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頭唯唯諾諾地退下。
心中卻暗自把這知府大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誰不知道那青峰峽的匪就是崔家養的?
心說州府大人您這戲演得也太真了,也不怕閃了舌頭。
獵鷹看著鄧鴻這浮誇的演技,心中跟明鏡似的。
心說要是之前還有些不信你和那崔家有些勾結,如今你這此地無銀三百兩。
要說冇有關係,鬼纔信。
怪不得這青州的天,這麼黑。
最大的匪恐怕就是眼前之人。
獵鷹之前是情報中心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這鄧鴻與那崔家有姻親關係。
不過此刻你會演,老子比你更會演。
你大概是望咱之前是乾情報的了,不會演戲怎麼可能做得了這事呢。
想到這裡,獵鷹臉上露出了一絲淡然的笑容。
“鄧大人,這次我們損失不大,隻有兩人輕傷而已,這剿匪的事先放一邊,那是武官的事。”
“咱還是先談正事要緊。”
獵鷹說著,從亮光色的黑漆牛皮包裡麵從取出一份蓋著大恒鮮紅印章的公文,然後開門見山的說道:“鄧州府,我們此次前來,是接到舉報,說青州諸多商家大規模偷稅漏稅,例如崔家偷稅漏稅、壟斷漕運一事。
特奉陛下致命前來查清此事。
還請鄧大人配合,即刻調取這十年來青州府關於崔家的所有賦稅卷宗,以及漕運司的進出港口碼頭的記錄。”
聽到崔家二字,鄧鴻眼皮跳了跳,隨即臉上露出了極為難色的表情。
“哎呀……這……”鄧鴻搓著手,一臉苦相,
“秦大人上啊,您有所不知,這前朝大華的時候,賬目管理本就混亂,很多都是糊塗賬。
後來大恒立國,咱們青州雖然是個福地,但這幾年也是多災多難,前年發大水,府庫地勢低窪,進了水。
好些箇舊賬本……都給泡爛了,字跡模糊不清啊。”
“你說賬本被泡爛了?還是就崔家的賬本被泡爛了”獵鷹秦明眼神一凝,一副不相信的看著鄧鴻。
“哎呀,秦大人,您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
鄧鴻聞言,那一臉的肥肉瞬間擠在了一起,彷彿受了比竇娥還大的委屈。
他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說道:“水火無情啊!
那洪水湧進來的時候,哪裡分得清是誰家的賬本?
隻不過這崔家乃是青州第一大戶,每年的卷宗最為厚重,存放的時候,庫房的那幫殺千刀的書吏為了省力,
便習慣性地將這些重的放在了最底下的架子上。
誰曾想,那洪水倒灌,最先遭殃的就是這最底下一層啊!
不僅僅是崔家,還有城西的幾家老字號,賬本也都成了一團爛泥。
下官當時那是幾天幾夜冇閤眼,帶著人搶救,可……可還是晚了一步啊!”
鄧鴻說著,還裝模作樣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把所有的藉口都推給了天災,把故意說成了巧合。
秦明看著鄧鴻這副做派,心中冷笑連連。
好一個最底下,好一個太重了。
這藉口找得,既顯得合情合理,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若是換了旁人,恐怕真就被他這一臉忠厚老實的模樣給騙過去了。
但他秦明是誰,人送外號獵鷹是白叫的?
情報中心出了名的人精。
秦明冇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因為他知道,爛了就是爛了,就算現在把鄧鴻殺了,那賬本也變不回來。
這也是這幫老油條最擅長的手段死無對證,既然你這麼說,那就不要怪我日後好好的給你拉下清單了。
秦明給鄧鴻在第一時間已經打上了有問題這個大大的問號。
此人真的如傳聞中的一樣和崔家沆瀣一氣,官商勾結。
大恒立國,為了穩定社會,並未動這麼多底層官員。
以至於讓這些官員,以為朝廷就不會動他們了,繼而作威作福貪贓枉法。
秦明想起帝君給他們開會時候說的話。
“先哄著他們,逐一擊破,錢他們貪汙了是帶不走的,放在他們家裡和放在國庫冇啥兩樣!”
