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城西的街道在白日的喧囂過後,陷入了一種死寂。偶爾幾聲野狗的吠叫,也被夜風卷著,顯得淒厲而短促。
百草堂的輪廓在黑暗中浮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兩扇厚重的黑漆大門緊閉,門楣上那塊招牌在月色下泛著慘白的光。
黃粱貼著牆根的陰影,像一隻靈巧的狸貓,悄無聲息地掠過空蕩蕩的街道。
他沒有走正門。身形一閃,便繞到了藥鋪後巷。
後巷堆著些雜物,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藥渣味和潮濕的黴味。黃粱目光如炬,在黑暗中也能視物。他選定了牆角的一處排水口,那裏堆著幾個破舊的木桶,正好可以借力。
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整個人輕飄飄地騰空而起,雙手精準地扣住牆頭的磚沿,借力一翻,便穩穩地落在了院內。
落地無聲。
院內是一片藥圃,種著些尋常的草藥,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氣息。黃粱屏住呼吸,耳朵微動,捕捉著四周的風吹草動。
除了幾隻不知疲倦的秋蟲鳴叫,四下裏靜悄悄的。
他貼著牆根,借著假山和樹木的掩護,迅速向主屋摸去。
主屋的窗戶紙上映出一點昏黃的燈光,隱約有人影晃動。
黃粱心中一動,貓著腰靠近,在窗根下尋了個隱蔽的角落,用舌尖沾濕指尖,輕輕在窗紙上捅了個小孔。
屋內的情形一覽無餘。
一個身穿綢緞長衫的中年男子正背對著窗戶,在屋裏來回踱步。他眉頭緊鎖,神色焦慮,正是百草堂的掌櫃,李員外。
在他對麵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身穿灰袍的老者。老者麵容枯槁,眼神渾濁,手裏撚著幾根枯黃的草須,正低頭仔細端詳。
“李員外,你確定那東西是真的?”老者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李員外停下腳步,壓低聲音道:“千真萬確!那是我托了無數關係,從深山裏采來的‘龍須草’,據說百年才開一次花。隻要配上那幾味輔藥,煉成丹藥,家父的頑疾就有救了!”
“龍須草?”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東西老夫也隻是在古籍上見過。若是真的,倒確實是個寶物。不過……”
他頓了頓,將那幾根草須湊到鼻端聞了聞,眉頭忽然皺了起來:“這味道……似乎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李員外臉色一變,“怎麽可能?這是我親自看著采下來的!”
老者沒有說話,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輕輕在草須上一彈。
“啪”的一聲輕響,那幾根看似堅韌的草須竟然應聲而斷,斷口處流出的不是草汁,而是一絲詭異的黑血!
“這是……”李員外驚得後退了一步。
老者臉色凝重,沉聲道:“這不是龍須草,這是‘鬼麵藤’的根須!此物生於陰濕之地,吸食腐屍之氣,雖外形與龍須草相似,但性情陰毒。若是服下,非但治不了病,反而會讓人陽氣盡失,淪為行屍走肉!”
“什麽?!”李員外如遭雷擊,臉色慘白,“怎麽會這樣……這藥材是我最信任的夥計從深山裏采回來的,他絕不會騙我!”
“人心隔肚皮啊……”老者歎了口氣,“況且,這鬼麵藤的根須,若是不仔細分辨,確實很難看出端倪。除非……”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窗外的黑暗處,冷聲道:“除非是懂行的高人,或者是……下毒的人故意為之!”
黃粱躲在窗外,屏住呼吸,心跳卻不由加快了幾分。
他沒想到,這看似普通的藥材護送任務,背後竟然藏著這麽大的隱情。
這哪裏是護送藥材,分明是護送一件殺人於無形的凶器!
而且,聽這老者的口氣,這百草堂內部,恐怕也不幹淨。
那個采藥的夥計,那個最信任的夥計,恐怕已經被人收買了,或者是……已經遭遇不測。
黃粱腦海中飛快地盤算著。
若是就此離去,這趟渾水不蹚,自然是明哲保身。但弟弟的束脩,家裏的開銷,還有那昂貴的係統抽獎,都需要銀子。
這風險很大,但回報也誘人。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覺得,這看似平靜的城西,恐怕又要不太平了。
“李員外,”屋內,老者緩緩站起身,“此事非同小可。你那夥計現在何處?”
“他……他說采藥時受了驚嚇,正在後院的柴房裏休息。”李員外神色慌張,“我這就去把他叫來!”
“不必了。”老者擺了擺手,“既然有人想害你,現在去叫他,恐怕他已經不在了。你且派人暗中監視,看看有沒有什麽人進出柴房。”
“是,是!”李員外忙不迭地點頭。
隨後老者從袖拿出了一盒子“這是真的,是我從上麵托關係找到的。”
黃粱心中一凜。
這老者不簡單。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趁著屋內兩人商議對策的空檔,黃粱身形一矮,貼著牆根迅速後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之中。
回到自家小院,黃粱關上院門,長出了一口氣。
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一雙深邃而冷靜的眼睛。
“護送藥材……鬼麵藤……”他低聲喃喃自語。
這趟任務,接,還是不接?
