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9日黃昏。
曹化淳出了瀋陽城,直奔遼陽。
與閻鳴泰如出一轍,楊鎬得知訊息之後整個人也是懵的。
不過他親眼看到了聖旨。
皇帝中旨,也就是沒經過內閣司禮監,皇帝跳過中間環節直接釋出的命令。
中旨有沒有效?這對任何一個文官來說都是難題。
執行,得罪了以內閣為首的文官集團。
不執行,得罪了皇帝。
好在這封聖旨不是給楊鎬而是給瀛王的。皇子不理會內閣同司禮監就很正常,我爹給我的命令還要經過你們?
你算老幾啊。
當然,這也要看是哪位皇子。
窩在京城的那兩個肯定沒這個膽子,內閣雖然不能對皇子怎麼樣,但有一萬種辦法讓皇子不好過。
朱家老七是個意外,京城裏的文官早就在集體反思,後悔將這廝放出去。
事已至此,楊鎬也隻能捏著鼻子認了。
總的來說這是好事,對付建奴每新增一份力量就多一分把握。至於功勞是誰的,那是後話。
雖然如此,楊鎬還是派了人去往京師。不是為了去求證聖旨真假,而是要將訊息儘快傳給內閣。
皇帝不老實,要奪權!
朱家老七也不老實,要爭當皇帝!
當然,堂堂進士,文采斐然,傳遞資訊不會如此的直接,都是聰明人,官場默契,一點就透。
楊鎬也是愁壞了,大敵未除,這又同國本有了牽扯,仕途霧濛濛,不可捉摸。
因為朱常瀛在前線的緣故,或許本身也對李如柏有所不滿,楊鎬派人與曹化淳一同返回遼陽,催促其立即出兵,與瀛王軍會合,全力牽製建奴。
此時此刻的李如柏如坐針氈如芒在背。
葉燕山率領五千騎兵走了,風馳電掣,人家要急行軍趕去與瀛王會合。
那時將有兩萬裝備精銳火器的大軍頂在南路前線,然而統軍將領不是他李如柏,而是大明皇七子,朱常瀛。
不能繼續拖下去了,功勞還在其次,萬一瀛王有個好歹,比如北狩啥的,他李如柏難辭其咎。
這個罪責,李家擔待不起。
唉,豎子亂我謀局啊!
正在胡思亂想之時,副總兵賀世賢來了。
“總鎮,我部騎兵已集結,隨時可以出征!”
“好!”
李如柏環視眾將,不怒自威。
“諸位,情況大家已然知曉,聖上中旨,令大明瀛王殿下率軍援遼。”
“據葉燕山所說,我大明瀛王殿下已率兵萬五進駐老鴉鶻關,伺機北上。今日午時許,葉燕山又率五千瀛州騎兵往援,二部合一,總兵力將達兩萬。”
“那是瀛王啊,我大明皇子,身份尊貴,不容有失,是以本鎮決意更改作戰計劃。”
話音落,一群將領便竊竊私語,小聲議論起來。
實在是太過匪夷所思,令人難以置信。
大明自武宗之後已經沒有皇帝親征,宗室藩王更加不可能,怎麼就出了這麼一個例外?
自然,諸將對老朱家這種視軍國大事如兒戲的行為極為不滿,心裏邊早就罵翻了。
想要鍍金刷經驗去別路啊,別來牽連老子!
“肅靜!”
李如柏輕敲幾下桌案,目光炯炯。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身為朝廷將領,自然要為皇帝陛下盡忠,為國家出力。”
“閻監軍!”
“本官在!”
“本鎮將於今夜率騎兵先行一步,勞煩閻監軍統中軍於子夜前啟程。咱們老鴉鶻關會合,要快,爭取於三月一日趕至。”
閻鳴泰皺眉,“兩百幾裡路啊,怎麼可能?”
“沿途有補給,我軍不需攜帶輜重,苦一苦還是可以做到的。本鎮也知此事不易,但瀛王安危重如山。出了事,在座的所有人吃罪不起!”
聞言,閻鳴泰還能說什麼,隻能捏著鼻子答應。
轉回頭,李如柏看向李懷忠,戴裕光。
“你二人與監軍同行,主持中軍事務,唯監軍令行禁止。”
“卑職領命!”
“其餘人等,各點本部騎兵,與本鎮一同出征!”
