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五年八月中,釜山永都島。
泡澡凈身,美美睡了一覺,朱老七神清氣爽,疲憊一掃而空。
換了身便裝,朱老七來至大堂。
地上,跪著幾個罪囚,五花大綁,骯髒不堪。
眼眸一一掃過,朱常瀛在主位上一屁股坐下,問楊家春。
“這幾個就是山東扯旗造反的頭頭?”
“是的。”
楊家春手指劃過。
“這個是張國柱,這個是張萊緒,這個是張文明,這個是周堯德。”
去年遭災,好多地界爆發民亂,唯山東最為嚴重,彌勒教教徒煽動災民,進山為匪,截殺官兵,洗劫富戶,攻打市集。
今年年初,官府派兵鎮壓,殺了兩百多,抓了七百多,這才遏製住山東匪患。
按法度,幾個匪首當梟首示眾,以儆效尤。
但瀛州不是廣收人口嘛,不隻百姓,各種罪犯也要,以人頭論錢。
囚犯最好,挖礦修路,將人當牲口用,死了也不心疼。
按朱老七的意思,要啥監獄,勞動改造纔是正途。
至於是否被冤枉,瀛州也是不管的,管也管不過來,隻能說他們命運不濟,淪落至沒機會講道理的境地。
山東巡撫奏請皇帝,將反賊打包發配瀛州,非但能消除隱患,還能搞到一筆賞銀。
皇帝恩準,這人就送去了北塘。
北塘一番商議,決定將他們丟去苦兀島搞建設。
後世,官方將這幫玩意的行為定義為起義。
朱老七完全不認同。
妖言惑眾,燒殺姦淫,無惡不作,如果這也算起義,那就是對這兩個字的侮辱。
朱老七打量周堯德。
“你就是紅桿大王?”
漢子抬頭,怒視朱常瀛。
“爺爺就是,你又是哪個?”
“紅桿是何意?為何不叫黃桿,紫桿?”
周堯德一陣錯愕。
“俺拆寺廟的欄杆做大槍,那槍桿都刷著紅漆,兄弟們便喊俺紅桿大王。”
“喔,原來如此。你不虔誠啊,你不是信奉彌勒佛麼?這怎麼又拆廟?你看,報應來了!”
“爺爺就是奉了佛陀的命,來殺你們這些狗官的!佛爺說了,老朱家壽數已盡,你們這些狗官遲早要遭報應!”
“為何要造反?”
“還問,吃不上飯了,狗皇帝不放糧,不造反等著餓死麼?”
“可你也沒餓著啊。”朱老七冷笑,“你們幾個賣符紙賣香爐賣畫像,為人驅邪捉鬼,拿香爐灰給人治病,銀子沒少賺吧?坑死了多少人?”
這貨被人揭了老底,又驚又怒。
“你……你胡說,你褻瀆神靈,佛爺早晚收了你!”
“你啊,死不悔改,無可救藥。”
朱常瀛示意姚定邦,“將這位紅桿大王拖出去,砍了!”
周堯德瘋狂掙紮,嘴裏罵罵咧咧,髒話可勁的輸出。
還別說,倒是個硬漢,至死也沒有求饒。
絕大多數人,臨刑前身體軟為一團爛泥,大小便失禁,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片刻,叫罵聲戛然而止。
姚定邦提著血淋淋的腦袋走進來,將腦袋摔在另外三人麵前。
紅桿大王滾了幾滾,大眼睛瞪起,佈滿血絲,死不瞑目。
這就嚇死個人,那三人抖如篩糠,褲子也濕了,腦袋觸地,一疊聲的請罪。
“怕了?給你們一個活命的機會!要不要?”
“要!要!官爺您怎麼說,俺就怎麼做!”
“是!是!俺認罪,就饒了俺一條狗命吧!”
朱常瀛看向哭的最凶的張國柱。
“留你性命可以,若是做的好了。本官還可以保你等富貴,將妻兒接來團聚,也不是不可能。”
“本官知道你們一些小把戲,虛空生火,碎石板躺釘床走火龍,就是所謂神打。”
“這也是本事,登台演出就不錯,但拿來騙人就不對。憑著這些小把戲,你們蠱惑人心,帶著愚人走上歧路死路。”
“本官,命爾等走上台前,當著那些受蠱惑之人的麵,逐一拆穿這些把戲。告訴那些人,什麼神佛降世,刀槍不入,都是假的,隻不過是控製人心,搜刮錢財的手段。”
“願意做,就活命!做的好,就富貴!甚至,本官還可以給你們官職,於各地現身說法,將那些癡愚之人拉回來!做不做?”
