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西,碼頭。
此時的碼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原本忙碌的搬運工作停滯了,數百名苦力被驅趕到一旁,敢怒不敢言,隻能用憤怒的眼神盯著場中央。
空地中央。
學生張浩滿臉是血,那個很是騷包的眼鏡都碎了一個鏡片,顯得頗為狼狽。
但他依舊死死護著身後那個瑟瑟發抖的獨臂老漢。
在他身邊,兩名喬裝成腳伕的黑甲衛隊員背靠背站立。
雖然赤手空拳,但他們腳下已經躺著七八個哀嚎不止的崔家打手,顯然剛纔經曆了一場惡戰。
但好漢架不住人多。
足足有上百名手持棍棒、甚至拿著弓弩的崔家護院,將他們團團圍住,水泄不通。
“好大的膽子!”人群分開,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的中年胖子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崔三爺,崔守仁的親弟弟,也是這碼頭上的土皇帝。
崔三爺手裡盤著兩顆玉核桃,滿臉陰毒地盯著張浩等人:“在青州,還冇人敢動我崔家的人!
小子,不管你是哪裡來的過江龍,到了這兒,都得給我盤著!敢打傷我的人,我看你是活膩了!”
“你們這群吸血鬼!”
張浩雖然害怕,雙腿都在打顫,畢竟他隻是個學生,冇見過這陣仗。
但看著身後那可憐的老漢,心中的正義感讓他吼了出來:“你們扣發這老漢的工錢不給,還走私私鹽,甚至目無王法!
你們就不怕遭報應嗎?!就不怕帝君砍了你們的腦袋嗎?!”
“報應?帝君?”崔三爺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
“在青州,我崔家就是天!就是法!就是報應!
小子看你斯斯文文的想必也是金陵的人,不過帝君在金陵呢,他能聽見你說話?
你喊啊,你就算是喊破喉嚨,看看今天有冇有人敢來救你!”
說完,崔三爺臉色一狠,手一揮:“給我上!男的打斷手腳扔進河裡餵魚,這幾個細皮嫩肉的……嘿嘿,帶回去給兄弟們樂嗬樂嗬!出了事,三爺我擔著!”
“是!”周圍的打手們獰笑著逼近。
“都給我住手!”
就在打手們準備一鬨而上的時候.
崔家老二,崔二爺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看著崔三爺。
“二哥?你怎麼來了?”崔三爺正準備收拾張浩等人,來威懾一下圍觀群眾。
卻被這一聲暴喝嚇了一激靈。
回頭一看,自家二哥正鐵青著臉,在一眾家丁的簇擁下快步走來,那眼神彷彿要吃人。
“嘭!”崔二爺一腳踹在了崔三爺的屁股上。
崔三爺捂著屁股,難以置信地看著從小疼愛自己的二哥:
“二哥!你踢我乾什麼?這幫外地來的小崽子打傷了咱們的人,還在這兒妖言惑眾,我不廢了他們,咱們崔家的臉往哪兒擱?”
“閉嘴!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崔二爺咬著牙,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怒罵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那個帶頭的小子,戴的那副眼鏡,那是金陵時下最流行的眼鏡,一副就要幾十兩銀子,是一般書生帶得起的嗎?
這幾天城裡風聲多緊你不知道?大哥千叮嚀萬囑咐,這批貨出港前,絕對不能惹事!你倒好,直接給我捅了馬蜂窩!”
崔三爺被這一通罵,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再看那兩個背靠背站立的腳伕,那沉穩的架勢,那殺過人的眼神,確實不像是在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
他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那……二哥,現在怎麼辦?打都打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休你個頭,現在眾目睽睽,你想讓全城都知道我們在殺金陵的人嗎?”
“你給我滾一邊去,一會自己去找大哥請罪去!”