盼星星盼月亮,李如柏終於是動了,隻是能否趕上朱常瀛的腳步,這又是未知數。
2月29日黃昏,南路花石灘。
老鴉鶻關大捷,瀛州大軍休整半日,隨即開拔。
出關,東北行十六裡至花石灘,得探哨急報,十五裡外發現建奴一部人馬據險而守,人數不詳。並有大量役夫於兩側山間砍伐樹木,搬運巨石。
圓木巨石盡數滾落穀道。穀道中亦發現有役夫挖掘溝渠,佈設陷阱。
擔心什麼來什麼。
朱常瀛其實希望老奴分兵來迎,哪怕主力來了也不懼,拖延一兩日,杜鬆馬林跟進,建奴必破。
現在就很被動。
表麵上敵人擺出一副破壞道路,遲滯我軍進攻的架勢,役夫雖多但戰鬥人員有限。然而情報缺失,朱常瀛並不能確定對麵究竟有多少戰鬥部隊。
萬一有埋伏呢?
“再探再報!”
思索再三,朱常瀛決定主力繼續行軍。同時,也不能任由建奴繼續破壞穀道,必須冒險一搏。
賭,賭對麵隻有少數戰鬥部隊前來堵截。
這個時候,四路進兵的弊端便來了。
要知道其他幾路進展,一來一回,運氣好了需要一天,運氣不好兩日也未必能有訊息。搞不好,探哨路上被建奴嘎了,反而壞事。
說是四路進兵,但實則每一路都要做好應對建奴主力的準備。
邊趕路邊思索,朱常瀛吩咐傳信兵叫來三團團長郭安。
“郭安,我部前方十五裡,穀道變窄,寬不過百步,長約二裡。有建奴在兩側山坡埋伏,有大量役夫佈設陷阱,欲阻礙我軍前進。”
“孤有兩點擔心,第一,不知敵有多少,可能是個圈套也可能不是。第二,那些役夫中可能有我大明子民但不可輕信,是去是留?”
“幾部中唯有你部最擅長山地作戰,孤想聽一聽你的看法。”
“殿下,要看地圖。”
為了不影響行軍,朱常瀛撥馬來至路旁空地,眾人下馬,拿塊白布鋪地,將地圖鋪展開來。
牛大貴指著那處狹窄穀道。
“殿下,各位上官,建州人稱此地為倒木溝,意為放倒一棵大樹,此路便被堵死不得通行。”
“此言雖有些誇張,但倘若建奴將山上百年老木砍伐,順著山勢滾路,人馬雖可繞過,但車輛則不可,咱們的炮與補給將難以運輸。”
“兩側山勢較為平緩,西側山嶺無險要,東側山嶺有處地方,建州稱其為蛤蟆頂,山頂無草木但遍佈亂石,南坡陡北坡緩。”
“若我是建奴,便會臨時駐防在蛤蟆頂,利用有利地形防守,打不過就從北坡退走。”
仔細看過地圖,郭安贊同的點點頭。
“大貴說的沒錯,如果敵有埋伏,其中軍一定在蛤蟆頂,否則難以指揮其他各部。臣以為可派兩個連佯攻蛤蟆頂,自可試探出敵人深淺。”
見朱常瀛麵泛不解,郭安進一步解釋。
“殿下,臣在本島與土著戰鬥,最多一次也隻動用了兩個營,人不能多,多了就會亂。”
“山林雖然便於隱藏,卻難於排程指揮。有林木遮擋令旗難以發揮作用,發聲又會暴露目標。所以中軍需選擇地勢較高又視野開闊的地方,不為別的,隻為各部能看見令旗。蛤蟆頂,正適合設立中軍。”
朱常瀛瞭然,“攻其必救,將隱藏的敵人釣出來,孤說的可對?”
郭安點頭,“臣正是這個意思。”
朱常瀛思索片刻,又問,“能繞過敵人,阻斷其退路麼?”
“難,地形不允許,要繞路少說也要半日。”
郭安凝眉思索,繼續言道,“以我軍所探知訊息,綜合周邊地形,臣以為建奴難以在此地佈置大規模埋伏,極大可能就是遲滯騷擾。臣擔心這樣的路段不止一處,此地被清除還有下一處等著我們。”
“你有何建議?但說無妨。”
郭安斟酌言道,“我主攻,如敵人堅守意誌不堅決,主動撤退,甚至捨棄那些役夫,則證明臣的猜測是對的。臣以為我團可以分兵,以連為單位快速突進,但不是殺建奴,而是殺散役夫,隻是這樣做......”
朱常瀛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但這個擔心完全沒有必要。
“阻擋我大軍前進的,就是敵人,殺無赦!”
“對敵人憐憫,對自己人來說就是犯罪,不必有任何顧慮,隻管殺。”
“天若將罪,罪皆在我!”
“郭安!”
“臣在!”
“命你部攻打蛤蟆頂,清除兩山之敵,並沿穀道快速推進,打亂敵人佈置。遇事可自決,無需臨陣稟報。”
“臣領命!”
“姚定邦!”
“臣在!”
“命你部騎兵配合五團作戰。他們在山上殺,你們在穀道殺。孤隻要道路通暢,擋著死!”
“臣領命!”