聞言,幾人愣住,麵泛糾結。
朱常瀛不耐煩,“來人,拉出去……”
“俺做,俺做,饒俺性命!”
“做,做,官老爺怎麼說,俺就怎麼做。”
朱常瀛微微頷首,看向楊家春。
“破除這些歪門邪道,就要以毒攻毒。搭戲檯子,叫這幾個現身說法,看看效果如何。如果能將部分人拉回來,迷途知返,那就推廣。”
邪教亂國害民,這玩意處理起來極為棘手。
人一旦入坑,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平時隱於社會似乎也無關痛癢,可一旦有天災人禍,便會跳出來為害。
這樣的邪祟,兩京十三省各地皆有,瀛州嚴厲打擊卻也無法根除,各種邪祟時有冒頭。
朱老七也明白,根除是做不到的,總也不能將人腦袋切開,查查人家想的啥。
但遏製與打擊卻必須要做,而且要長期做,要立法要宣傳要砍腦袋,多管並用,持之以恆。
幾人被拖走,朱常瀛同楊家春兩個來至書房。
兩人一邊喝茶一邊討論北疆事務。
自離了永寧,踏上海船,朱常瀛便整日泡在文書堆裡。
待抵達永都,又有一堆文書。
據情報,在得知伯力戰敗,扈爾漢戰死之後,建州震動,努爾哈赤抱病。
他的那些兒子大臣,群情激憤,叫囂對明發動戰爭進行報復。
因為瀛州密探一直沒能打入建州中高層,無法確定建州僅僅是口嗨,還是當真會動手。
不過,建州的軍事調動確實頻繁起來,訓練明顯多過往日。
說來,伯力一戰,建州僅僅損失五六百人,大部分人還是逃了的,損失不大。
鹿山之戰,死的也多是韃靼人,建州人不過十幾個罷了。
兩場戰鬥,建州有損失卻遠遠沒有傷筋動骨。
這些日子,朱常瀛嘗試以努爾哈赤的視角來審視這場戰爭。
伯力戰役失敗對建州來說是偶然,還是必然?
麵對瀛州的火槍火炮,建州將會採用何種策略應對?
局勢演變至現在,努爾哈赤還有幾分與大明開戰的決心同勇氣?
得出結論:努爾哈赤必然向大明開戰。
理由很多。
以赫圖阿拉為中心的所謂建州國位於山區,耕地有限,糧食不能自給。而隨著人口增多,這個缺口隻會越來越大。
佔領遼東平原,奪取耕地,無可避免。
努爾哈赤遍練八旗,全民皆兵,這樣的體製註定要靠發動對外戰爭來維持,否則便會崩潰。
建州貴族野心膨脹,當下所得已然完全無法滿足其胃口。
老努爾哈赤野心勃勃,以一統東北,驅逐大明為戰略目標。
大明的經濟封鎖,極大影響了建州財政收支。據可靠情報,建州已經走至靠借貸維持執行的地步。
政府借貸,並不丟人,歐羅巴的那些國王普遍如此,瀛州也一樣,所以努爾哈赤走這一步是對的。為了生存下去,怎麼樣也可以。
隻不過他拿什麼來還債呢?建州自身產出可沒有償債能力。
朱常瀛的北疆戰略,也對建州造成一定影響。
據可靠訊息,建州在農業上引進新作物,軍事上也開始玩火器了。
通過商人在遼東暗中招募冶鐵工匠,對鐵需求也大幅度上升,以幾倍來計算。
以老奴的聰明勁,肯定不是仿造邊軍的鳥銃火炮,而是要仿製瀛州造。
怎麼說呢,瀛州火器製造,從材料提煉至生產加工,從研發至成品,這是一個龐大的半手工半水力製造體係。
火銃火炮都更新疊代幾個版本了。
以建州的人力財力要跟進,那就跟吧,累死他們也摸不到門路。
“殿下,根據最新情報,建州在綏芬河口的城寨建造半途便廢棄了,不過蜚幽城卻在擴建。”
“戰線收縮,建州不要北方了?”