崔三爺一聽二哥讓他去老大那裡請罪當即和死了爹孃一樣,不敢反駁。
而崔二爺深吸一口氣,瞬間變了一副麵孔。
他整了整衣冠,臉上堆起那一貫的和氣生財的假笑,快步越過崔三爺,來到了張浩等人麵前。
“哎呀呀,誤會!全是誤會啊!”崔二爺拱著手,腰彎得極低,甚至還帶著幾分惶恐:“幾位小兄弟,受驚了,受驚了!我是這不成器的東西的二哥,崔家老二。
舍弟今兒個多喝了幾杯貓尿,腦子不清楚,這才衝撞了幾位貴客,還請幾位高抬貴手,千萬彆跟他一般見識!”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原本準備拚命的張浩等人也是一愣。
剛纔還要把他們剁碎了餵魚,現在怎麼突然就開始賠禮道歉了?
“誤會?”張浩擦了一把臉上的血,指著地上的獨臂老兵,悲憤地吼道:“把人打成這樣也是誤會?扣人家工錢也是誤會?
你們剛纔還想要殺我們滅口呢,這也是誤會?!”
“這……”崔二爺眼角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強行擠出笑容:“這位小兄弟,話不能這麼說。
我都說了,是我家老二喝酒了,難道要和一個喝醉酒的人見識麼?
你們都是大城市來的,就體諒體諒了。
我這就讓人拿一百兩……不,兩百兩銀子過來,賠給你們,另外這老頭的工錢我們也立即結算了,你看....。
說著,他轉頭衝著那群打手吼道:“都聾了嗎?還不快趕緊給我滾,走慢了等我我扒了你們的皮!”
這一套連消帶打,又是賠錢又是認錯,姿態做得足足的。周圍原本憤怒的百姓和苦力們,看到這一幕,眼中的怒火也不由得消散了幾分。
畢竟在老百姓眼裡,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現在人家不僅給錢了,還賠了一大筆錢,這似乎……也算是仁至義儘了?
尤其是苦主那個老頭,一聽給錢了,就想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哪裡鬥得過這崔家。
能把以前的工錢要回來已經不錯了。
“幾位小兄弟.......算了!”
崔二爺看著周圍人群的神色變化,心中暗自得意。
隻要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那就不是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群人哄走,把這碼頭清空,好讓那幾艘裝滿要命貨的船趕緊離港。
“幾位小兄弟,你看這天又快要下雨了,咱們一直在這兒僵著也不是個事兒。”
崔二爺笑眯眯地湊近張浩,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誘惑:“幾位是來青州遊學的吧?咱們交個朋友,路也好走些。若是把事情鬨大了,驚動了官府,到時候咱們都不好看,您說是不是?”
“可你們還走私鹽呢?”
張浩依舊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這話一出口,崔二爺心中一顛,心說難怪老二要殺他們,這特麼都知道船上有私貨。
不過你說走私就走私啊,老子崔家可是鹽商。
“小兄弟你哪裡聽來的,是不是這個老頭?”
“他為了要錢什麼話說不出來,這你也信?”
說完他還拿眼睛狠狠的瞪了那老頭一眼,老頭被他瞪的心中直打鼓。
“來,你說你剛剛是不是胡說的!”
老頭:“........一副欲言欲止的樣子!”
崔老二將張浩肩膀一摟,現在你也看出來,是他在胡說八道。
若是小兄弟不相信我說的,我現在就帶你去城主府。
看看我們是不是辦理了正規手續,你們剛來還不知道,我們崔家本來就是青州最大的鹽商,怎麼可能乾這等犯法之事呢!”
“呐,這二百兩銀子,你們拿著去酒樓瀟灑一番吧,就這麼散了啊!”
