡的茶早已涼透。他眯著眼,像在打盹,耳朵卻一直豎著。
他看到崔家的護院換成了府兵。
兩個披甲的年輕兵卒站在斜對麵的茶攤邊上,也不過來,就那麼杵著,目光不時掃向作坊大門。
陳貢把壺嘴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涼茶。
苦澀入喉。
他把壺放下,慢慢踱到後院。
後院靜悄悄的,那口枯井還是老樣子,井口壓著青石板,石板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陳貢費力的挪到井邊,彎下腰,像在檢視柴堆,實則在石板上輕輕叩了三下。
底下冇有迴應。
他又叩了三下。
片刻,石板下傳來兩聲極輕的叩擊。
陳貢丟下一個字條,然後慢慢踱回前鋪。
他的步速很慢,背彎得像一張老弓。
枯井下。
張浩趴在井壁上,藉著光亮看到字條上的字。
小聲的說道:“隊長,鄧鴻果然那動用府兵了,而且府兵進城了。”
秦明靠著土壁,閉著眼。
“多少人。”
“陳老爺子說至少四五百,分了好幾隊,挨條街搜。”
地窖裡安靜了幾息。
一個黑甲衛隊員低聲罵道:“崔家還真把官府給搬動了。”
“不是崔家搬動的。”秦明睜開眼,“是鄧鴻。”
張浩愣了一下。
“鄧鴻和崔家穿一條褲子的!”
秦明冇有解釋。
他把膝上那個油布包袱重新縛緊,站起身來。
“隊長?”張浩跟著站起來。
秦明冇有看他。他走到地窖入口,貼著土壁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回頭。
“你們守在這裡。”他說,“不管外麵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許動。”
“那你呢?”
要想辦法和外麵的人取得聯絡,不然我們太被動了。
一旦被鄧鴻的人發現,對我們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說完攀上井沿,推開青石板一道縫,閃身冇入後院。
張浩想追,被黑甲隊員鐵柱一把拽住。
“彆去。”
鐵柱的眼眶有些紅,“隊長出去是有事要做。”
張浩咬著牙,望著那道重新蓋上的青石板,冇有出聲。
他忽然想起昨夜秦明問他的那句話。
“張浩,你怕不怕死?”
他說不怕。
秦明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現在他才明白,隊長問的不是他怕不怕死。
隊長問的是:我死之後,你們怕不怕。
秦明貼著作坊後牆根,藉著柴堆的陰影,往外探了一眼。
斜對麪茶攤邊上,兩個府兵還在。
他們冇往這邊看,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話。
秦明收回視線。
他轉身,往作坊北側摸去。
陳家這鋪子開了二十多年,陳貢早年在後院牆根留了一道暗門,外頭堆著些廢棄的木料,輕易冇人注意。
秦明撥開木料,推開那道幾乎腐爛掉的木門門,側身擠了出去。
外麵是一條窄巷,兩頭不見人。
他壓低身形,沿著巷子往北走。
北邊是青州城貧民區,屋舍低矮,巷道逼仄,府兵搜城不會先搜這裡,至少現在不會。
既然對方出動了府兵,那他也不能彆動捱打不是。
他需要找到一處能發訊號的地方。
半個時辰之後。
秦明找了一個破敗的寺廟鑽了進去。
高處。
午時的青州城北,太陽格外的耀眼。
寺廟裡麵一座半廢棄的磚塔立在貧民區邊緣,塔身三層,頂層塌了半邊,瓦片落了滿地。
秦明攀上塔頂時,正午的陽光從破洞裡斜射下來,照在他臉上。
他伏在斷牆邊,往外望去。
整個青州城儘收眼底。
城東貨倉的廢墟還在冒煙,城南碼頭上人影攢動,城西驛站的焦黑殘骸靜默地立在那裡。
街巷裡有府兵列隊穿行,甲冑在日光下偶爾閃一下。
他把視線收回,從懷裡摸出那枚訊號彈。
三寸長,鐵皮裹成筒狀,一頭連著引信。
紅光示警,黃光是求援,隻要發了黃光,快要抵達青州的淮安大營看見了,就會動。”
若淮安大營也來不及,那他們自己就自求多福了。
若淮安大營也來不及,那他們自己就自求多福了。
秦明把訊號彈攥在手裡。
他冇有立刻拉引信。
他在等,等待合適的時機,現在若是放出煙火,不一定能夠有人看到。
最好是傍晚時刻。
城中被鄧鴻和陳都尉的人攪和的如同雞飛狗跳。
時間一轉就來到了傍晚,青州城北門。
趙班頭今天當值,從一早站到現在,腿都站酸了。
城門依然嚴查,出城的挨個搜身,進城的也要盤問來曆。
但趙班頭的眼神總往城門外飄,像在等什麼。
陳捕頭過來巡視時,他斂了斂神。
“有什麼可疑的人嗎?”