楊家春苦笑。
“海參崴來信,蜚幽城以北已經被搜刮的差不多了,人口極少,真正的百裡不見人煙。建奴繼續與我們爭下去,也撈不到多少油水,反而耗費極大,得不償失。”
“馬時楠的信件,殿下看了嗎?他言綏芬河口位置極好,既然建奴放棄,那我們便在該處設立城寨。如此,便可沿著阿速江與黑水溝通,連為一片。”
“看過了,此舉好是好,但時機不對。海參崴遲早是要參加對建州作戰的,不宜分散兵力。我會寫信給他,就在永明城老老實實蹲守,等待時機。”
楊家春明瞭,轉而說起另外一件事。
“殿下,葉赫那邊傳來訊息,兩位貝勒已從韃靼人口中得知我灜州在黑水情況,似乎有所不滿,責怪我們為何沒有告知他們此事。”
“我那大舅哥別的本事沒有,挑理佔便宜倒是十分擅長。”
提起東哥那不爭氣的哥哥,朱常瀛便忍不住生氣。
“我聽說他們兩個將大把銀子花在吃喝玩樂上,海東青就養了六七隻,小老婆也多了好幾個,但葉赫族民卻有大把人吃不飽飯?”
“……兩位貝勒確實有些不善於經營。”
唉,爛泥扶不上牆,說的就是這種人。
瀛州借雞生蛋,葉赫抽成可觀。
憑藉手中錢糧物資,改善族民生活,更新壯丁武備,招攬野外散民,幹什麼不好?
結果呢?
兩個沒出息的隻顧著向自己腰包裡撈好處,而沒有惠及旁人。
如此短視,能有多少人願意為其拚命呢?難怪葉赫鬥不過建州,心胸眼光相差幾個層次。
想到東哥……
王妃也在抱怨這老孃們有些大手大腳,愛臭美講排場,拿錢不當錢。
被王妃訓斥幾頓,卻屢教不改。
朱老七有些頭疼,葉赫那拉氏敗家,這玩意不會有遺傳吧?
“葉赫欠我們多少銀子了?”
“四萬多元。”
“再來借錢,一毛錢也不借!”
朱常瀛氣惱道,“他們還有臉不滿,我就是沒有時間,不然非上門罵他們一頓不可。你警告他們兩個,若是半年內不能拉出三千騎兵來,北洋商行就撤出葉赫!”
“日後,對待葉赫,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東哥是他們的妹妹,又不是他們的娘,什麼都要管。便是他們的娘,怎麼處理也是我說的算。你隻管放心大膽去做,不要有任何顧忌!”
聞言,楊家春不無憂慮道,“如此,葉赫會不會倒向建州?葉赫內部,其實並不安穩,我們的人隱約能感受到有部分人其實是樂於投靠建州的。”
“這也不奇怪,漢人都有投建州的,何況女直人呢。不過建州卻沒有他們兩個的位置。這一點,他們還是清楚的。適當給他們一些警告,十分必要,放手去做。”
“還請借殿下筆墨一用,您說話才管用,僅我或者馬時楠去說,兩人未必聽進去啊。”
“成,回頭我就寫!”
說完一事,又來一事。
“殿下,李爾瞻遭到朝鮮王冷遇,失寵了,被排擠出了李氏小朝廷決策層。”
“也就是說,李琿不同意出售濟州?”
“是,李琿正是因為此事疏遠李爾瞻。此事麻煩了,若是沒有朝廷出麵,怕是難以辦成。”
“李琿之外,李氏距離王位最近的是哪個?”
“綾陽君李倧。”
“這人與李琿關係如何?”
“血仇!”楊家春笑吟吟道,“其父因恐懼李琿迫害,憂懼而死。其弟被李琿指使人幽禁,折磨至死。”
“那李倧呢,為什麼沒被害了?”
“……坊間傳聞,此人有些癡傻,整日閉門不出,飲酒作樂,且好女色。奴婢猜測,或許是這些毛病救了他。”
“成祖爺爺也曾裝瘋賣傻,去查一查這個李倧,別管他真傻假傻,隻看是否能為我所用。”
“李氏小朝廷裡,那些受李琿迫害的,尤其宗親,也要查,遍搜李琿罪行!”
“殿下,其實以我們手中所掌握的罪證,足以證明李琿德不配位,不如上奏本彈劾。陛下一句話,李氏小朝廷便會翻江倒海,產生變數。”
“不必了,父皇的性子你也知道,自家事都懶得管,何況李氏的。而最近朝廷又多事,就不要節外生枝了。”
不知不覺,兩人聊至深夜。
楊家春告辭離去,朱老七卻也睡不著覺了。
朝鮮半島這塊地方,多少大明將士戰死於此?
然而除了成功阻止倭寇,令老李家復國,大明本身並沒有撈取到任何好處,反而導致國庫緊張,遼兵疲弊,建州趁機做大。
虧本的買賣啊,一個濟州都便宜他們了。
結果這廝竟還不願意!
特孃的,待登基大寶之後,定要好生折騰一下李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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