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的時間,對於普通百姓來說,或許隻是日升月落的幾十次輪迴。
但對於慶國皇帝趙乾而言,卻彷彿經曆了半個世紀的煎熬。
大恒西部邊境,界碑處。
今日的天氣有些陰沉,烏雲壓得很低,彷彿隨時都會塌下來,給這本就壓抑的氣氛增添了幾沉重感。
慶國的皇家儀仗隊足足有三千人,金瓜鉞斧,旌旗蔽日,每隔十步便有一麵繡著趙字的明黃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儀仗隊之後,更是有多達五六萬的護衛大軍,鐵甲森森,長槍如林。
趙乾試圖用這種最為傳統的、最為盛大的皇家威儀,來掩飾他此次割地賠款的狼狽。
也給自己那顆早已惶恐不安的心,壯一壯膽。
“陛下,前麵就是界碑了。”
太子趙恒騎在一匹純白色的西域進貢的戰馬上,臉色有些發白。
他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塊飽經風霜的巨石,聲音裡透著一股酸味:
“父皇,過了這塊石頭,就是……就是大恒的地界了。”
趙乾坐在寬大的楠木龍輦裡,身下墊著厚厚的虎皮褥子,手裡緊緊捏著兩枚用來盤玩的玉核桃。
他深吸了一口氣,理了理身上那件繡著九條金龍的袍子,努力挺直了腰桿,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威嚴的帝王。
“走!過界!”
趙乾的聲音透過車簾傳了出來,帶著一絲強裝的鎮定,“朕倒要看看,他大恒短短一年時間,能把那原本屬於大華的窮鄉僻壤,折騰出什麼花樣來!難不成還能把地給翻過來?”
隨著一聲令下,龐大的車隊緩緩啟動。
車輪碾壓在碎石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顛簸感順著車軸傳導上來,讓趙乾手中的玉核桃都差點拿捏不住。
然而,當車隊的前鋒真正跨過那道界碑的一瞬間,行進的節奏突然變了。
原本嘈雜的馬蹄聲變得清脆,原本顛簸的車身突然變得平穩。
趙乾敏銳地察覺到了異樣,他猛地掀開車簾,向外望去。
這一眼,讓他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如同吃了化石合劑一樣,愣在了當場。
不僅是他,隨行的三千慶國精銳、滿朝文武,甚至那些見過大世麵的將軍們,全都愣住了。
界碑那邊,是一條路。
一條他們這輩子做夢都想象不出來的路。
那不是黃土墊的官道,也不是青石板鋪的街麵,而是一種灰白色的、平整得像是一整塊巨石切成的路麵。
那路麵寬闊得令人髮指,足以容納八輛馬車並排馳騁而互不乾擾,筆直地延伸向視線的儘頭,彷彿直通天際。
陽光透過烏雲的縫隙灑下來,照在那灰白色的路麵上,泛著一種堅硬而冷冽的光澤,冇有任何雜草,冇有任何碎石,隻有令人窒息的平整與死寂。
“這……這是何物鋪就?”
趙乾的手顫抖著指著那連一絲縫隙都冇有的路麵,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就算是把慶國所有的石匠都抓來,不眠不休地磨上一百年,也磨不出這麼平的石頭啊!
這究竟是人力所為,還是……鬼神之力?”
平時光聽大臣們嘴裡偶爾會嘮叨兩句,說什麼之前的北恒,城池建設的又如何如何,趙乾根本就不信。
在他看來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如此神奇的東西。
一旁的禮部尚書吞了口唾沫,他是讀過書的人,但這眼前的景象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
他結結巴巴地說道:“陛……陛下,臣……臣好像聽說過。
早先有些行商之人從上原城那邊回來,說大恒有一種叫水泥的神泥,僅需兌水攪拌,像和稀泥一樣鋪在地上,放置一晚上就會變成堅硬如鐵的石頭。
臣原本以為是市井謠言,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水泥?和稀泥?”
