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庭院之內,鑼鼓點漸漸密集,絲竹聲悠揚婉轉。隨著管事太監一聲清亮的開場白,李太後親點的第一齣大戲——《目連救母》,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說起這戲曲,在大明朝,早已不是什麼稀罕物。自國朝初立,戲曲便在民間蓬勃發展,漸漸與宮廷文化相融合,形成了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京腔、崑腔、弋陽腔等各大聲腔爭奇鬥豔,京劇、崑劇等諸多劇種也相繼形成,可謂是百花齊放。
這京城之內,更是梨園興盛。那些個達官貴人,要麼自己家中便常備著戲班子,以備不時之需;要麼便直接去那椿樹衚衕,那裏名角雲集,各大戲班都有自己的場子。即便是尋常的平民百姓,閑暇之時,也可以去那新簾子衚衕、舊簾子衚衕口,聽一聽小唱絃索,花上幾個銅板,便能消磨半日時光。
可以說,這明代的戲曲,早已發展到了一個高峰階段。
隻是,伶人的地位,卻並不算高。無論是那些名動京城的小生、花旦,還是這宮中梨園的禦用藝人,在世人眼中,終究也隻是個特殊的服務提供者罷了。
朱由檢也是第一次在這宮裏頭,正兒八經地看戲。隻見那戲台之上,扮演目連的演員,扮相俊美,唱腔高亢;而扮演其母青提夫人的,則將那吝嗇貪婪之態,演繹得是入木三分。
故事源於《佛說盂蘭盆經》,講的是佛陀弟子目連,其母青提夫人人雖然家財萬貫,卻生性吝嗇,從不修善。其子目連卻極有道心,且對母親孝順備至。青提夫人屢屢趁兒子外出之際,宰殺牲畜,大快朵頤,完全不顧兒子的勸誡,死後便墮入了餓鬼道中,受盡苦楚。
已成道果的目連尊者,以神通之力,觀見到母親在餓鬼道中,喉細如針,腹大如鼓,不得飲食,日夜啼哭。他心中悲痛,便以神通運送飯食給母親吃。誰知那飯食剛到嘴邊,便化為熊熊的火炭,無法下嚥。
目連尊者無計可施,悲痛欲絕,隻得再去祈求於佛陀。佛陀便教他,於七月十五日,建那“盂蘭盆會”,借十方僧眾的威神之力,方能讓其母得到飽足。目連依佛囑而行,這才超度了亡母。隻是他母親業力深重,雖脫離了餓鬼道,卻又轉生為狗。目連又為母親誦了七天七夜的經文,這才使其脫離了狗身,得生天上。
這齣戲,與佛教淵源極深,又宣揚孝道,自然是極對李太後這位“九蓮菩薩”的胃口。
朱由檢在一旁看得也是津津有味。他發現,這個時代的戲曲,雖然在舞台效果上,自然是比不過後世的聲光電影,但其道具、服裝、以及場景的佈置,卻也做得是頗為逼真。
尤其是在演到“目連闖地獄”那一幕時,那些扮演牛頭馬麵、各路惡鬼的演員,臉上戴著青麵獠牙的麵具,身上穿著奇形怪狀的服飾,顯得是惟妙惟肖,頗有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氛,也算是讓他這個“現代人”,大開了眼界。
一齣戲看完,台下眾人皆是鴉雀無聲。
畢竟是皇家禦前,不是那市井的戲園子,自然沒有人會拍掌叫好,或是大聲喝彩。
但賞賜,卻是少不了的。
隻見李太後滿意地點了點頭,轉頭對著身旁的王皇後和鄭貴妃等人,點評了幾句,無外乎是“唱得不錯”、“扮相也好”之類的嘉許之言。其他人自然也是隨聲附和。
緊接著,各宮的妃嬪們,便都紛紛打發自己身邊的貼身宮女太監,拿著各自準備好的賞錢、綢緞等物,前去戲台前看賞。
那些個戲子們,也是一個個誠惶誠恐地跪在台下,叩首謝恩,然後便又匆匆退下,準備下一場的演出了。
就在這換場的間隙,一直安靜看戲的中宮王皇後,卻突然幽幽地嘆了口氣,聲音中帶著幾分感傷,說道:
“唉,這齣戲文,倒是看得本宮心裏頭疼得很啊!”
她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又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隻聽王皇後繼續說道:“你們瞧,那目連尊者,已是得了阿羅漢果,有那通天徹地之能,可他為了救自己的母親,尚且需要硬闖那十八層地獄,歷經千辛萬苦。可見,這神通之力,終究是不及那至誠的孝心之萬一啊!”
她這話,意有所指,分明是在感嘆王貴妃之事,暗指太子朱常洛雖然身為儲君,卻也無法為生母的身後事,爭得一個圓滿。
太子妃郭氏聽了,立刻便心領神會。她知道,這是她表現的最好時機!
