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日落,朱常瀛打馬返程,眼眸中難掩失望。
土豆同紅薯種植在華北平原已經很普遍了,在山西陝西也不再是稀奇物,然而耀州周邊卻沒有耕種土豆紅薯玉米的痕跡,仍舊是小麥小米穀子等傳統作物。
無論遼東土地有多麼肥沃,但一年一熟,傳統作物畝產也不會超過一石,扣除田賦,七八畝地才能養活一個成年人,實在艱難。
然而建奴都在耕種土豆紅薯玉米了啊,漢地卻沒有,想想也真特釀的諷刺。
南門外,流民排成三隊在領取食物。
隊伍之間有士卒持刀提鞭維持秩序,有耀州兵,也有瀛州軍,各個如狼似虎,凶神惡煞。
從隊伍當中穿行而過,食物的香氣浸入鼻息。
這個味道太熟悉了,鹹魚棒子麵紅薯粥,瀛州招待流民的標準食物。
主材玉米麪,輔以紅薯,加少量鹹魚粉。碳水化合物、蛋白質、糖、鹽,維持生命的基本要素就齊了。
來至城牆根,朱常瀛看向幾口大鍋。
粥熬的極為濃稠,咕嘟咕嘟冒著氣泡,不過插根筷子不倒應該還做不到。說也奇怪,朱老七還從未見過插根筷子不倒的熱粥,真不知那些禦史用的是多粗的筷子。
灶台後有幾個大木桶,桶裡同樣裝著粥。
粥在城內熬好了的,眼前幾口鍋隻是用來加熱。
城牆根蹲著一排人,吸溜吸溜的喝著粥。喝完了的也捨不得走,眼珠子死死盯著大鐵鍋,恨不得一頭紮進去。
挨餓的人,眼睛裏除了食物就沒有別的了。
進了城,十幾個耀州士卒也蹲在城牆根吸溜吸溜的在喝粥,那粥與流民喝的一般無二。
要趕緊離開了,不然帶來的糧食都不夠耀州人吃的。
回到館驛,朱常瀛聽取各方情況。
梁有貞的進展極為順利,聽說有商人要落腳耀州賣糧售布,崔彥當即命人清空幾間鋪麵出來,而且免了半年租金。
為什麼崔彥這麼爽快?
猜測是因為遼東物資太過稀缺吧。遼東形勢嚴峻,本地商人外逃外地商人不敢進來,物資緊張,什麼都缺。加之為即將爆發的大戰籌備軍需,各地皆有攤派,這就難上加難。
這個時候有人雪中送炭,百利而無一害,自然歡迎之至。
當然,也不能排除崔彥有其他考慮。
曹化淳那邊也還好,今日有百多個流民在一隊騎兵帶領下返回營口去了。
雖然有崔彥配合,但大部分流民仍有顧慮。他們與其說是南逃,不如說是被驅趕過來的。
據部分流民口述。
遼陽幾衛接納了一部分難民,但多是士紳富戶以及士卒。海州衛也接納了一些,但也都是有門路有關係的,窮鬼莫入。
逃到耀州這裏的,大多無依無靠,身無分文,除了命就啥也沒有了。
流民資訊閉塞,不知道有轉運衙門,不知道有營口,自然不會輕易就相信當官的幾句言語。一路上經歷的磨難太多了,他們誰也不信隻信自己。
為了取信於人,證明官府不會將他們丟到海裡餵魚,曹化淳同意流民選出帶頭人前往營口實地看一看,而後再決定去留。
其實他們沒有選擇,繼續逗留在耀州隻有死。
流民營裡不缺少倒爺,每日都要抬出去幾具。凍死、病死、餓死、哭死......鮮活的生命以最卑微的方式結束。
譚國興負責整修那處大院,倒是最為輕鬆。
“殿下,那院子收拾的差不多了,後日咱們的人就會過來接手。”
“有了這個據點,招攬流民可以慢慢來,經商也有了保障,還可以在耀州儲存部分糧草以備不時之需。”
朱常瀛微微頷首。
“國興,這最後一點纔是重中之重。”
“朝廷大軍與建奴開打,如果我軍支援,騎兵走驛道最為迅速。耀州驛、塔山鋪、海州衛、鞍山驛、遼陽、虎皮驛、瀋陽,這七處地點都要備足糧草。”
“耀州至虎皮驛幾處地點,備足大軍補充即可。但瀋陽,孤要求備足兩萬大軍一月所需,馬軍五千,步軍萬五!”
