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9日晚六時許,倒木溝。
溝南二裡,地勢平坦寬闊,無樹木草低矮,正適合大軍休整過夜。
此時天色幕黑,抬頭不見星月,瑟瑟冷風中伴著土腥濕氣。
大軍停駐,火把星散點亮黑夜,各團各營按預定位置紮營。
紮營二字聽著極簡,但實際操作起來瑣事繁多。
要分工合作,要排程有方,能將吃喝拉撒住一整套事務安排明白的,那就是一名合格將領。如果能將一整套事務縮減至一個小時內完成,那就可稱為良將。
朱常瀛揹著手在營地間巡視,這是他多年來形成的習慣,也是堅持。
每逢領軍,必日日巡視營地。
毫不誇張,一軍統帥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都是對士卒的莫大鼓舞,若是說上一兩句,幾可以士為知己者死了。
何況,朱老七還是個王。
除此之外,通過巡營更可以發現各類問題,比如軍需補給,訓練水平,軍心士氣等等。
總之妙用無窮。
正巡視著,忽聽見倒木溝方向傳來炮聲,虎蹲炮的炮聲。
群山綿延,炮聲迴音陣陣,好如悶雷。
火器部隊,其實是不太適合夜戰的,陣地戰還說得過去,野戰夜戰就有些吃虧。
槍炮擊發的同時也就代表自己位置暴露。
“殿下,營帳設好了,請就餐。”
朱常瀛點點頭,隨著譚國興向著中軍帳走。
“傳訊兵一定要盯緊了,不可錯過一個訊號。”
“是,請殿下放心,傳訊兵三人一組,每組半個時辰,不會有錯漏的。”
“按著時間來算,我部騎兵應該到了鴉鶻關,有訊息傳來麼?”
“還沒有,不過臣已派人去催了。”
“馬時楠呢,也沒有訊息傳過來?”
譚國興無奈苦笑,“臣算了算,從葉赫傳訊息到咱們手裏,最快也要四日,途中稍有耽擱,五六日也正常。”
朱常瀛做不到心如止水,穩如老狗,著急是真的,但卻沒有心慌。
其實葉赫與此地相距不是很遠,隻是有建州攔著不得通行。
倒木溝,蛤蟆頂。
與建奴對峙將近兩刻鐘,雙方你來我往,相互對射,四周未發現埋伏,也未發現有敵前來增援。其他幾個探查方向也沒有示警訊號傳來。
這令牛大貴越發篤定己方推測正確,敵方隻是小股部隊。
有了這個判斷,牛大貴不再猶豫。
“檢查武器裝備!”
“發訊號,總攻!”
咚咚咚~數聲號炮,蛤蟆頂西南東三個方向號角嗡鳴,火炮火銃幾乎同時打響。
“結陣!結陣!”
“進!”
“進”
“進!”
“停!”
“攻!”
十人一隊結陣推進,兩刀牌兩長槍兩弓手兩火銃,正副班長隊後指揮。
三進一停一攻,往複迴圈。
除了結陣推進,還有散兵在周邊遊弋,負責分散敵人攻擊,壓製敵人弓矢。
古代戰陣就是一門藝術,運用之法五花八門,絕逼不是後世影視劇中那種毫無章法的一窩蜂,不然什麼將軍元帥也太過不值錢,好像誰都可以。
“砸死他們,丟!使勁的丟!”
“大金勇士們,殺敵啊!”
對於明軍夜襲,阿巴泰絲毫不意外。
雖然事起倉促但蛤蟆頂本就利於防守。此地為什麼叫蛤蟆頂,因為石頭多,形似鵝卵,大小不一,無窮無盡。形狀各異,凸出地麵的岩壁也極多,正適合隱蔽躲藏。
如果不是因為水源問題,建州早有意在此地設立城寨。
明軍三向合圍,阿巴泰佔據高地死守,滾石箭矢傾瀉,五團一營攻勢受阻,隨即以虎蹲炮還擊,雙方拉鋸陷入僵持。
倒木溝內,數根巨木沿著道路方向躺倒,根部粗壯,單人環抱尚且不能閉合。各種亂石堆砌,還有數道人工橫溝。
二裡穀道遍佈役夫,旗丁漢軍手持武器混在其中。
役夫中有人死了,累死的,躺倒在野地裡無人在意,有人被鞭子抽的皮開肉綻,卻隻知道躲避,然後下意識的加速揮舞手中的鎬頭刨地。
就像被馴服的牛馬,無論怎樣鞭笞也不會反抗主人。
牛馬忘記了它們有犄角有蹄子,役夫則似乎不願承認他們手中已經有了可以反抗的武器。
五團二營於黑暗中摸了過來,雖然已經很注意隱蔽但還是被建奴暗哨發現。
急促的呼哨聲與鳴鑼聲乍起,役夫群慌了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紛紛將目光移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主子爺。
主子爺示意,漢兵高呼。
“主子爺說了,殺明軍賞土地賞女人,殺明軍五人以上者,抬旗做主子!”
