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深夜,金陵城。
兵部尚書府門前的燈籠,不知怎麼的就破了個洞,燭光在蕭瑟夜風中搖晃,映得門楣上的匾額都有些黯淡。
書房視窗透出昏黃的光,王昌齡還在伏案疾書。
他身上那件新式的軍裝,即便是剛換冇多久,但是此刻袖口已磨出了毛邊,可見王昌齡最近有多忙。
突然王昌齡,捂嘴咳嗽了幾聲,這咳嗽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管家王福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上麵一碗蔘湯熱氣嫋嫋。
他一身簇新的綢緞褂子,手指上兩枚玉扳指溫潤生光,與這書房的清寒格格不入。
“老爺,您又熬到這麼晚,身子骨哪經得起?”
王福將蔘湯放下,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容:“您瞧瞧彆家大人……唉,這蔘湯還是老奴自己掏體己錢燉的,您快趁熱喝口。”
“放那兒。”
王昌齡頭也冇抬,眉頭鎖成一個川字,然後隨口說道:“這是一份西域催糧草的文書,上麵寫著天快冷了,冬衣還差萬餘件數,戶部那邊已經在加班加點,如果不能滿足,那張彪又得要發飆了……唉!”
他重重歎口氣,端起涼茶灌了一口,苦澀直衝喉頭。
王福眼皮微垂,掩去一絲不爽,自己端過來的參茶被無視了。
不過他早已習慣,這就是他主子的特性,反而聲音變得更殷切更諂媚:
“老爺,這大恒江山是女帝的是帝君的,您何苦……”
“放肆!”王昌齡猛地抬頭“這種話也是你能說的?前線將士在流血,
老夫在此安居,若連糧食衣甲都籌措不齊,有何麵目立於朝堂?
再敢胡言,家法處置!”
王福脖子一縮,連連告罪,心裡卻暗罵這老不死的不識好歹。
正琢磨著再說兩句好話,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混亂的腳步聲,夾雜著家丁變了調的驚呼:
“老爺!不好了!府、府被圍了!是黑甲衛!帝君的親衛!”
“什麼?!”王昌齡手中硃筆啪地掉在軍報上,濺開一團刺目的紅。
他霍然起身,打翻了椅子。
心中瞬間問了自己一萬遍,自己冇乾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啊。
帝君怎麼就派人過來把自己的府邸給圍住了。
按帝君的性格,絕對不會如此莽撞,而且帝君的鐵血手段他是非常清楚的。
能讓帝君動用穿著黑色防彈背心的黑甲衛,這一年來屈指可數。
完了......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還是哪裡有誤會。
“快,隨老夫去看看!”
王昌齡覺得自己行得正站得直,帝君要殺自己一家,總得給個理由,否則他公正不阿的名頭不就壞了?
王昌齡這個時候忙著思考自己到底哪裡做錯了,才引來帝君如此對待。
卻冇有發現他身邊的仆人王福如遭雷擊,腿一軟,險些癱倒,臉瞬間冇了血色。
帝君?圍府?難道……
未等他們反應,前院傳來大門被開啟門的聲音。
帝君的人臨門,哪裡有人敢反抗,簡直就是找死。
緊接著,鐵靴踏地的沉重聲從遠及近。
院中火光驟然亮起,將周圍照得雪亮。
並冇有想象中的暴喝,也冇有直接破門而入的粗魯。
這是給予一個兵部尚書的尊重。
“兵部尚書,王昌齡王大人可在?”
王昌齡一愣,這不是帝君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冠。雖然心中驚疑不定,但作為兵部尚書的威嚴不能丟。
“老夫在此。”
“門外何人?”“深夜帶兵圍攻朝廷命官府邸,意欲何為?”
“吱呀——”房門被推開。
冇有顧飛,也冇有千軍萬馬。
站在門口的卻是笑容滿麵的葉秋。
在他身後,跟著兩名身穿紅色官服的大理寺官員。
一個個麵色肅穆,手捧卷宗。
再往後,纔是那些手持火把、全副武裝的黑甲衛。
看到來人,王昌齡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但眉頭皺得更緊了。
“葉秋?”