對於殺役夫,朱常瀛一點不帶猶豫的,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不必講什麼道德人性,站在大軍對立麵,哪怕是被迫的,但行為已經對大軍造成實質威脅以及潛在損害,這不是敵人是什麼?
一轉眼,洪振邦已經做了半年多的奴才,越是接近自由越是心急難耐。
實話實說,洪振邦在建州小日子過的還不錯,娶了個建州貴族女人,雖然是個二婚,但好歹也算擠進了中級包衣圈子。
手底下有兩百多人,除了心腹六人,其他人都是從奴隸中抽選出來的,多為撫順周邊人。
差事也簡單,修橋鋪路,伐木燒炭,開荒種地,偶爾也客串監工。
總的來說,平平無奇。
李永芳、趙一鶴等人是真叛國,想盡辦法為建奴獻計獻策,甘當馬前卒。
最近又多了兩個人模狗樣的秀才投靠建奴,瀋陽範氏,兄範文采、弟範文程,自稱範文正公後人。
此二人更加缺德帶冒煙,竟然鼓動努爾哈赤稱皇帝,說什麼稱了皇帝纔有名份,有利於籠絡遼東士紳。
好在努爾哈赤沒搭理他們,相比於皇帝,老奴更願意別人稱他為大汗。
洪振邦也曾想過在建州圈子裏更進一步以便獲取更多情報,但方一嘗試便果斷放棄了。
要納投名狀。
功勞小了還不成,必須要大功勞。
不是不想進步,而是真心做不到。總不能當真入關去砍殺大明人,更不可能給建州提供有價值的建議。
退而求其次,也隻能託庇於李永芳,幹些臟活累活。
昨日將夜,得知費英東慘敗,李永芳一家子被人弄死,更有無數漢人包衣遭受牽連。洪振邦尿都被嚇出幾滴,生怕被波及而被憤怒的建奴打死。
萬幸,事件爆發時他在城外,屠殺還沒有牽連到他時便平息了。
沒來得及高興,一隊旗人踹開大門闖入院子,宅子裏無論男女,但凡能走路的盡數被鞭子驅趕出府。
洪振邦也接到命令,要率隊跟著阿巴泰進山幹活。
幹什麼活也沒個交代,隻說到了地點自然有人安排。
宅子一下就空了,隻留個二婚女人兩個丫鬟守家。
女人與丈夫依依惜別,臨別前,還不忘囑咐丈夫好好乾,做好自己的本份,別給鈕祜祿氏丟人。
洪振邦滿口答應,在旗人的監視下集合隊伍,配合八旗大老爺驅趕人流。
造孽啊,天寒地凍的,男男女女被集中在南門裏,排著隊等著分發工具,鋤頭鏟子斧頭柴刀......什麼玩意都有。
沒人解釋要去幹什麼也沒人敢問。
有人哭,直接鞭子伺候。
有人跑,趕上去就是一刀。
洪振邦也在揮舞著鞭子,嘴上罵罵咧咧,無視眼前人的恐慌與無助。
絕大多數建奴不通漢話,絕大多數奴隸不通女直語,需要他這樣的中間人,純正的漢奸來維持秩序。
不停有人被驅趕著來,不停有人被驅趕著走,洪振邦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總之很多。
今夜過後,恐怕赫圖阿拉城要空置一半。
終於輪到洪振邦出城。
他所在的隊伍,旗丁9人,漢軍22人,強征來的各色男女三百多。
此時臨近夜半,正是一日中最冷的時候。
男人還好,大多是乾體力活的,這點苦也不算什麼。女人就慘了,一路跌跌撞撞,雪地裡連滾帶爬,又不敢哭,哭就捱打。
夜行一個半時辰。
洪振邦騎著馬也感到十分疲累,好些徒步之人撐不住,跪地向主子爺們哀求,女人更加不堪,互相攙扶著,一瘸一拐的,一路走一路哭。
鞭子已經沒用了,怎麼打也還是哭。
洪振邦看著實在不忍,趕到隊前去找領隊的撥什庫。
“大人,要不歇會兒?這麼趕路也走不快啊。”
撥什庫冷眼看過,眼眸中充滿鄙夷。
“奴才,就要做好奴才的本份。把人給我看好了,拖後腿的就打,逃跑的就殺,我建州不養廢物!”
“可這不吃不喝的,到了地也沒力氣幹活啊。”
撥什庫揚了揚手中的鞭子,“這是什麼?要不要我教你怎麼用?”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洪振邦看幾個建奴的眼神不對勁,十分的不對勁。
他們看那些人彷彿是在看死人!
一個不好的念頭從心底湧起,洪振邦不願相信是真的但卻覺著十有**會發生。
這麼多人,竟然沒帶糧食沒帶水!
這特釀的是打算用完了就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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