同樣的台詞,漢兵在役夫中往來穿梭,反覆呼喊。
呼來喊去,簡化為六個字。
“殺明軍,做主子!”
“殺明軍,做主子!”
這樣的鼓動自然是沒有效果的,役夫是奴隸但不是傻子,茫然四顧各有心思。
“逃......”
一個役夫逃字剛剛出口,便被一箭射穿,捂著胸口倒地,哀嚎幾聲漸漸沒了聲息。
“背叛大金者,殺無赦!”
“背叛大金者,殺無赦!”
反抗的火苗被掐死,羊群瞬間乖巧起來。
方其時,瀛王軍殺了上來。
一群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役夫奔跑向前,好如奔向新生。
“軍爺,軍爺,我是大明人啊。”
“軍爺,別動手啊,我們是自己人。”
“軍爺,救命啊。”
......
這些人身材雄壯,腳步飛快,哪有絲毫役夫孱弱的樣子。
“預備!”
“放!”
“預備!”
“放!”
沒有任何言語,瀛王軍各部果斷開槍,這群鳥人受到驚嚇,轉瞬轟然散開。
“殺,殺人啦,狗日的明軍殺自己人啦!”
明軍殺人的呼喊聲如同一記驚雷,令役夫徹底陷入絕望,尤其好些人親眼看見,千真萬確。
仇恨,就這般輕易的被轉移。
相比於痛恨建奴殘忍,他們更加痛恨自己人的加害。
“殺啊,殺官軍啊!”
“殺官軍,做主子!”
“殺官軍,做主子!”
前狼後虎,那些漢兵拚了命的不斷蠱惑,絕望的役夫終於動了,追隨主子的戰馬,掄起鋤頭鐵杴,歇斯底裡的嘶吼,拖著疲憊的身軀沖嚮明軍。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無腦,但那又怎樣,在主子爺冰冷目光下,那些聰明人也隻能屈從於現實,被無腦之人裹挾。
衝鋒的隊伍如雪球,越滾越大,少有人注意他們的主子爺不知何時已經退居幕後,冷漠的注視著他們的後背。
漢兵繼續蠱惑,主子爺繼續殺人,如牧羊犬驅趕羊群,送羊入虎口。
二營各級軍官將這一切看在眼中卻毫無辦法。
吼幾嗓子讓他們放下武器過來麼?
別鬧了,便他們主動過來也不敢收,鬼知道人群裡藏著什麼鬼。便是沒有鬼,陣型也會被打亂,給敵人可乘之機。
沒有別的選擇,隻能殺!
建奴的伎倆成功了,役夫一片一片的倒下,瀛王軍的火藥子彈體力精力消耗在無意義的殺戮中。
當虎蹲炮發威,瀛王軍挺著長槍刺刀,踩著無數屍體前推時,役夫大軍終因驚恐懼怕而崩潰,無意義的哭嚎,漫山遍野逃散。
穿著厚重甲冑的建奴同漢兵匯聚一處,也不過才百多人。
領頭的拔什庫嘴角浸著冷笑,將火把丟入乾草堆,隨即調轉馬頭,帶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火勢蔓延,越燒越大,濃烈的黑煙嗆人鼻息,目不能視物。
瀛王軍不得不暫避火勢,緩步後退,並向兩側山腰移動。
火勢起,正在蛤蟆頂堅守的阿巴泰驕狂大笑。
“來啊,明狗!”
“爺爺玩死你們,讓你們寸步難行!”
“大金勇士們,我們走!”
阿巴泰走了,並不因放棄倒木溝有絲毫不甘,去往赫圖阿拉的溝溝岔岔多了。更不會去心疼那些死了的役夫。大明多得是人,抓就是了。
郭安登上蛤蟆頂,沒有絲毫興奮反而略感挫敗。
建奴,真特釀的不好打,兇狠狡猾。
本島土著不會放火燒林,他們敬畏天地山林如神。也不會拿人去做肉盾,瀛州不會給他們搶人的機會。本島土著沒有盔甲,弓箭雖有但與建奴用的弓相比更像小孩子玩意。
此戰,輸了!