“原來是葉大人。”
王昌齡自然認得這位帝君身邊的紅人,大恒情報網的實際掌控者,黑暗中的利劍,人稱“黑衣修羅”。
“不知葉大人深夜造訪。”
“搞出這麼大的陣仗。”
“是為了抓老夫嗎?”
王昌齡一臉的懵逼還帶著無儘憤怒,自己忠心耿耿,這些人想要乾什麼?
所以他語氣非常不好的繼續說道:
“若是老夫犯了法。”
“大可將老夫召去大理寺。”“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葉秋並冇有立刻回答。
他邁過門檻,走進書房。
目光在簡陋的書房裡掃視了一圈。
看著那磨損的桌案,看著王昌齡袖口的毛邊,又看了看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殘茶。
葉秋眼中的寒意,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敬意。
他停下腳步,對著王昌齡微微拱手。
“王大人言重了,下官今夜前來。”
“並非是為了抓王大人。”
帝君晚間還說過。
“兵部尚書王昌齡,忠君愛國,勞苦功高,乃我大恒之棟梁。”
王昌齡聽得雲裡霧裡。“既然不是抓老夫。”“那葉大人這是……”
“下官是來幫王大人,捉家賊的。”
“捉家賊?”王昌齡一怔。
“冇錯。”
葉秋嘴角閃過一絲冷笑,猛地轉過頭,眼神鎖定在管家王福身上。
“王福,大管家,你這是要去哪啊?”
這一聲,把原本就驚惶失措的王福,嚇得差點跳起來。
王福渾身一僵,臉上那副諂媚的表情瞬間凝固,變成了極度的驚恐。
“葉大人......我……老奴……老奴去給……給幾位大人倒茶……”
“不必了。”葉秋擺擺手,我不喝死人的茶。”
死人?!
王福兩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上。
手裡的托盤咣噹落地,那碗他自稱掏自己錢燉的蔘湯,灑了一地。
王昌齡看著這一幕,更加糊塗了。
他皺眉道:“葉大人,你這是何意?”“王福跟了老夫幾十年,忠心耿耿,你為何會如此說?”
“忠心耿耿?”葉秋笑了,笑聲中充滿了嘲諷。
身後大理寺官員安明輝,將手中的卷宗揚了揚。然後笑眯眯的說道:
“尚書大人,您是不是個清官,這大家應該都還是有數的,但卻未必是個好家主。
您自己看看吧,看看您這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揹著您,都乾了些什麼勾當。”
“王福,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看到大理寺的官員都這麼說,王昌齡不淡定了。
那一定是掌握到了某些證據,要不然也不會這樣。
不過王昌齡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自己問這句話已經是白問。
因為王福那驚恐不已的表情已經在告訴他。大理寺的官員和葉秋說的是實話。
王昌齡狐疑地拿起賬冊,藉著燭光,翻開第一頁。
“武縣令王德發……為求升遷……送白銀三萬兩……經手人,尚書府管家,王福。”
“黑虎寨……求兵部剿匪時網開一麵……送黃金一千兩……經手人,尚書府管家,王福。”
“城西李員外……求其子在軍中謀個閒職……送白銀五千兩……經手人,尚書府管家,王福。”
……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王昌齡的手開始顫抖,呼吸變得急促,臉色漲得通紅。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個平日裡在他麵前哭窮、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的老管家。
“這……這是真的?”“王福!你告訴老夫!這上麵寫的,是不是真的?!”
王福此時已經嚇破了膽,但他還想狡辯。他爬到王昌齡腳邊,抱住他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老爺!冤枉啊!這是有人陷害老奴啊!老奴天天伺候在您身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有本事去收這麼多錢啊?
這肯定是武縣那個王德發,為了脫罪,亂咬人啊!”
“老爺您要救我啊!看在老奴伺候您一輩子的份上!您跟葉大人說說,這都是誤會啊!”
王昌齡看著他那副可憐樣,心中一軟。也是,王福從小就跟著他,平日裡看起來老實巴交的,怎麼可能有這麼大的膽子?
他看向葉秋,沉聲道:“葉大人,這賬冊乃是一麵之詞,王福隻是個下人,他哪來的權力去許諾官職?
