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台上,又演過了一出熱鬧的《大鬧天宮》,眼見著天色越來越晚,寶座之上的李太後,也漸漸顯出了幾分疲態。
她畢竟是年事已高,今日又應付了這滿堂的兒孫,精神頭早已是不足了。她打了個不易察覺的哈欠,身旁的王皇後和鄭貴妃立刻便心領神會。
眾位妃嬪也都是極有眼色之人,見狀紛紛起身,識趣地前來告辭。
李太後雖然乏了,但壽誕該有的賞賜,卻是一點都不能少。隻見她對著身旁的掌事大宮女吩咐了幾句,那宮女便領著幾名小太監,端著數個朱漆托盤,走了出來。
李太後笑著說道:“今日是哀家的大壽,難得你們這些孩子們都有這份孝心。哀家也沒什麼好東西賞你們,這些個小玩意兒,便都拿去,沾沾喜氣吧。”
她口中雖然說著是“小玩意兒”,但那托盤之上,卻是金光閃閃,寶氣逼人!
隻見她給每一位到場的皇孫、曾孫,包括朱由校、朱由檢、朱由崧,以及那些尚未成婚的瑞王、惠王、桂王等人,都各賜下了:
金製的“萬壽”字樣的花枝兩副;
銀製的“萬壽”花枝兩副;
純金打造的篆體“福祿壽喜”等吉祥字八個;
還有那用金粉書寫的黃綾符、紅綾符各一道,以及用銀粉書寫的紅綾符一道!
這些物件,皆是出自內廷造辦處的能工巧匠之手,工藝精湛,價值連城!
眾人見了,都是連忙跪地謝恩。
然而,賞賜到這裏,卻還未結束!
隻見李太後又從自己隨身的錦囊之中,取出了一樣東西,單獨遞給了抱著朱由檢的郭氏。
那是一副用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觀音蓮花”吊墜!
那玉佩雕工極為精妙,觀音大士盤坐於蓮台之上,麵容慈悲,一手持凈瓶,一手捏法印,彷彿隨時都能灑下甘露,普度眾生。其玉質之溫潤,雕工之傳神,遠非尋常之物可比!
“這個,是哀家平日裏貼身戴著的,也曾在佛前供奉了多年。今日,便賜給我這小麒麟兒,保佑他平安長大吧。”
李太後看著朱由檢,眼中充滿了喜愛。
眾人見了,心中都是一凜!
前麵的那些金銀賞賜,尚可說是“雨露均沾”。可這枚貼身佩戴、佛前供奉的玉佩,其意義之重大,分量之不同,已是不言而喻了!
這分明就是獨一份的偏愛啊!
郭氏心中狂喜,連忙抱著朱由檢,再次跪地謝恩!
而朱由檢,也知道這是自己抱得最粗的一條大腿!他立刻便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對著李太後,咧開沒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個不停,還伸出小手,親昵地去抓李太後的衣袖,將一個討喜的、惹人憐愛的“靈童”形象,演繹得是淋漓盡致!
李太後見他這副乖巧可愛的模樣,更是被逗得哈哈大笑起來,心中那點疲憊,也似乎一掃而空了。
她笑著,對侍立在身旁的管事大太監張隆吩咐道:
“張隆,你看我這乖曾孫,屬實是惹人憐愛啊!”
“是,太後娘娘說的是!五殿下乃是天上的靈童下凡,自然是福氣滿滿了!”
這張隆連忙上前,滿臉堆笑地奉承道。
李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孩子日後在宮裏的吃穿用度,不能馬虎。這樣,你且去寶和店那邊支取些貨物,再從慈寧宮的份例裡,也撥一些,一併交予勖勤宮那邊。就當是哀家給我這乖曾孫的日常吃穿嚼用度了。”
“奴才遵旨!”張隆連忙躬身應下。
在場的眾人聽了,心中更是震驚!