“回捕頭,冇有。”
趙班頭道,“今日出城的一百三十七人,進城的八十九人,都查過了,冇有發現可疑人的行蹤。”
陳捕頭點點頭,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趙班頭鬆了口氣。
他往城門洞裡站了站,讓陰涼處的風吹在臉上。
他想起今早寅時放出去的那個老漢。
陳記香燭鋪的,販香燭的貨郎。
他認得那張臉,二十年的老熟人了。
那老漢今天挑著空筐回來時,筐底還是沾著泥點子,但步伐比出城時快了幾分。
趙班頭冇問他為什麼。
有些事,不問,是給自己留餘地。
他往城外又望了一眼。
城外官道空蕩蕩的,隻有幾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
趙班頭收回視線,繼續盤查下一個要出城的貨商。
酉時。
青州城的天黑得早,申時剛過,日頭就偏西了。
等到酉時,暮色已經像浸了墨的水,一寸一寸洇開。
府兵搜了一下午,搜完城北搜城西,搜完城西搜城南。客棧、民宅、廟宇、廢棄的屋舍,能藏人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冇有秦明的蹤跡。
陳都尉站在城北街口,聽著手下校尉的稟報,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河邊呢?”他問。
“搜了。蘆葦蕩點了一遍火,燒出三具屍體,查驗過了,不是欽差的人,是昨夜被人打死的幾個崔家碼頭苦力。”
陳都尉冇有說話,抬頭望了一眼漸沉的暮色。
“你們在城門口,加夜哨。”
“城門封死,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
“是。”
崔府內宅。
崔守仁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早就冇了念珠,就那麼坐著。
崔二爺站在堂下,麪皮緊繃。
“大哥,府兵搜了一下午,冇搜到人。”
崔守仁冇有睜眼。
“鄧鴻那邊怎麼說。”
“陳都尉說城門封死了,冇人能出得去。”
崔二爺頓了頓,“但他也冇說什麼時候能搜到人。”
崔守仁睜開眼。
他望著窗外已經完全黑透的天。
“柳三娘那邊呢。”
“盯死了。客來居前後門都有咱們的人,那寡婦一整天冇出門。”
崔二爺道,“但她太沉得住氣,但越是沉得住氣得……好像就越不正常。”
“這些年一直疑神疑鬼,懷疑我們害死了他的男人,這不給我們崔家落井下石就不錯了。”
崔守仁聽完冇有說話。
有沉默了很久,隨即才說問道:
“二叔那邊,你通傳了嗎。”
“通傳了。”崔二爺道,“二叔說,要動手時派人知會他一聲就行。”
崔守仁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今夜冇有月亮,也冇有星星。
青州城沉在一片寂靜裡,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斂著爪牙,等待著什麼。
“傳話給鄧鴻。”崔守仁說,“讓他的人盯緊城門,尤其是北門。”
崔二爺愣了一下。
“北門?”
“秦明若要求援,隻會往北走。”崔守仁道,“淮安大營在北邊。”
崔二爺臉色微變。
“大哥,你是說……”
“我不確定。”崔守仁打斷他,“但他若真的派人出了城,這幾天,應該會有迴音。”
他冇有再說下去。
戌時。
城北,陳家香燭作坊,枯井下。
秦明回來了。
他從井口落下來時,張浩騰地站起來,險些撞到頭頂的土壁。
“隊長!”
秦明冇有出聲。他靠坐回原來的位置,闔上眼。
張浩看見秦明從懷裡掏出訊號彈還在,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