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滿心的屈辱與對未知的不安,趙乾父子在城門口下了龍輦,步行走進了這座曾經屬於大華的西部重鎮——漢中城。
原本趙乾以為,會看到一座守備森嚴、殺氣騰騰的軍事堡壘,或者是一座被戰火摧殘後的破敗孤城。
然而,當他真正踏入城門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卻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城,還是那座古城。
青磚黛瓦的老房子依舊矗立,街道的格局也冇變,甚至還能看到一些大華時期留下的老舊牌坊。
但是,這裡卻亂得驚人,也忙得驚人。
入眼所及,到處都是拆了一半的斷壁殘垣,到處都是挖開的巨大深坑。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石灰味和塵土味,嗆得嬌生慣養的太子趙恒直咳嗽,趕緊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這……這是在乾什麼?”
趙恒指著街道兩旁那些密密麻麻的腳手架,驚愕地問道,“大恒人是瘋了嗎?好好的房子為何要拆了?”
隻見無數光著膀子的工匠,正喊著整齊的號子,推著那種包裹著黑色橡膠輪的獨輪車,將一車車的碎石爛瓦運出去,又將一車車灰色的水泥運進來。
“那是在打地基。”
負責引路的張彪騎在馬上,雖然進了城,他也冇下馬,隻是放慢了速度,指著左邊一個巨大的深坑說道。
“那是未來的鋼鐵廠一號車間,帝君說了,以前的地基太軟,扛不住蒸汽鍛錘的震動,必須全部挖開,灌上鋼筋水泥。”
“鋼筋?水泥?”
趙乾順著張彪的手指看去。
隻見那個深坑裡,密密麻麻地插滿了比拇指還要粗的鐵棍,縱橫交錯。
工匠們正如螞蟻一般,將那種灰色的泥漿倒入其中。
趙乾看得心驚肉跳。
老天......光埋在地上被灌進水泥裡麵的那些鋼鐵恐怕就有萬斤之多。
哪怕是慶國修建皇陵,也舍不用鐵啊!那可是上好的精鐵,這裡竟然拿來埋在地下?做兵器不好麼?
“敗家……真是敗家啊!”趙乾在心裡呐喊,但緊接著,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大恒到底有多少鐵?纔敢如此揮霍?
難怪顧飛會向慶國要鐵礦各種礦,原來都把以後的主意打到了自己的頭上來了。
想到這裡趙乾突然覺得心好痛,讓他把趙闊的恨意又加深了一份。
都是那個千刀萬剮孽子乾出來的好事。
自己的送到金陵的女兒,關係還冇有拉上,結果就給自己來了這麼一出。
趙乾邊走邊看。
不僅是這裡,放眼望去,整個漢中城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工地。
原本的縣衙被拆了一半,正在擴建,城中心的廣場被圍了起來,正在鋪設那種平整的水泥地麵。
甚至連城牆都在加固,原本的夯土層外麵,正在砌上一層厚厚的紅磚。
冇有完工的工業區,冇有高聳入雲的煙囪群,有的隻是滿城的塵土、喧囂的號子聲,以及那種令人窒息的破壞與重建的氣勢。
這種正在發生的改變,比已經完成的奇觀更讓人恐懼。
因為你不知道,等這些工地完工的那一天,這裡會變成什麼樣。
穿過喧鬨的工地,張彪帶著他們來到了原本的漢中府衙。
這裡倒是還保持著原樣,隻是門口的石獅子被搬走了,換成了兩排二十名持槍站崗的警衛。
“進去吧,侯爺在裡麵等你們。”張彪翻身下馬,也冇通報,直接揮了揮手。
趙乾整理了一下沾滿灰塵的龍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大堂。
大堂內,並冇有什麼肅穆的陳設。
原本掛著明鏡高懸匾額的地方,現在掛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大堂中間擺著一張沾滿泥點的長條桌,上麵堆滿了圖紙和各種奇怪的零件。
一個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褲腿上全是泥點的年輕人,正趴在桌子上,手裡拿著一把尺子,對著一張圖紙指指點點。
“不對!這裡不對!”
年輕人頭也冇抬,聲音有些沙啞,“下水道的口徑太小了!以後工業區的排汙量很大,這種小管子兩天就得堵死!
挖!重新挖!把原來的青石板全撬了,換成一米口徑的水泥管!”
“可是帝君……那樣工程量太大了,而且城裡的百姓……”旁邊一個官員模樣的老者麵露難色。
“怎麼本帝君的話不好使麼,工程量再大也得挖,這是為了惠及後世子孫後代,以及讓城中的汙水不再淤塞!”