這張隆,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掌管的,乃是大明朝獨一份的皇家店鋪——“寶和六店”!這六家店鋪,遍佈京城內外,經營著各處商客販來的綾羅綢緞、珠寶玉器、奇珍異寶等雜貨。
每年所徵得的稅銀,便有數萬兩之多!除了按定額上供給禦前之外,其餘的,皆由他們這些提督內臣自行支用,根本不經過外廷的戶部,可以說是皇帝和太後私人的…小金庫!
萬曆皇帝為了孝順自己的老孃,早便將這寶和六店的大部分收益,都支給了慈寧宮使用。如今,李太後竟要從這小金庫裡,專門為朱由檢撥一份“吃穿用度”,這份恩寵,簡直是獨一無二了!
朱由檢聽了,也是心中一喜:“我靠!隨便賣個萌,竟然還有這等意外收穫?!看來,我這‘靈童’的身份,還是個能自動吸金的‘招財貓’啊!不錯不錯!”
郭氏更是激動得無以復加,連忙再次帶著朱由檢和朱由校,行了四拜大禮,叩謝太後隆恩。她如今代表的,可是整個東宮的顏麵!能得聖母皇太後這般青睞,這對於穩固東宮的地位,是何等的重要!想到這裏,她還不忘偷偷地向鄭貴妃的方向,瞥了一眼。
果然,隻見鄭貴妃雖然臉上還帶著笑容,但那笑容,卻已是僵硬無比,極不自然了。
這時,李太後的孃家,武清侯李誠銘等人,那是趕緊站出來,再次捧場,說著些“太後慈悲”、“靈童有福”之類的吉祥話。其他眾人,也是連忙順著李太後的話題,紛紛附和起來。
就在這一片其樂融融的“和諧”氣氛之中,中宮王皇後,卻適時地站了出來。
她先是對著李太後行了一禮,然後才緩緩開口道:“母後,今日壽宴,熱鬧非凡。隻是時辰也不早了,臣妾還需前往啟祥宮,看望皇上。便先告退了。”
她這話,倒是提醒了眾人,今天這位壽星的親兒子,大明朝的皇帝,可還“生著病”呢!
李太後聽了這話,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淡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和無奈。她點了點頭,對王皇後吩咐道:
“也好。你去了之後,替哀家好好地侍奉皇上。另外,也替哀家帶句話給他。”
“就說哀家說的,讓他少吃那些亂七八糟的丹藥,多注意自個兒的身子!莫要再輕易動肝火了!”
“是,母後。臣妾記下了。”王皇後躬身領命,這才緩緩地退了下去。
李太後的壽宴,在一番熱鬧與機鋒之後,終於落下了帷幕。
眾人依次向李太後告退,各自懷著不同的心思,散去了。
王皇後的鳳駕,在內侍們的簇擁下,緩緩地駛離了慈寧宮,向著皇帝所居的啟祥宮而去。
不多時,鳳駕便停在了啟祥宮的宮門之外。王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走下暖轎,抬頭望著眼前這座既熟悉的宮殿,一時之間,竟有些恍惚。
她知道,皇上今日稱“病重”,雖多半是託辭,但這些年來,他的身體,確實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她站在宮門口,夜風微涼,吹動著她身上那華貴的宮裝,也吹起了一段塵封的記憶。
她的思緒,彷彿一下子就回到了萬曆三十年的二月十六日。
那一天,也如同今日一般,宮中剛剛辦完成了一件大喜事。皇太子朱常洛新婚大典剛剛完成,在文華門接受了群臣的朝賀,行了那隆重的四拜大禮,整個東宮,都沉浸在一片喜悅之中。
可誰曾想,就在那喜慶的當口,萬曆皇帝卻突然“病重”了!而且,那一次,是真的病得極重,幾乎已經到了“龍馭賓天”的地步!