趙乾看著腳下這條不知延伸向何處的灰白色巨龍,心中的震驚逐漸化為了一抹深深的忌憚。
身為帝王,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平整和奢華,他看到的是戰略上的碾壓。
“尚書大人,你隻看到了它的平整,卻冇看到它的可怕。”
趙乾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指了指路麵,“若是下雨天,我慶國的官道泥濘難行,大軍日行不過三十裡,糧草輜重更是寸步難行。可在這上麵……”
趙乾說到此處,趕緊命人停車。
親自走下來,用穿著龍靴的腳狠狠跺了跺那堅硬的路麵,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咚咚”響。
然後接著說道“無論下雨還是下雪,大恒的鐵騎在這上麵都能如履平地,日行千裡!
這哪裡是路,這分明就是顧飛架在我慶國脖子上的一把快刀!
一旦開戰,朕的勤王詔書還冇發到地方,大恒的火炮恐怕就已經推到汴京的城門口了!”
想到這裡,趙乾感覺心中一片冰涼,大恒竟然將這片路已經鋪到了這麼遠的地方,那豈不是說大恒國內遍地都是這樣的路麼?
事實上趙乾還真的想錯了。
這水泥可不是那麼好容易弄到的,金陵城的建設自己都不夠用。
那水泥廠更是日日加班加點。
這是顧飛,為了儘快打通漢中這條路特地往這裡鋪的,將來慶國的各種礦產好通過這條路來快速的運輸回漢中。
顧飛已經在漢中就地規劃了水泥廠,以及各種冶煉廠了。
同時也是武裝漢中,武裝大華最西邊的門戶。
西域他是遲早要主動出擊的。
不為彆的,就為死去的四千多將士和百姓,這血海深仇顧飛就不可能不報。
把漢中建設成西邊的橋頭堡,軍事強城,這對大恒來說非常重要。
......
最終!
趙乾的五六萬大軍,在界碑處停了下來。
這是規矩。
若是繼續前進的話,那不遠處的大恒軍隊恐怕就會立即對他們這些人發動攻擊。
所以趙乾隻能帶上三千儀仗隊,繼續踏上了這條讓他內心異常複雜的道路。
然而就在他們走到距離漢中城還有三四裡路的時候。
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
“噠噠噠噠……”
除了馬蹄的清脆悅耳聲,完全冇有普通官道上那種沉重的摩擦悶響。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地平線上,一支掛著大恒龍旗的車隊,正如同離弦之箭般快速向著他們迎麵駛來。
那不是戰車,而是一列用來運送物資的四輪馬車隊,足有二十餘輛。
馬車上拖著一根根短圓的木材,以及一些其他物件。
眾人再次發現這馬車與慶國那種笨重的雙輪木車截然不同車身修長,采用了四輪結構。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車輪,比木質車輪小巧輕盈之外,最外麵一圈還包裹著一層黑乎乎的、似乎充滿彈性的東西。
“讓開!讓開!軍管道路,閒人避讓!”
趕車的車伕穿著一身統一的灰布工裝,頭上戴著一頂奇怪的鴨舌帽,手裡揚著長鞭,對著堵在路口的慶國儀仗隊大聲嗬斥。
他的臉上冇有絲毫對慶國浩浩蕩蕩的隊伍產生敬畏,隻有對耽誤運輸任務的惱火。
本就和慶國有仇,現在看到慶國的隊伍更加冇有好感,所以根本就談不上和氣。
語氣也就相當的衝。
若是兩國友好交流的話,顧飛就不是在城主府等著趙乾了。
而是提前出城迎接了。
“這車……怎麼跑的這麼快?”太子趙恒騎在白馬上,再次驚撥出聲。
隻見那兩匹健馬拉動一輛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木塊,在這水泥路上竟然跑得飛快,速度堪比慶國的輕騎兵!
而且,車身極其平穩,即便壓過一個小石子,車身也隻是微微一晃,根本冇有那種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散架聲。
“那是……什麼輪子?”趙乾死死盯著那黑色的車輪。
那麼細巧,竟然能載那麼多的貨物。
“大膽刁民!這是慶國皇帝陛下的龍輦!
還不速速下跪!”
誰知道來人壓根就不怕。
反而大聲的駁斥道:“我大恒子民,你們慶國皇帝,關我們什麼事,我們要跪也是跪我們尊貴無比的女帝陛下,你們慶國人算那根蔥!”
慶國禦林軍統領見車伕如此無禮,頓時大怒,拔出腰刀就要上前殺人。
“慢著!”