她介麵道:“母後說的是。臣妾尚未進宮之時,也曾在民間聽過一首關於此事的童謠,唱的便是:‘目連杖,響叮噹,地獄門前救親娘;玲瓏心,算八方,算不盡娘親病榻涼。’”
她這幾句童謠一出,更是將那份“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悲涼與無奈,渲染得淋漓盡致!
李太後聽著自己這兩個兒媳婦一唱一和,如何能不明白她們的用心?她看了一眼郭氏,知道她這是在藉機為自己的丈夫,為整個東宮,在自己麵前“訴苦”呢!
若是換了旁的事情,李太後或許會覺得郭氏此舉,有些借力打力、心思過重。但今日之事,畢竟是關乎“孝道”,關乎自己那個同樣命苦的兒媳王貴妃,郭氏此舉,雖然帶著幾分算計,但其根本,終究還是出於一片孝心。
想到此,李太後心中的那點不快,也便煙消雲散了。她知道,此事不宜再深談下去,否則,難免會牽扯到自己那個正在“生病”的皇帝兒子,到時候母子之間若是生了嫌隙,反倒不美。
於是,她隻是淡淡地看了郭氏一眼,便微笑著,對眾人說道:
“好了,好了。時辰不早了,開下一齣戲吧。”
她輕輕巧巧地,便將這個話題給帶了過去,沒有偏袒任何一方,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郭氏見狀,也知道太後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便也不再多言,隻是恭敬地應了一聲“是”。
隨著李太後那句“開下一齣戲吧”,之前那因“目連救母”而起的、略顯沉重和微妙的氣氛,總算是被輕輕地揭了過去。
在場的眾人,無論是心機深沉的鄭貴妃,還是憂心忡忡的郭氏,也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及任何與“孝道”、“喪儀”有關的話題。她們都清楚,太後她老人家,已經做出了她的姿態,此事點到為止,便已足夠。若是再不知進退,糾纏不休,那便是真的“不識抬舉”,隻會惹來太後的厭煩了。
接下來的時間,眾人倒也難得地,都恢復了平靜。大家安安靜靜地坐在各自的席位上,品嘗著精緻的素齋茶點,欣賞著戲台之上的精彩演出,誰也不願再做那個打破雅興的出頭鳥。
第二齣戲,乃是《劉全進瓜》。
這齣戲,講的是唐時有個名叫李翠的婦人,心地善良,將自己頭上的金釵,施捨給了一位前來化緣的僧人。誰知此事被她那性情多疑的丈夫劉全知曉,竟一口咬定她與那僧人有私情。李翠蓮百口莫辯,最終竟是含冤自縊而死。
那劉全在其妻死後,才知曉真相,心中是愧悔莫及,痛不欲生。恰逢太宗皇帝要尋一位有膽識之人,前往冥府進獻瓜果,劉全便自告奮勇,甘願服毒身死,也要去那陰曹地府,尋回自己的妻子。
到了冥府,十殿閻君知曉了他夫妻二人的冤情,又感念其夫妻情深,便大發慈悲,允準他們二人借屍還魂,重返陽世,再續前緣。
這齣戲,情節曲折,結局圓滿,看得在場不少多愁善感的嬪妃和宮女們,都是眼圈泛紅,暗自垂淚。尤其是在劉全冤枉李翠時,在場的妃嬪們都將自己帶入角色,可謂共情能力極高,恨不得衝上去給劉全解釋,別冤枉她,因為我就是個現場怪!
而緊接著的第三齣,則是一幕名為《勸善金科》的摺子戲。
這《勸善金科》,並非是後世清代時,由張照等人將多個勸善故事編撰彙集而成的同名大戲。在此時的明代,早已有了眾多符合此主題的戲曲劇目。這些戲,大多都是些情節簡單的道德寓言,核心思想無外乎是勸人行善積德,行孝悌之道。故事裏,也常常會借用一些鬼怪神佛的力量,來幫助那些善良的好人,懲罰那些作惡的壞人,以達到“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教化目的。
朱由檢看著戲台之上,那些或是忠厚老實,最終得了神仙點化,高中狀元的窮書生;或是奸詐狡猾,最終被鬼差索了性命,打入十八層地獄的惡霸劣紳。
心中也是一陣感嘆。
“嘖嘖嘖,”他一邊看著,一邊在心裏默默吐槽,“這古今中外的文藝作品,還真是一個樣啊!這套路,也太熟悉了吧?”
“換層皮,換個朝代背景,這故事的核心,不都還是那麼點東西嗎?不是好人蒙冤,最後沉冤得雪;就是壞人得勢,最後遭到報應。不是英雄救美,就是神仙下凡!看來,這人類對於‘爽文’的需求,還真是自古以來,便已根植於基因之中了啊!”
他看著那些因為戲中人的悲歡離合而時而蹙眉,時而嘆息的“觀眾”們,隻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沉浸式的“古風影視城”之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