聞言,梁有貞拿起算盤劈劈啪啪開始計算起來。
十分鐘過後,梁有貞放下算盤,麵泛難色。
“如按兩萬大軍計算。”
“耀州至虎皮驛,每站需備米六百石,馬料四百石,草萬束。瀋陽至少需備米萬五千石,馬料萬石,草三十萬束。”
“其他幾處地點還好,總有辦法能湊齊,唯獨瀋陽難以達成。”
“按我軍製定的作戰計劃,將於遼陽出兵馳援戰場,是以糧草盡數囤積在遼陽,有米三萬石,馬料兩萬石,草五十萬束。”
“然而遼陽至瀋陽物資轉運,需走陸路三十裡才能將物資轉至渾河水道。如果早一月轉運尚且來得及,可眼下河麵已經冰凍,水路不通了啊。若是依靠牲畜人力,目標太大,無法遮掩,而且我們也沒有這麼多的牲畜人力。”
這樣的窘境朱常瀛又何嘗不知呢。
按陸軍部製定的作戰計劃,瀛州軍的行動以得知明軍陷入被動為起點,大軍出營口,至遼陽轉進鴉鶻關。
這段路程,步兵需行八日,騎兵需三日。
鴉鶻關至赫圖阿拉百二十裡,山區穀道居多,正常行軍三日可至。
這條行軍路線對瀛州軍來說最為可行,但其前提為明軍與建奴陷入僵持作戰,雖敗卻沒有崩潰。然而這個計劃卻有致命漏洞,如果明軍速敗,幾天也沒有堅持住呢?
最壞的結果,瀛州軍將麵對數倍於己,以逸待勞的建奴,以及剛剛投降建奴的漢軍。
如此局麵是朱常瀛萬萬不能接受的。
最佳介入戰爭的時機,朝廷大軍慘敗,建奴雖勝卻沒有來得及休整。有且隻有這個時間點,瀛州軍才能勉強師出有名,在擊敗建奴的同時,乘勢席捲整個遼東。
簡而言之,朱老七既要當坤女又要立牌坊。
建奴勝遼東,瀛州敗建奴,這個順序不能錯,否則朱老七就是叛逆。
如何精準把握戰爭節點呢,毫無疑問要儘力靠近戰場。
首選瀋陽。
可惜,願景不能達成,朱常瀛也隻能作罷。
沉默片刻,曹化淳喃喃道,“順利,太順利了,奴婢總覺著事情有哪裏不對卻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
梁有貞點頭表示贊同。
“確實不對勁,遼東的軍頭以及豪族從沒有這般識大體過。”
“以往外地商人進入遼東腹地經商要付出巨大代價,沒實力沒背景大抵要被坑死。即便咱們也要藉助本地商人開啟局麵,然而也要儘力避免與本土勢力產生利益衝突。”
“可這一次我們明顯壞了規矩,搶了別人飯碗。咱們一沒朝廷文書二沒巡撫政令,崔彥完全可以隨意編造一個理由拒絕的。”
相比於南方濃厚的商業氛圍,遼東確實死氣沉沉的。
前一世有投資不過山海關之說,眼下的遼東更加如此,不是官商勾結,而是官員直接下場,把控一切經濟命脈。
人身關係上更不能與南方相比,層層依附,基本上沒有自由民,普通百姓說是半個農奴也不為過。
統治階層對平民的剝削與壓迫,韃子與建奴看了也要瞠目結舌,抱拳喊聲佩服。
年頭給軍戶發個雞蛋,年尾就要收隻雞,沒有雞就拿自耕地來抵債,這就是衛所軍頭乾出的王八蛋事。
貓都沒這麼欺負老鼠的。
幾人商議了好一會兒也沒個結論,隻能將疑慮埋在心底,且走且看。
一晃三日過去,北上隊伍出耀州,沿著驛道趕往海州衛。
臨行時,耀州官員士紳相送三裡,極為熱情,直呼曹化淳為活菩薩。
待耀州人走了,姚定邦嘀咕道,“這群鳥人怎麼看咱們如看青樓裡的姐兒呢?”
譚國興莞爾,“這你就說錯了,咱們在他們眼裏是呆瓜魚腩。”
“有什麼區別?”
“想著隻撈好處不給錢啊。”
“怎的,他還敢搶咱們不成?”
“他們不會動手,放出訊息就可以了,莫名其妙死在遼東的朝廷官員多了去了,你以為他們是怎麼死的?”
姚定邦真是個烏鴉嘴。
臨近午時,隊伍行至分水鋪地界,兩騎從西北方向急奔而來,正是放出去警戒的探哨。
“警報,警報,有韃子來襲!”
聞言,姚定邦立即叫停隊伍,追問探哨,“來了多少人,距離咱們有多遠?”
“約四五百騎,距我軍不過五裡。”
“披甲!備戰!”
