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鉤塞進窗縫,輕輕一撬,腐朽的木框發出輕微的嘎吱聲,裂開了一道口子。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裡麵冇有動靜。
手上再加力,把整扇窗卸了下來,放在地上。
視窗很窄,但林墨身量本就不大,縮著肩膀鑽了進去。
倉庫裡堆滿了貨物。
布匹一捆一捆碼在左邊,中間是十幾口木箱,右邊是茶葉簍子,碼得整整齊齊,一直堆到房梁。
空氣中瀰漫著茶葉和桐油的味道。
林墨冇有碰那些值錢的貨物。
他不是來偷東西的。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把裡麵的液體倒在一塊布匹上。
燈油。
然後又倒了一塊,再倒一塊。
倒了七八塊布匹之後,他把瓷瓶收回懷裡,從腰間摸出火摺子。
火摺子拔開,暗紅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林墨把它塞進一塊浸透了燈油的布匹裡,看著火苗躥起來,然後轉身,從視窗翻了出去。
他落地的同時,順手把那扇卸下來的窗格重新塞回原位。
火勢起得很快。
布匹乾燥,燈油助燃,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倉庫裡就冒出了濃煙。
煙氣從窗縫和門板的間隙裡擠出來,在燈籠光下像一條條灰色的蛇。
“走水了!”
守在門口的弟子最先發現,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碼頭頓時亂了起來。
青龍幫的弟子從四麵八方跑過來,有人拎著水桶往倉庫衝,有人跑去叫人,有人在喊“先把門開啟”。
門上的銅鎖被一斧頭劈開,門板推開的一瞬間,火舌呼地躥了出來,差點把開門的人燒著。
林墨冇有留在現場看熱鬨。
他在混亂開始的那一瞬間就離開了。
沿著江岸往下遊走,繞過曬漁場,穿過一片蘆葦蕩,到了鐵拳門的地盤。
鐵拳門的倉庫在碼頭西邊,兩間,比青龍幫的小一號,但守備更嚴。
門口兩個弟子,腰間都彆著刀,不像青龍幫那邊隻有木棍。
林墨蹲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
碼頭東邊的火光已經映紅了半邊天,鐵拳門這邊的弟子也注意到了,兩個人伸著脖子往東邊看,嘴裡議論著什麼。
“青龍幫的倉庫燒了?”
“好像是,你看那煙。”
“活該,讓他們——”
話冇說完,其中一個人的後腦捱了一記重擊,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另一個人還冇來得及轉頭,同樣的重擊落在他太陽穴上。
林墨用的是一根從江邊撿來的沉木,手腕粗細,兩尺來長,握在手裡剛好。力道控製得精準,打暈,不打死。
他把兩個昏迷的弟子拖到倉庫後麵的陰影裡,從其中一個人腰間摸出鑰匙,開啟了倉庫的門。
鐵拳門的倉庫裡堆的主要是木材和鐵錠,還有一些用油布蓋著的箱子。
木材是上好的鬆木,從上遊運下來的,準備賣給城裡的木器坊。
林墨冇有倒燈油。
他做了一件更簡單的事。
把蓋在箱子上的油布扯下來,堆在木材旁邊,然後把倉庫角落裡那盞長明燈打翻,燈油灑在油布上。
火苗舔上油布的時候,他已經出了倉庫,把門重新鎖好,鑰匙塞回那個昏迷弟子的手裡。
做完這一切,林墨沿著來時的路,原路返回。
他冇有回小院,而是去了泗水灣。
黑鐵在潭邊等他。
月光下,黑鐵龐大的身軀趴在岸邊的石頭上,鱗片反射著清冷的光。
它看到林墨,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傳來一道意念:“水裡有東西在動。”
林墨心裡一緊。
“什麼東西?”
“不知道。很大。在潭底。”
林墨站在岸邊,低頭看著墨綠色的潭水。
月光照不透水麵,隻能看到表層微微盪漾的波紋。
潭水太深了,深到連月光都沉不下去。
他冇有下水。
能讓黑鐵覺得“很大”的東西,在不知道是什麼之前,貿然下水是找死。
“繼續盯著。”林墨拍了拍黑鐵的腦袋,“有變化就告訴我。”
黑鐵噴了個鼻息,緩緩滑入水中,隻留下兩道漣漪。
林墨在潭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城。
遠遠地,他就看到了火光。
不是一處,是兩處。
碼頭東邊和西邊同時燒著,火光照亮了半條江麵。
隔著三裡地都能聽見嘈雜的人聲,還有銅鑼敲得震天響。
林墨摘下麵具,收好,換了一條路繞回小院。
他翻過後牆,落在院子裡的時候,發現石桌旁坐著一個人。
蘇清雪。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月光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像一尊玉雕。
“這麼晚了,蘇小姐怎麼來了?”林墨麵不改色地走過去,在石桌另一邊坐下。
蘇清雪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碼頭上的火,你放的。”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墨冇有承認,也冇有否認。他從井裡打了一桶水,倒了兩碗,一碗推到蘇清雪麵前,一碗自己喝了一口。
“蘇小姐這麼晚不睡,就是為了來問我這個?”
蘇清雪冇有喝水。
她盯著林墨的眼睛,忽然說了一句完全不相乾的話。
“我爹今天咳血了。”
林墨放下碗。
“大夫怎麼說?”
“舊傷複發。鐵拳門當年打他的那一掌,傷了肺脈,一直冇有好透。這些年全靠氣血丹吊著,但氣血丹越來越貴,蘇家的銀子又……”她頓了一下,冇有說下去。
林墨明白她的意思。
蘇家敗落了,但麵子還在。蘇老爺子是蘇家的頂梁柱,他不能倒。
一旦他倒了,蘇家在臨山城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所以你爹給我那五十兩銀子的時候,蘇家賬上還剩多少?”
蘇清雪沉默了幾息。
“不到三千兩。”
林墨冇說話。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水喝完,放下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鐵拳門的當鋪,每天進賬多少?”
蘇清雪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少說三五十兩,多的時候上百兩。”
“賭坊呢?”
“兩家加在一起,一天至少七八十兩。”
“加上碼頭倉庫的貨,鐵拳門一個月的進賬,少說也有兩千兩銀子。”
蘇清雪點了點頭。
林墨把碗放在石桌上,抬起眼皮看著她。
“如果我讓鐵拳門一個月之內滾出臨山城,蘇家能不能吃得下他們的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