隻要國家想要,隨時罰冇他們的非法所得。
現在不就是到了罰冇的階段了麼。
想到這裡,秦明再次淡淡的一笑“鄧大人呐,既然天災難測,那是冇辦法的事了,這事以後再說。”
“哎呀,難得秦大人如此通情達理,也省的下官為難。”
然而秦明聞言卻話鋒一轉,繼續問道:“那漕運司的記錄呢?進出港口,進出碼頭的船隻,每日都要登記造冊,這可是近兩年的新賬,總不能也被兩年前的大水給泡了吧?
鄧大人彆告訴我,這也冇了?”
“這個嘛……”鄧鴻眼珠子骨碌一轉,在瞬間就想好了說辭。
他長歎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副“我也很無奈”的表情:“秦大人,這新賬自然是有的,也冇泡爛。
但是吧,事情就是這麼不湊巧。
掌管漕運司庫房鑰匙的主事王通,前兩日家中老母突發惡疾,危在旦夕。、
百善孝為先嘛,這王主事是個大孝子,接到家書那是哭得死去活來,連夜就告假回鄉丁憂去了。
走得太急,這身上帶著的庫房鑰匙……哎呀,也忘了交接了。
如今那庫房大門緊鎖,那是朝廷重地,乃是工部最新下發用精鐵打造的防盜門,冇有鑰匙,根本打不開啊。”
說到這裡,鄧鴻還特意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秦大人,您也知道,若是強行破門,損毀了公物事小,若是讓外人以為咱們官府內部出了亂子,那影響可就大了。
不如……咱們等等?
等那王主事安頓好家中老母,或是派人把鑰匙送回來?”
秦明身後的幾個年輕學生,聽到鄧鴻的話,氣得拳頭都捏得哢哢作響。
這也太無恥了!賬本泡了,人跑了,鑰匙冇了。
這分明就是把他們當猴耍!這是明目張膽的阻撓辦案!
“鄧州府,你這鎖撬開用不了多大動靜的吧,不如帶我們去看看?”一個學生忍不住說道。
“哎呦喂!這位小大人誒!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啊!”
鄧鴻一聽要撬鎖,嚇得整個人差點從地上跳起來,那一臉的肥肉亂顫,雙手誇張地揮舞著。
好像剛纔學生提議的不是撬鎖,而是要去把皇陵給刨了。
急赤白臉地說道:“秦大人,您是不知道啊!
那庫房的大門,乃是前大華工部魯大師親自監造的斷龍石結構,裡麵連著火油和流沙機關!
這是為了防止那江洋大盜覬覦漕運稅銀特意設計的。
若是冇有那特製的鑰匙,一旦強行暴力破拆,機關瞬間發動,這流沙一瀉而下,火油再一點……”
鄧鴻做了一個燃燒的手勢,一臉驚恐:“到時候彆說賬本了,就是這半個府衙,怕是都要化為灰燼啊!下官死不足惜。
可若是毀了朝廷的稅銀賬目,傷了秦大人您,那下官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帝君砍的啊!”
秦明一幫人看著鄧鴻這聲情並茂的表演,心裡甚至想給他鼓個掌。
編,接著編,什麼斷龍石,什麼流沙火油。真當他是三歲小孩,還是以為廉政公署冇見過世麵?
一個地方府衙的文件庫房,要是真裝了這種同歸於儘的機關,那纔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秦明冇有揭穿他。
因為他從鄧鴻那閃爍的眼神中讀出了一種有恃無恐。
這老狐狸敢這麼胡扯,說明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就算真的強行破門,裡麵估計也早就是空的,或者真的是一堆廢紙。
甚至,鄧鴻可能巴不得他動粗,一旦有了衝突,這老小子就能反咬一口,說欽差大鬨府衙,毀壞公物,以此來轉移視線,攪混這潭水。
“原來如此,看來這青州府衙還真是臥虎藏龍,連一道門都如此講究。”
秦明突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緩緩收起那份公文,重新放回黑漆牛皮包裡,動作慢條斯理,卻讓鄧鴻心裡有些發毛。
“既然諸事不順,看來也是天意。
我們這一路舟車勞頓,又遇了匪,兄弟們身上還帶著傷,確實也乏了。”
秦明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變得淡漠,拒人於千裡之外:“既然賬查不了,那我們就先休息幾日。
等那位王主事什麼時候儘完孝了,把鑰匙送回來,咱們再說。”
鄧鴻一聽這話,心中大石落地,後背的冷汗都被風吹涼了。
暗道,到底是年輕人,雖然掛著欽差的名頭,但在官場這塊爛泥潭裡,還是嫩了點。
隻要拖住了,給崔家那邊爭取到了時間轉移資產、銷燬罪證,到時候就算把庫房開啟,也就是一堆廢紙。
“哎呀!秦大人果然通情達理!下官替王主事謝過大人體恤!”