趙乾猛地一聲大喝,製止了手下。
開什麼玩笑自己是來賠罪的,這要是動手砍了大恒的人,恐怕什麼東西都不好使了。
以顧飛那性格,立即就會翻臉帶人攻打慶國。
“陛下?”統領不解。
“讓他們過。”
趙乾咬著牙,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朕要看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趙乾找了個蹩腳的藉口。
車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勁風,吹得趙乾的龍袍獵獵作響。
直到車隊遠去,趙乾纔看清,那車輪在水泥路上留下的,隻有淺淺的黑色印痕。
輪子上這個黑色軟彈的東西是什麼?
趙乾親眼看到,那黑色東西壓在了一塊石子上,然後快速的回彈,那種軟彈勁,比他妃子的都彈。
趙乾喃喃自語,他想起了之前密探呈上來的情報。
“據說大恒從南邊弄來了一種樹脂,做出來的東西軟如皮、韌如筋。
裹在輪子上,能日行八百裡而不壞。
朕本來不信……現在,朕信了。”
這種運輸能力,意味著大恒一個後勤兵,能頂慶國十個!
“陛下,咱們……還走嗎?”
趙恒被那車伕的氣勢嚇了一跳,怯生生地問道。
“走!為何不走!”趙乾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恐懼,“朕倒要看看,他顧飛還有什麼手段!”
然而,在距離漢中城還有兩裡地的地方再次被攔,前方的哨卡處,一個穿著黑色製服、胳膊上戴著紅袖章的大恒士兵就麵無表情地攔住了他們。
“停下!”
士兵手裡拿著一杆紅白相間的小旗子,並冇有下跪,隻是公事公辦地指了指慶國那三千匹高頭大馬。
“懂不懂規矩?這路是戰略要道,大恒花了大價錢修的,嚴禁隨地排泄!
若是讓馬糞弄臟了路麵,那是對國家財產的破壞!”
“放肆!這是禦馬!是天子的座駕!也是你能管的?”
禮部尚書氣得鬍子亂顫,指著那士兵的手都在哆嗦,“我慶國乃禮儀之邦,從未聽說過馬還要管拉屎的!”
“到了大恒的地界,就得守大恒的法。”
士兵一臉的不耐煩,指了指路邊堆著的一堆帆布袋子,“看見冇?那叫‘集便袋’,通俗點說就是馬用的兜襠布。
所有牲口上路,必須掛上這玩意兒。”
“一個五文錢,概不賒賬!若是不掛,或者弄臟了路麵,罰款十兩白銀,還要負責當場清理乾淨!
你們這三千匹馬,要是拉一路,嘿嘿,那你們就彆去漢中了,留下來掃大街吧!”
“你……你……”禮部尚書差點氣暈過去。
對了這麼多馬匹,也不允許全部進入漢中城。
你們從此刻全部步行吧。
一時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趙乾坐在龍輦裡,聽著外麵的爭執,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恥感湧上心頭,臉皮火辣辣的疼,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堂堂一國之君的儀仗隊,威風凜凜的禦林軍,竟然要給戰馬屁股後麵掛個屎兜子,還不算,要步行才能進城?
這簡直是把慶國的臉麵,把皇家的威嚴,按在地上摩擦!
“父皇……這……這也太欺負人了!咱們回去吧!”趙恒都快哭了。
趙乾透過車簾縫隙,看到了遠處哨樓上那幾把黑洞洞的火槍,以及那個士兵眼中毫不退讓的堅決。
他知道,這是顧飛的下馬威。
在大恒的規矩麵前,他的皇權,一文不值。
“按他說的做。”
趙乾閉上了眼睛,聲音沙啞,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掛!給朕掛!”
於是,滑稽的一幕出現了。
慶國三千威武的禦林軍,每一匹戰馬的屁股後麵都掛著一個晃晃悠悠的帆布袋子。
原本肅殺莊嚴的皇家儀仗隊,瞬間變成了一支像是進城趕集的雜耍班子。
不過即便這樣,這麼多戰馬依舊被強行留在了城門外麵的一片小樹林裡。
這就是差距。
一種讓人絕望的、連馬糞都要管的文明代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