刺耳的哨聲吹響,姚定邦催馬在隊伍中穿行,聲嘶力竭高呼。
各部軍官立即行動起來,車成陣,人披甲。
朱常瀛放眼四顧,這是一處平坦高地,草木稀疏,無遮無攔,騎兵突擊下無處可逃,確是一處騎兵作戰的好地方。
話說哪裏來的韃子,又怎麼這般精準定位,彷彿開了衛星天眼?
“請殿下披甲!”
朱常瀛下馬,張開雙臂,兩名馬弁迫不及待為他披上甲冑。
披掛完畢,朱常瀛驅馬來至騎兵陣列前,從副官手中接過望遠鏡瞭望。
“殿下,敵在我兩點鐘方向。”
沿著指引,果然在兩點鐘方向發現影影綽綽一片黑點在移動。敵人似乎在勻速行軍,沒有引起煙塵。
姚定邦趕過來,眸中殺機四溢。
“殿下,必是耀州有人勾結韃子,他們該死!”
朱常瀛嘴角噙著冷笑。
“有所預料,卻沒有想到來的這般快,準備接敵吧,先殺退了眼前敵人再說其他。”
“請殿下掠陣,臣帶隊殺退這群韃子。”
“不必,車陣迎敵,騎兵壓陣。孤去車陣指揮,你見令旗行事。”
“臣領命!”
姚定邦轉頭去佈置騎兵,朱常瀛則鑽入車陣,一邊觀察敵情一邊思索如何對敵。
車陣,其實就是用車輛來構建臨時防禦陣地,這玩意古今中外的軍隊都曾用過,沒什麼稀奇的。
車輛圍成一個圓圈,外側安裝擋板,士兵便可憑藉擋板遮掩以遠端武器殺敵。
待車陣佈置完畢,朱常瀛轉頭看向百多匹挽馬......希望不要死的太多影響接下來的行程。
此時,九十名火銃手壓在西北,身形緊緊貼著擋板。
四門虎蹲炮就位,隨時準備點火擊發。
車陣後百米左右兩側各有一隊騎兵壓住陣腳,謹防敵軍繞陣攻擊。
朱常瀛舉起望遠鏡再看,敵在二裡距離,身形清晰,眉眼可見。
“陣型散亂,有韃子但漢人居多。”譚國興神情古怪,“看著不像韃子寇邊,咱們這是遇著馬匪了?”
朱常瀛眸光凜冽,“耀州有人真當咱們是泥捏的,要謀財害命啊,抓幾個活口,問問是哪位大人物這麼貪財,我燒給他!”
距離車陣裡許,馬隊停下腳步,賊頭王大刀望著對麵眼眸微眯。
“丁老三,你特釀的莫不是要害我?”
“你看看他們穿的啥?啥盔甲啊,晃的咱眼都花了,要怎麼打?”
“馬大當家,你怎麼說話呢,我害你?我人都在這呢,害你什麼?”丁老三望著車陣方向,嘖嘖道,“那是板甲,西洋玩意,那沒卵子的死太監送了崔彥一套,穿上之後將周身裹的嚴實,刀斧不能傷,老子遠遠見著了,好東西啊。”
“那你瘋了,嫌命長?”馬大刀瞪眼,罵罵咧咧,“對麵的一看就是精銳,咱們一頭撞上去不是找死麼?”
丁老三放肆大笑。
“馬大刀,枉你自稱英雄好漢,這就怕了?”
“對麵的頭頭是個沒卵子的,貪生怕死之輩,咱們一衝,還不嚇尿了他。”
“我聽說那些騎兵是什麼瀛王府親兵,其實在我看來都是少爺羔子,唬人而已,問問他們有沒有提刀子殺過人?”
“你知道那車裏裝了多少寶貝?幹了這一票,咱兄弟幾輩子也花不完!”
馬大刀哼哼幾聲,轉頭看向一名小頭目。
“錢狗兒,你帶幾個弟兄去驗驗點子的成色。”
“瞧好吧,大當家的。”
那漢子一聲呼哨,十幾騎追隨他前突,向車陣襲去。
“殿下,韃子披甲六十幾人,打頭的幾個應該披著雙甲。”
“殿下,敵軍要試探我軍虛實。”
其實不需要副官報告,敵軍行動盡在朱常瀛眼中。
“一隊十人亂射,槍口抬高,莫打著人!”
“二隊,三隊待命!”
說完,朱常瀛率先對著敵來方向胡亂開了一槍。
一隊隊長接令,秒懂。
敵騎距離車陣還有兩百幾米距離呢,便劈劈啪啪數聲淩亂槍響,期間伴著喝罵,幾個身影抱著腦袋在陣中亂竄,扯開嗓子哭嚎。
錢狗兒也曾是名軍漢,明軍的火銃能打多遠再也清楚不過。眼見對麵的相隔幾百步就開始放銃,心裏簡直樂開了花。
果然如丁老三所說,這就一群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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