接,便是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會粉身碎骨。
不接,弟弟的武館學費怎麽辦?抽獎怎麽辦,那“夜啼鬼”的懸賞雖然有兩百兩,但風險同樣不小。
黃粱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用瓢舀起,潑在臉上。
冰冷的井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在這個世道,安穩是奢望,富貴險中求纔是常態。
既然這百草堂的水深,那他就要做那深水裏的遊魚,不僅要遊得快,還要看得清。
“接。”
黃粱擦幹臉上的水珠,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後天,他就去百草堂,接下這個任務。
不過,在接任務之前,他得先準備點“小玩意兒”。
天剛矇矇亮,黃粱便出了門。
他先去了城南的集市,買了上好的宣紙、筆墨和一包最細的砂紙。然後直奔城西的“老槐木匠鋪”。
“掌櫃的,有筆生意。”
黃粱將一張畫著奇怪圖形的紙鋪在櫃台上。那圖紙上畫著的,正是他昨夜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遍的“迷你諸葛連弩”的分解圖,也幸好“平時喜歡刷鍛刀大賽,複古武器還原,荒野求生,積累的這些知識這時候終於派上用場了。”
圖紙分為五個部分:弩身、扳機、弦臂、箭槽、箭身。
“我要你照著這個樣子,用最硬的鐵梨木,給我做這五樣東西。”黃粱指著圖紙,壓低聲音,“這是我家傳的暗器圖樣,若是做成了,能賣個好價錢。你隻需照做,莫要多問。”
那木匠師傅起初不以為意,待看清圖紙上那精巧至極的榫卯結構和滑軌設計,頓時來了興趣。他仔細端詳了半晌,嘖嘖稱奇:“這玩意兒……老漢我幹了半輩子木工,頭一回見這麽精巧的機關。小兄弟,這東西做起來費工費時,而且得用老木料陰幹了才能做,怕是……”
“錢不是問題。”黃粱從懷裏摸出五錢碎銀,推了過去,“我要加急,一天之內,必須做好。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另有賞錢。”
木匠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好說,好說!小兄弟放心,我老槐頭最是守信,這就停工別的活計,專門給你幹這個!”
離開木匠鋪,黃粱又去了“響鈴鐵匠鋪”。
“掌櫃的,給我打五十根這樣的鐵箭頭。”黃粱比劃著,“要三棱破甲錐形,長三寸,尾部帶卡槽。另外,再給我打一個這樣的扳機片,要淬火,要硬!”
鐵匠接過黃粱畫的草圖,掂了掂那幾錢碎銀,爽快地應下:“行,一天後來取!”
最後,黃粱去了雜貨鋪,買了上好的牛筋弓弦、一大包石灰粉(防身用),又去藥堂抓了幾味尋常的草藥,混在一起搗碎,製成了簡易的“跌打止血散”和“蒙汗藥粉”(用石灰粉混合草藥粉末,遇水微毒,迷眼用)。
回到家,已是傍晚。
黃粱關緊門窗,將買來的材料一一擺開。
一天後,他準時取回了木件和鐵件。
昏黃的油燈下,黃粱屏氣凝神,開始了組裝。
他先將弩身和箭槽拚合,用特製的木榫固定,嚴絲合縫。然後安裝弦臂,將牛筋弓弦緊緊勒在弦臂兩端,發出“崩”的一聲輕響,極具韌性。
最關鍵的一步,是安裝扳機。
黃粱小心翼翼地將鐵製的扳機片嵌入弩身的凹槽內,除錯著機關的靈敏度。他用小刀一點點地削磨著扳機的接觸點,直到用最小的指力,就能輕鬆扣動。
“哢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聲響起,弦臂被牢牢扣住。
成了!
黃粱長出一口氣,額頭上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拿起一根特製的鐵箭,插入箭槽。那鐵箭尾部帶著卡槽,正好卡在弦臂的推杆上。
“嗖!”
黃粱瞄準牆上掛著的一塊破布,扣動扳機。
鐵箭帶著一道寒光,瞬間沒入破布之中,箭尾猶自顫動不已。
威力不錯,射程不算遠,配上破甲箭頭,威力不凡,隱蔽、連發、出其不意!
這東西,就是他在暗夜中,最致命的獠牙。
“對付人還是用這些靈機妙巧的機械最實用,對了還有那石灰粉和藥粉……”
黃粱拿出十幾個小紙包,將石灰粉和藥粉仔細包好,塞進腰間的暗袋裏。
一切準備就緒。
黃粱看著桌上的“諸葛連弩”和那一排鐵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有了這些東西,再去接那“護送藥材”的任務,他的底氣,就更足了。
這世道,想要活下去,不僅要靠拳頭,更要靠腦子。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腦子。
“百草堂,李員外……”
黃粱吹滅油燈,房間陷入黑暗。
“明天,我就來會會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