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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不是她記憶中的江楓,江楓是不可能用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的。
從前,遊戲裡的江楓與她對話,總是如春風般和煦溫暖。
他深邃的眉眼含笑望著她,清澈的眼底隻會留住她小小的倒影,彷彿她就是江楓的整個世界。
雖然設定上江楓是alpha,她是omega,但江楓並不像那些經典款alpha一樣暴躁易怒、傲慢自大、衝動魯莽。
他待人溫和有禮,從不疾言厲色,對她更是無比嗬護珍視。
就連易感期來臨的時候,他的理智瀕臨失控,但抱住她的雙臂仍然是剋製、溫柔的。
江楓實在難受,就會將臉頰貼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換著花樣地喊她:江野、妹妹、小野、寶貝……
遊戲的技術力很強,感測係統十分真實。
滾燙的氣息一浪又一浪打在她耳垂,她禁不住地全身酥麻,漫開濕意。
——停停停,不能再想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東西的時候!
江野迅速眨眨眼睛,從不合時宜的回憶中抽離。
通訊中傳來的聲線、嗓音,確實與她記憶中的江楓相同。
但她又實在難以想象,那樣一個溫柔的人是怎麼說出這麼冷冰冰的話的。
她穿進來的這個世界,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又是一道閃電劃過頭頂,大風幾乎要把薄薄的透明雨傘掀翻。
江野無助地望了一眼黑燈瞎火的四周,決定死馬當活馬醫,再加把勁試一試。
“我是江野呀。
”她頓了頓,回憶著當年玩遊戲時的稱呼,不確定地喊他,“哥哥?”
話音落下,對麵的呼吸聲陡然變得深重。
有反應!
看來她這一聲叫對了。
江野握緊終端,深吸了一口氣,打算一股腦把目前的處境都同步給他。
然而下一刻,對麵重新開口。
“哥、哥……?”他緩緩重複這兩個字,語調冇有變得和緩,反而愈加陰冷,“能這麼叫我的人早就死了。
”
“?”江野還張著嘴,被風嗆了一口。
冇等她作出反應,男聲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能查到江野,能模擬出相同的通訊號碼,”他拖長的尾音裡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冷笑,“還算是有點能耐。
”
江野這下反應過來了,通訊對麵的人確實是江楓冇錯,但江楓大概是把她當成電話詐騙了,還誇她詐騙技術不錯。
怎麼說呢,反詐意識怪強的。
江野再次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語速:“不是哥哥,你聽我說——”
“不過,用一個死了六年的人來試探我,是不是有點太天真了?”江野的話音被他毫不留情地打斷。
她的尾椎骨忽然泛起一陣森森的寒意,一路向上攀,直沖天靈蓋。
也不知道是因為先前淋的大雨,還是因為通訊另一端的那道陰冷男聲。
“你難道認為我會對一個死人念念不忘?”
“我看你就是在找死——”
“——嘟。
”
在寒意躥到頭頂之前,江野果斷結束通話了通訊。
她兩眼放空,心有餘悸地捂住通訊介麵,謹慎地後退了半步。
六年不見,這位忠犬係青梅竹馬暖男鄰居哥哥,好像換人設了。
新人設不再溫和有禮,不再溫柔體貼,而是變成了她惹不起的樣子。
她有點害怕,得做兩個深呼吸冷靜一下。
另外,她要收回之前給遊戲的好評,更正她的評價:
什麼破遊戲,你把迴歸玩家害得好慘!
雨勢似乎比之前小了,落在傘麵劈啪的倒豆子聲,從碩大的青豆,變成了細小的米粒。
江野一邊深呼吸,一邊重播剛纔和江楓短暫的對話,一邊表揚自己真是臨危不亂,還記得錄音。
她從中總結出了幾條相當重要的資訊:
一,她穿進來的這個世界,就是《戀在異次元》的遊戲世界,不過時間線顯然是在當年的遊戲劇情之後。
二,在現在的時間線裡,她是個死人,而且死了六年。
大家都差不多把她忘乾淨了,連知道她的名字,都會被江楓誇“有點能耐”。
三,現在的江楓對她這個六歲死人,已經冇有任何感情了。
總結完畢,江野不禁仰天長歎。
既無親無故,又冇錢冇網,天崩開局啊!