一營被砸死了七人數人受傷,卻隻留下五個建奴。
攻山難於攻城,果不欺人。
如果時間充裕,圍困纔是上策,但恰恰瀛王軍缺的就是時間。
山下的烈火不會擴散,積雪會慢慢將火勢扼殺。但時間不等人,如果天明前不能清除路障,那就是五團的錯,是他郭安失職!
倒木溝之後呢,建奴又會在哪裏等著?
副官鋪開地圖,郭安手指沿著穀道緩緩移動,最終停在前方十二裡,夾皮溝!
建奴是真文盲沒文化的,便本族語言也極為匱乏,地名一個比一個古怪。
不過這名字倒也貼切,卵子皮都能夾住,足見地勢險要。
“命令,四營五營輕裝簡行立刻出發,奔襲夾皮溝。”
“盡量不要走穀道,於兩側山嶺隱蔽穿行。”
“途中應避免與小股建奴糾纏,如暴露,當分兵與敵糾纏,主力繼續奔襲。”
“命令,一營留守倒木溝,清理道路,務必於日出之前完成任務,保證主力通行。”
“命令,二營三營立即收拾行軍輜重,於倒木溝前集合。軍糧需帶足三日量,帳篷被褥等減至最低一等,捨棄重炮,隻攜虎蹲炮。”
麵對如此窘境,郭安唯一能做的,就是黏住敵人,不給其從容佈置的時間。
有風險,但也隻能這樣做。
洪振邦並不知曉要去哪裏,但估摸著走了有五十幾裡路。
單單趕路,就死了幾十口子,大多是女人。
主子爺們偶爾興起,看上哪個就拉進樹毛子裏辦事。這麼冷的天,女人的下場可想而知,活著還不如死了。
走了一路,洪振邦尋找各種機會,又送銀子又陪笑,好不容易方纔將六名手下湊在自己身邊。
在赫圖阿拉,隻有同為細作的六人值得信任,至於其後選調的手下不提也罷。
洪振邦也曾動過拉攏的心思,但聽其言觀其行,就特釀發現此輩不可與謀。
相比於大金,人家似乎更加痛恨大明。
理由極多,官員貪腐,士紳橫行,百姓沒有活路雲雲。身在大金罵大明再政治正確不過。
其實,前麵的理由都是假的,大明最起碼錶麵上還要講道理但大金隻跟你講拳頭,真正的理由不好出口但誰心裏都明白。
階層躍遷身份轉換,由原本的受人欺壓轉變為可以欺壓旁人,這個爽勁普通人一輩子怕也難以體會得到,會上癮的。
至於上邊有多少個主子,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下還有人。
懷有這種心思的人,給洪振邦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去發展。
既想著救人,又想著阻止建奴設定路障,但隻有七個人,能做些什麼呢?
作為細作,與人直接拚命這種蠢事是不能做的,也乾不過人家。
幾人騎馬並行,洪振邦輕聲與身旁弟兄嘀咕。
“傳下去,將蛇毒都給我。”
那弟兄心思敏捷,反問道,“洪頭,你要幹嘛?”
“少廢話,聽命令!”
蛇毒,這東西是瀛州諜報人員的標配,即可用來殺人也可用來自殺,每人一份。
那弟兄無奈,一一傳話。
片刻之後,洪振邦胸兜裡便多了六包毒藥。算上他自己這一份,就有七包。
藉口屎遁,洪振邦脫離隊伍找了個樹叢蹲坑。
解下腰間酒葫蘆,洪振邦猶豫片刻,將三包毒藥相繼倒入酒葫蘆,扣上蓋子,使勁搖了搖,將酒葫蘆重新係在腰間。
返回隊伍,搬鞍上馬,如常趕路。
如果有細心人留意,就會發現,洪振邦整個人的氣質早已完全不同了。
終於到了指定地點。
領隊的拔什庫吩咐漢兵各自看守一堆,督促役夫開始幹活。
役夫也要分三六九等,有那姦猾的自然會貼上來,主動為漢兵分擔辛苦。
洪振邦分配完自己這一攤子,彎腰躬身,臉上擠出幾分諂媚笑意去伺候幾位八旗大老爺。
趕路將近兩個時辰,神鬼也累了,幾個八旗大兵湊在一塊,生了篝火。
洪振邦忙前忙後,給人家熱烤饢溫小酒,酒葫蘆插進沸水,不一會兒便酒香四溢,勾人饞蟲。
見酒熱了,洪振邦拿起酒葫蘆急不可待的便要喝幾口,似是不經意間瞥見帶隊拔什庫不善眼神,洪振邦訕笑幾聲,拿袖口擦了擦葫蘆嘴。
“主子爺,您先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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