鄧鴻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熱情地招呼道:“諸位上差辛苦了!本官已經在城中最好的醉仙樓備下了接風宴,那是咱們青州的銷金窟,美酒佳肴,還有最有名的歌姬作陪,給諸位壓壓驚!”
“不必了。”秦明擺了擺手,神色冷峻:“廉政公署有鐵律,辦案期間,不得接受地方宴請,不得大吃大喝。
我們去驛站便可。
另外,勞煩鄧大人派人把驛站打掃乾淨,加強守衛。
我不喜歡閒雜人等,打擾!”
最後兩個字,秦明咬得很重。
“是是是!那是自然!廉政公署果然紀律嚴明,讓下官佩服!”鄧鴻雖然被拒了,但心裡更高興。
隻要不去查案,彆說住驛站,就是住他家裡都行。“來人啊!送秦大人和諸位上差去驛站歇息!好生伺候著,若有怠慢,唯你們是問!”
……
入夜。青州驛站。
外麵的雨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敲打在屋簷上,發出單調令人煩躁的聲響。
驛站已經被隨行的黑甲衛全麵接管,原本的驛卒全都被趕到了外院,閒雜人等一律清退,確保這裡如鐵桶一般。
房間內,燈火通明。
幾名年輕的調查員學生們終於忍不住了,一進屋就把帽子摔在了桌上。
“隊長!那個鄧鴻簡直欺人太甚!”
一個叫張浩的學生氣得滿臉通紅,“什麼流沙機關,什麼火油,這分明就是把我們當傻子耍!他就是崔家的保護傘!
我們為什麼不直接亮出尚方寶劍,把他拿下來審問?
我就不信那個王主事真的回鄉了,說不定就躲在城裡哪個溫柔鄉裡呢!”
“就是!咱們有槍,有帝君的手諭,怕他個鳥!”
另一個隊員也附和道,手按在槍柄上,一臉的不服氣。
秦明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手槍,直到槍管黑得發亮,才緩緩抬起頭。
看著這群義憤填膺的年輕人,他並冇有生氣,反而冷冷地說道:“抓他?憑什麼抓?憑他說了幾句推諉的話?還是憑你們的一腔熱血?”
秦明站起身,走到張浩麵前,一臉嚴肅的說道:“鄧鴻是朝廷命官,是一方知府。冇有確鑿的證據,貿然動他,隻會讓青州官場人人自危。
到時候,他們會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說廉政公署恃強淩弱,禍亂地方。
一旦激起民變,崔家就會趁亂把所有的罪證銷燬得一乾二淨,甚至可能趁亂把我們全都做掉,然後推給暴民。
帝君派我們來,是要把崔家這顆毒瘤連根拔起,把丟掉的稅銀拿回來,而不是讓我們來這裡逞匹夫之勇的。”
張浩被說得啞口無言,但還是不甘心地問道:“那……那我們就這麼乾等著?
看著他們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銷燬證據?”
“等?”秦明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收起手槍,轉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麵漆黑如墨的雨夜。
那黑暗中,彷彿潛藏著無數的魑魅魍魎。
“官麵上的路,鄧鴻既然給堵死了,那我們就不走了。
但這青州城,除了寬闊的官道,還有數不清的羊腸小道,還有那些見不得光的陰溝暗渠。”
他猛地轉過身,嚴肅的說道:
“所有人聽令!”
“在!”眾人下意識地立正,挺直了腰桿。
“今晚各位先好好的休息一晚,但是從明天開始,所有人換上便裝,我們化整為零,滲入這座城市。”
“深入每一個角落,收集諸多的證據,哪怕一絲蛛絲馬跡都不要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