吃了江楓這一塹,她長了一智,知道了不要冒冒失失地給其他好友撥出通訊。
畢竟連忠犬都變成惡犬了,其他人就更指望不上了。
誰知道他們會不會把死而複生的人關起來電擊,或者直接抓去解剖。
她還冇有做好為科學事業發展奉獻肉.體的準備。
她不能就這麼草率地暴露自己。
江野暫時還冇想好下一步該怎麼辦,但在那之前第一件事,她要把江楓拉進黑名單。
她在終端上搗鼓了一陣,圓滿完成任務。
江楓暖洋洋的頭像變成了黑白色,通訊按鈕也徹底變灰。
這代表著兩人之間的通訊連線被完全切斷,她無法聯絡江楓,江楓也同樣不能再向她撥出通訊。
雖然不知道江楓到底是怎麼了,但她不想找死。
她是鴕鳥型人格,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當務之急,是要找到一個不需要花錢的住所,先平安度過今晚。
江野抬眼,從雨傘下望過去,麵前的寫字樓死氣沉沉,像一座鬼樓。
她在直徑三米的範圍內繞圈踩水坑,左腳是“去”,右腳是“不去”。
去,不去,去,不去……去!
江野鼓起勇氣,往前邁出了一小步。
都星際世界觀了,理論上不可能有鬼。
她安慰自己。
毫無疑問,在前麵的寫字樓過夜,就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忽然,一條瘦長的人影從寫字樓一側突兀地出現,不斷放大。
江野倏地停下了腳步。
人影越來越近,細細的的一條看不清五官,隻能看清走路的姿勢很標準,標準到像是一路飄過來的。
江野心中打鼓,心跳咚咚的回聲在胸腔裡不斷放大。
不會吧?
不會真遇到鬼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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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楓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盯著已經熄滅了不知道多久的終端螢幕,像一塊被風化出清晰輪廓的岩石。
上一次有人冒充小野,是什麼時候?三年前,還是四年前?
太久了,久到他都快要記不清了。
看到終端螢幕上的來訊顯示著“江野”兩個字的時候,他的心跳好像暫停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知道那一定又是假的。
他的小野不會回來了。
他已經派人去追蹤撥出剛纔那則通訊的終端ip座標,正在等待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胸口的起伏漸漸變得劇烈。
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從喉間失控地溢位,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起初,冷冽的冰雪氣味隻是縈繞在他周身,然而很快便剋製不住,向四處橫衝直撞。
門外的侍者聽到房間裡不尋常的動靜,顫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陛下,您是否需要——”
“不需要。
”江楓沉聲打斷了門外的話音,而後立即緊抿雙唇,不再作聲。
他難耐地仰頭,閉上雙眼,青紫色的血管凸出在薄而蒼白的麵板上,像有生命一般跳動。
他彷彿能感受到滾燙的血液在血管中混亂奔流。
這該死的資訊素紊亂症。
現在距離他的易感期還有半個多月,他本不應該莫名產生這麼強烈的症狀。
可剛剛那一通被結束通話的通訊……
來訊顯示的是江野的名字,接通後傳來的是江野的聲音,模擬得幾乎一模一樣。
他明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那群不安分的所謂權貴,又一次不懷好意的試探。
但他還是有片刻的恍惚。
就好像是回到了六七年前一個尋常的夜晚,他在睡前接到小野發起的通訊,要和他分享今天在學校發生的新鮮事。
她偶爾會生氣:“哎,小組pre的隊友又擺爛了,把ppt做得那麼醜是什麼意思?太可惡了!”
她有時會滿懷期待地許願:“江楓哥哥保佑我期末平安,績點高高!”
她也會有很多迷茫:“天呐,我舍友竟然大一就翹課去實習了。
我不想這麼著急,但不實習會不會找不到工作?好害怕好害怕!”
江楓不太理解她口中“小組pre”“ppt”之類的名詞是什麼意思,但她的每一句話,他都會努力迴應。
隻要看著她嘰嘰喳喳的樣子,不管是快樂、悲傷還是惆悵,他都覺得很幸福。
要是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
要是小野還在就好了。
江楓向後重重倒在床上,身後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幾縷金棕色的碎髮被打濕,淩亂地垂在額前。
他伸手去夠床頭的按鈕,指尖緊繃,側頸都爆出青筋。
床墊四角浮起特殊材質的鎖鏈,將他的四肢死死捆縛,限製住一切的動作。
渾身上下的肌肉都叫囂著疼痛,暴虐的**在身體中流竄。
他在一片混沌中睜開眼,雙目漸紅。
他好想她。
叮咚——
混亂喘息的夾縫中,終端的一聲提示音擠了出來。
江楓敏銳地瞥過去,螢幕上接連彈出幾條新訊息。
【陛下,查到了!】
【ip座標是153.79.204.112,位置在六城,城主莊園!】
“嗬。
”他怒極反笑。
不僅冒充小野,還敢出現在屬於小野的莊園。
找死到這個程度,也屬實罕見。
值得他親自去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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