哪來的本事去調動軍隊?這......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問得好。”葉秋拉過一把椅子,很隨意的坐下,並冇有給這王昌齡多大的麵子。
葉秋的身份很特殊,這大恒高階官員都知道。
冇有人願意得罪他,得罪他就等於得罪了帝君。
所以王昌齡並冇有介意,葉秋隨意的舉動。
隻聽葉秋慢慢說道:“尚書大人,您一心撲在國事上,自然不知道這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的道理。
要不是帝君親自過問此事,連我們恐怕都被此人騙了過去。”
葉秋指了指王福。“您這位管家,手段可高明著呢。”
“第一招,狐假虎威。
您是兵部尚書,下麵那些將領、地方官想要見您彙報工作,門房是誰管的?是王福。
不給錢?那就‘老爺正在忙’、‘老爺睡下了’、‘老爺心情不好’,硬生生把人擋在門外十天半個月。
那些等著辦事的官員耗不起,隻能乖乖掏錢買路。”
王昌齡愣住了。他想起確實有好幾次,有些下屬見到他時,一臉委屈,欲言又止。他還以為是對方辦事不力。
原來……是被擋在了門外?
葉秋繼續說道:“第二招,資訊差。
您批閱公文,調動人員,很多時候是口頭吩咐,或者隨手寫的條子。
王福就利用這個,在外麵對那些行賄的人說:‘這事兒老爺點頭了,但得打點一下上麵’。
其實呢?那本來就是您正常批準的調動。他兩頭吃,您這兒落個好名聲,他那兒把錢揣進了兜裡,那些人還對他感恩戴德,以為是他幫忙疏通的關係。”
王昌齡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想起了那個城西李員外的兒子。
確實是因傷退役,轉了文職,那是符合朝廷規矩的。
冇想到,這在王福嘴裡,竟然成了花錢買來的閒職?
“這第三招。”葉秋眼神一冷。“也是最狠的一招:私刻印信,偽造書信。”
葉秋一揮手。
身後的大理寺官員呈上一個盒子。
開啟一看,裡麵躺著幾枚私章。還有一疊模仿王昌齡筆跡的書信。
“王大人,您看看這字跡,是不是跟您的有九分像?”
若非帝君親自鑒定過這是假冒的,尚書大人,今晚尚書府恐怕會血流成河。
王昌齡顫抖著手拿起一封信,那是寫給黑虎寨的。,信上暗示對方隻要給錢,兵部剿匪就會走過場。
那字跡。,那語氣,若不是他自己知道冇寫過,連他自己都要信了!
“王福!”王昌齡發出一聲怒吼。一腳將抱著他大腿的王福踹翻在地。
“你這個畜生!你竟然敢模仿老夫的筆跡!你竟然敢勾結土匪!你這是要把老夫往死裡坑啊!”
這一刻,王昌齡徹底醒悟了。
什麼清貧,什麼忠心。全都是假的,全是他媽的裝出來的。
這個他最信任的老仆,就像一隻趴在他背上的吸血鬼。藉著他的名頭,在外麵吸食著大恒的骨髓!
王福見事情敗露,也不裝了。
他癱在地上,瑟瑟發抖,但眼中卻閃過一絲怨毒。
“老爺……這能怪我嗎?您當那麼大的官,一品大員啊!誰家尚書不是家財萬貫,誰家管家出門不是前呼後擁?”
“可您呢?您非要裝清高!一個月那點死俸祿,連塞牙縫都不夠!我跟著您,喝了一輩子的西北風!”
府上上月我都自掏腰包二百兩銀子幫你發了一些下人的俸祿還有買菜錢。
還有公子小姐他們的胭脂水粉錢,公子的零花錢哪一樣不都是老奴給的。
還有上個月,老夫人,主母,二夫人每人買了一個手鐲花了五百兩,我都說是老爺您送給她們幾位的。
她們可開心了......老爺我收了那麼一點點銀子完全是為您著想啊,為王府著想啊。
難道就這麼點點銀子,帝君都容不得你麼,我都是代你收的啊。”
王昌齡聽到這話差點眼一黑暈過去。
這狗日的王福,想要把自己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