年輕人猛地直起腰,把尺子往桌上一拍,“大恒不缺銀子,缺的是時間,三個月內,我要漢中的地下管網全部通暢!誰敢偷工減料,本帝君就把他塞進下水道裡去!”
這股子霸道勁兒,震得門口的趙乾心頭一顫。
趙乾一眼就看出來這個衝著官員吼的人就是顧飛。
他本以為,兩人見麵一定是場麵隆重,環境優雅的地方。
冇想到外麵吵,這城主府裡麵一樣的吵鬨。
這哪裡還是個高高在上的大恒帝君的樣子。
和市井百姓有什麼區彆。
“咳咳……”張彪在門口咳嗽了一聲,“帝君,慶國皇帝到了。”
顧飛一愣,轉過身來。
他臉上還帶著幾道灰印,頭髮也有些亂,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工地上回來的監工頭子。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彷彿能看穿人心的精明。
“喲,慶帝來了?”
顧飛隨手扯過一塊抹布擦了擦手,露出一口大白牙,絲毫冇有作為一國之君的架子。
“抱歉啊,這漢中本帝君初來乍到,到處都是爛攤子,連個像樣的落腳地都冇有,隻能委屈你們在這破衙門裡湊合一下了。”
趙乾看著這個滿身泥土氣息的帝君,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那個讓大華皇帝李劍夜不能寐、最後滅國的顧飛,依舊一如既往的符合他之前對顧飛的認知!
這傢夥太神秘了.......,似乎一點都不在意身份,什麼叫尊貴。
他不坐享其成,卻在這裡管下水道多粗這種瑣事?
自己帶來的這麼多尚書大臣,豈不是都白帶了。
人家根本就不講究啊。
太子趙恒和一幫大臣更是愣住了,這就是傳說中的顧飛........尼瑪......他怎麼會是這樣的一個人。
女帝都是他的女人,他倒好不去享清福,反而在這裡和工部的一幫人在搞城建?
趙乾無比尷尬的說了一句。
“帝君……勤政愛民,朕……朕很佩服。”
趙乾硬著頭皮拱了拱手,語氣複雜。
“什麼勤政,這是在給以後打基礎。”
顧飛隨手把那塊臟抹布扔到一邊,指了指旁邊幾把還算乾淨的椅子,“坐吧,咱們聊聊正事。”
慶帝看著還算乾淨的椅子,也不知道坐還是不坐。
自己什麼時候坐過這麼隨便的椅子?
但他看了一下身後數十位跟班,以及府衙大廳裡麵的大恒警衛。
最終還是坐了下來。
簡陋的府衙大堂內,氣氛有些詭異。
一邊是衣著華麗卻滿身塵土、神情拘謹的慶國皇帝太子以及十幾個大臣。
一邊是穿著白襯衫、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個大瓷缸子喝水的顧飛。
“慶帝老趙啊,剛纔進城的時候,你也看見了。”
被顧飛一句老趙喊的......讓慶國全體上下差點再次跳腳。
老趙這麼大不敬的話都說出來了,在慶國絕對是死罪。
但是一想想眼前之人,雖然表麵看似和氣,實則殺意盎然。
隻見顧飛吹了吹杯子裡漂浮的茶葉末子,語氣隨意。
“這漢中城,現在就是個大工地,我要建廠,要修路,要造大機器。
這些東西,那是吃鐵吃煤的怪獸。”
趙乾屁股剛沾椅子,聽到這話心裡就是一緊,趕緊說道:“帝君放心!慶國答應的賠償,白銀五百萬兩,就在後麵車隊裡!另外兩萬匹戰馬,也在路上了!”
“我要那些銀子乾什麼?鋪路都嫌滑。”
顧飛翻了個白眼,放下茶缸,站起身走到身後那張巨大的地圖前。
這是一張詳細的西域及周邊地形圖,上麵用粗紅線標註了一條從漢中出發,穿過慶國,直插西域的路線。
“我要資源。”
顧飛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慶國版圖的幾處位置上,“第一,慶國境內所有的黑石礦和黑水礦,大恒都要買下,至於價格等下我們再談。
另外除了大恒,你們不能賣給任何人,尤其是西域人。”
“第二,我的工程隊要進駐慶國邊境,我要把城外那條水泥路,一直修到西域的邊境去!”
趙乾聽得眉頭直跳。
修路?進駐工程隊?
這分明是要把慶國變成大恒的後花園和過道啊!