當時,整個紫禁城都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亂之中。萬曆皇帝自知時日無多,連忙召來了內閣首輔沈一貫,做那託孤之舉。
彼時,自己和鄭貴妃,都恰好也“抱恙”在身,並未能在現場。但事後,她卻從各處聽來了那日的詳細情景。
據說,當時是在啟祥宮的後殿西暖閣,聖母李太後背北朝南,站在稍靠北的位置,臉上淚流不止,哀慼不已。而萬曆皇帝,即便是病得那般沉重,卻依舊強撐著,穿戴好了皇帝的冠服,不願失了半分帝王的尊嚴。他席地而坐,麵朝西南,稍稍偏東一些。
皇太子朱常洛、福王朱常洵以及其他幾位皇子,則都身著常服,一排羅跪於他的麵前。
等首輔沈一貫匆匆趕到之後,萬曆皇帝便急不可待地,用那微弱的聲音,交代起了“後事”:
“沈先生來!朕恙甚,自覺虛煩,享國亦永,今赴冥行,又有何憾?隻是朕這佳兒佳婦,今日便都託付與先生了!你定要好生輔佐他,教他做個好皇帝!若他有不是之處,你還要時時進諫,勸他講學勤政!”
“還有那礦稅之事,”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朕當初也是因三殿兩宮尚未完工,才行此權宜之策。如今,便都停了吧!傳朕的諭旨,各處的織造、燒造,也一併停止!鎮撫司和刑部大牢裏,那些因建言而得罪了朕的臣子們,也都放了,官復原職!那些該補用的科道言官,也都準了罷!”
“朕……朕今日見了先生這一麵,怕是……就要舍先生而去了……”
據說,當時連沈一貫那等久經風浪的老臣,聽了萬曆皇帝這番真情流露的“臨終遺言”,也是淚流不止,趴在地上,失聲痛哭道:“聖壽無疆,何乃過慮如此?!望皇上寬心靜養,自能萬安!”
在場的李太後、太子、諸王,更是哭成了一片,氣氛烘托到了極致。
那一日,眾望所歸,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在位三十年的天子,今日就要駕崩了。宮外的各路大臣,更是連連派人向宮內打探訊息,隻盼著能在第一時間,得到這“國喪”的確切訊息,好擁立新君。
誰知道啊……
王皇後想到這裏,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誰知道,當天晚上,不知是太醫的葯起了作用,還是萬歲爺他命不該絕。第二天一早,他的病,竟是奇蹟般地,好了大半!
然後啊,他就立刻翻臉不認人了!
直接便派遣了文書官,快馬加鞭地趕到內閣,將他前一日所下的那些關於罷礦稅、釋罪臣的諭旨,統統都給收了回去!彷彿昨日那個情真意切、交代後事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直把那沈一貫氣得是吹鬍子瞪眼,卻又無可奈何!
往事歷歷在目,王皇後隻覺得一陣荒唐。
她知道,自己這位夫君,就是這麼一個讓人永遠也琢磨不透的人。他可以為了彰顯孝道,將母親的壽宴辦得極盡奢華;也可以為了所謂的“帝王顏麵”,將太子生母的喪儀,一壓再壓,刻薄至此。他可以在彌留之際,表現出“聖君”的悔悟與仁慈;也可以在病癒之後,立刻就將所有的承諾,都拋諸腦後。
而且萬曆皇帝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在太子大婚後竟然病情來的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慢慢的萬曆皇帝開始借用鄭貴妃之手打壓東宮!
今日,他又“病重”了。
不知道,這一次,這啟祥宮內,又會上演一出怎樣的悲喜劇?
時局,又會因此,而產生何等的變化?
想到這裏,王皇後輕輕地搖了搖頭,將那些紛亂的思緒,都暫時壓了下去。
她理了理身上的翟衣鳳冠,臉上重新恢復了那副端莊嫻靜、母儀天下的標準表情。
無論如何,她都是這大明朝的皇後。有些責任,是她必須去承擔的。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邁著沉穩的步子,向著那燈火通明,卻又透著一股子暮氣的啟祥宮深處,緩緩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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