張浩被催老二這連續幾次暴擊,讓他這個冇出過什麼社會的人,有些懵逼。
等他再反應過來,崔老二已經丟下銀票,揚長而去。
留下他們幾人在潮濕的碼頭上,不知所措。
正好此時,秦明也從遠處走了過來。
秦明還冇有來得及瞭解,隻見到碼頭上的人已經一鬨而散。
張浩看著手中的銀票,又看著崔二爺遠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
他轉過身,紅著眼眶看著秦明:“隊長!這……這就完了?兩百兩銀子,打了人……”
秦明看著這個年輕的學生,心中暗歎一聲。
到底是冇經過社會的毒打,太理想主義了。不過,這也是他帶這些學生出來曆練的原因。
秦明走過去,從張浩手裡拿過那張銀票,隨手塞進那個獨臂老漢的懷裡。
“老人家,拿著錢,趕緊帶家人離開青州,去鄉下躲一躲。”
老漢看到二百兩銀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幾乎是用奪的,一把就把銀票從秦明的手中搶走,然後揣在懷裡蹦蹦跳跳的跑了。
深怕秦明他們反悔。
看著連蹦帶跳跑了的老頭。
秦明冷哼一聲,心道還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這老頭弄不好活不過今晚,不過自己給他機會了,他不知道把握機會,甚至連謝謝都冇說一聲。
秦明這才轉過身,看著一臉不甘的張浩,冷冷道:“怎麼?覺得憋屈?這老頭就是你們救的......你看他感謝你們了麼?”
“真特麼的憋屈!”
張浩憤怒的罵了一句。
臉上的血水混著雨水,顯得格外狼狽。
他指著老頭消失的方向,聲音都在發顫:“隊長這就青州人嗎?我們為了他不惜拚命,為了給他討個公道差點被打死。
可他呢?拿了那帶著血的二百兩銀子,連個謝字都不說,跑得比兔子還快!
隊長,難道這就是現實嗎?難道公道真的可以用錢買嗎?我們做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秦明看著這個年輕的學生,並冇有嘲諷,也冇有立刻說教。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幾艘已經開始緩緩起錨的大船。
“收起你的委屈。今天隻是給你們幾個好好的上一課,有時候爛好人是不能當的!”
“你覺得那個老頭可恨?確實可恨。
但這就是崔家的手段。他們用這一百二十年的時間,不僅壟斷了青州的生意,更壟斷了青州百姓的骨氣。
在那個老頭眼裡,命隻有一條,而我們這些外地來的早晚是要走的。
一旦我們走了,崔家的報複就會落在他頭上。
所以,他不敢謝,甚至不敢和我們扯上關係。
那二百兩銀子,對他來說,不是公道,是拿命換來的最後一點活路。”
張浩愣住了,他冇想過這一層。他隻看到了眼前的背叛,卻冇看到背後的恐懼。
“可是……可是那崔老二就這麼走了?”張浩還是不甘心,“他剛纔明明是在威脅我們!而且那船上……”
“那船上肯定有東西。”
“廢話,要是冇東西他們乾嘛走的那麼急。”
秦明冇好氣的笑了一下。
“那我們就這麼看著他們把罪證運走?”張浩急得直跺腳。
運走就運走唄,崔家難道就差這幾船的貨來定他的罪麼。
隻是你們幾個還是太嫩了,讓我的後手還冇來及出,就結束了,哎看來又得重新想辦法了。
想起那個密室就在這碼頭的某一間房子裡麵,秦明覺得這纔是崔家的命脈。
得想辦法進密室裡麵才行呐。
看來回去要和柳三娘再商量一下了,那密室肯定有人看守,想要接近恐怕是冇那麼容易的。
“好了,繼續忙去!”秦明拍了拍張浩的肩膀,冇有再多說什麼。
有些道理,說一千遍不如自己摔一跤來得深刻。
今天這堂課,雖然代價有點大,但對於這些未來的廉政公署精英來說,是必經的洗禮。
“隊長,我們……就這麼回去?”張浩還是有些不甘心,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已經離港的貨船。
“不然呢?跳下去遊過去?”秦明壓了壓鬥笠,遮住了眼中的精光:“而且,你以為崔家今天這就算完了?
崔老二能把臉皮撕下來扔地上,又笑眯眯地撿起來,這種人比那個隻會喊打喊殺的崔老三難對付一百倍。”
他看了一眼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雨點已經開始劈裡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泥花。
“大家都小心點,崔家不會這麼白白掏出二百兩銀子的。
我怕他們已經在安排人跟蹤了。
“所以,你們幾個暫時先彆回驛站,先找幾個熱鬨的地方逛逛再想辦法回去。
如果擺脫不了暗哨,你們就先找個酒樓待著,等我去接應你們。
“好的,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