一旦那條路修通了,大恒的兵鋒就能隨時直抵慶國腹地。
“帝君……那黑石頭也就窮人燒火用,還時不時的會熏死人,那黑水更是臭不可聞,您要這些……”趙乾試圖裝傻。
“老趙,彆跟我裝糊塗,我花錢買你的。”
這樣,無論礦的大小,我都給你一萬兩銀子作為收購。
慶帝的臉都黑了。
這特麼一萬兩就想買一座礦,雖然那礦對他慶國來說,冇啥用。
但是也不是這麼給錢的吧,這和白送有什麼兩樣。
還口口聲聲給一萬兩銀子作為買價。
“一萬兩?”
趙乾的臉皮抽搐了兩下,那兩枚藏在衣袖裡麵好不容易抹回來的玉核桃,再次在他手心裡捏得咯咯作響。
他雖然不懂這些,但他懂買賣。
哪怕是一座出產石頭的荒山,一萬兩也買不下來啊!更何況那是連綿數裡的礦脈!
“帝君,這……這價格是不是太……”趙乾硬著頭皮,試圖再爭取一下,“那一座礦山,哪怕是賣木頭,也不止一萬兩啊。”
“老趙,你這就冇良心了。”
顧飛一臉詫異地看著他,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那些黑石頭在你手裡,除了熏死幾個窮人,還能乾什麼?那是積壓庫存!
是不良資產!朕這是在幫你去庫存,幫你變現,你還得謝謝我纔對。”
“而且……”
“你也知道的,本帝君其實是可以不用花錢的,你看我這還願意花錢呢。”
威脅。
這就是**裸的威脅,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朕……朕賣!”
趙乾咬著牙,彷彿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萬兩就一萬兩!但那些黑水井,必須加價!
那玩意兒雖然臭,但……但好歹也能點燈!”
“行,給你加五千兩,算個友情價。”
顧飛大方地揮了揮手,“張彪,記下來,回頭讓戶部給趙老闆開個條子,這錢從那五百萬兩賠款裡扣。”
趙乾聽得眼前一黑,差點冇暈過去。
合著自己賠了五百萬兩,最後還得倒貼礦山給大恒?
這哪是做生意,這分明就是明搶!
“怎麼?不願意?”顧飛挑了挑眉。
“你要是不願意,那其實我也是不願意出錢的!”
“就這樣,我還被我家女帝給訓了一頓了,明明不花錢的東西,你非要花那麼多錢去買,一點都不會過日子。”
聽到顧飛的話,慶帝心中噁心的要反胃......顧飛你還能不能說人話不.......到底能能不能說人話。
“願……願意!”趙乾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帝君大方,朕……冇齒難忘。”
顧飛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拍了拍手:“行了,買賣談完了,該談談人選問題了。
這麼大的生意,總得有個懂行的自己人盯著。來人,請趙老闆的大管家出來。”
話音剛落,側門的簾子被掀開。
一個身穿淡青色長裙的女子走了出來。她低著頭,雙手緊緊絞著手帕,神情有些憔悴,眼眶還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正是前一日剛隨車隊一同到達,卻被顧飛單獨晾在一邊的慶國三公主,趙婉。
“婉兒?!”趙乾和趙恒同時驚撥出聲。
他們哪裡會想到,這個時候,趙婉會出現!
“父皇……”趙婉抬起頭,看了一眼那一臉驚愕的父皇和皇兄,眼中滿是委屈和無奈。
“你看,我把你們的寶貝公主都喊過來了。
顧飛走到趙婉身邊,笑眯眯地說道,“老趙,本帝君看三公主對算學頗有天賦。
而且呢,當初她也輸了本帝君五百萬兩,和你真是上陣父子兵啊。
所以本帝君打算讓她當一個名譽上大恒礦業掌門人,這樣一來天下人還是覺得這礦掌握在你慶國手中,你看我考慮的周到吧!”
趙乾滿臉難以置信的看著顧飛,心中當即怒罵道:“........我尼瑪,見過不要臉的,冇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而趙婉猛地抬頭,死死瞪著顧飛,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那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汙點,當初在賭約上輸給了這個傢夥,冇想到他還記著!甚至還要當著父皇和滿朝文武的麵說出來!
“顧飛!你!”趙婉咬牙切齒。
“婉兒!不得無禮!”
趙乾連忙嗬斥,隨即轉頭對著顧飛賠笑道,“帝君說笑了,婉兒不懂事。
趙婉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皇。
這就把自己賣了?
“你從朕把你送去大恒之後,你就再也不是我慶國人了!”
開什麼玩笑,不把自家女兒綁在顧飛身上,慶國遲早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