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貴妃那番話說得，是又孝順，又體麵。她牽著自己的孫子朱由崧，臉上帶著自信而又得意的笑容，彷彿已經預見到了李太後接下來的誇讚和喜愛。
她這是陽謀！
她知道，無論李太後心中對她有多麼不滿，對這“葯玉枕”背後隱藏的意思有多麼明瞭，但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麵對著一份如此“貼心”、如此“孝順”的壽禮，她都無法拒絕！
她若是誇讚了這份禮物，便等於是變相地承認了，福王一係的這個孫子，與東宮那個“靈童”，至少也是旗鼓相當的！
她若是不誇，那便是“不識好歹”，寒了兒孫們的心，也與她那“慈悲菩薩”的形象不符。
這，便是鄭貴妃的算計！她就是要將李太後，逼到一個不得不“一碗水端平”的位置上！
整個慈寧宮大殿，再次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安靜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寶座之上的李太後身上，想看看她，究竟會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第二輪的“獻寶”暗地裏的小心思。尤其是在如今國本之爭的時候，如果傳出太後看好福王之子等等話，那就有意思了，肯定朝堂風向說不定還真轉了向！
太子妃郭氏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兒。她緊張地看著李太後，生怕她真的會如鄭貴妃所願，說出什麼誇讚朱由崧的話來。
然而，李太後，畢竟是李太後。
她是在這深宮之中，經歷過無數風浪，甚至連張居正那等權臣都能穩穩掌控的女人！鄭貴妃這點小心思，又如何能逃得過她的法眼？
隻見她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依舊是那副慈和安詳的模樣。她並未立刻去接那葯玉枕的話茬，反而先是伸出手，親切地摸了摸站在她麵前，還有些懵懵懂懂的朱由崧的小腦袋，笑道：
“哎喲，這也是個好孩子。長得可真是敦實，有福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朱由校，又看了看自己懷中，那個正睜著一雙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一切的朱由檢，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卻又讓所有人都捉摸不透的笑容。
她緩緩地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好！好啊！”
她一連說了兩個“好”字，然後才繼續說道：“哀家今天，真是高興！瞧瞧，哀家這些個孫兒、曾孫兒們，一個比一個孝順，一個比一個懂事！”
她先是指了指朱由校和朱由檢兄弟倆，笑道：“校哥兒和檢哥兒，知道哀家喜歡這些個新奇的小玩意兒，便將自己心愛的寶貝都給哀家送來了。這份心意，難得！”
接著，她又指了指朱由崧，繼續笑道：“崧哥兒呢，知道哀家年紀大了，睡眠不好，便又送來了這安神的葯玉枕。這份體貼，也難得！”
“你們啊，”她的目光，在三個小傢夥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卻落在了朱常洛和朱常洵這兩位皇子的身上，“都是哀家的好孩子！都有一片赤誠的孝心！哀家都領了！也都喜歡得很！”
她這番話說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
她既沒有單獨去誇鄭貴妃的葯玉枕有多“貼心”，也沒有去貶低朱由檢他們送的“小玩具”有多“幼稚”。
她不接鄭貴妃那“比孝心”、“比實用”的話茬，而是直接將所有人的禮物，都歸結於一個字——“孝”！
你們送的，都是孝心！既然都是孝心，那便沒有高下之分！我這個做曾祖母的，都喜歡！都嘉許！
如此一來，鄭貴妃那番想要藉機抬高自己孫子、貶低對方的企圖，便如同打在了棉花上一般，軟綿綿的，使不上一絲力氣！
她巧妙地，將一場暗藏機鋒的“攀比”，給化解成了一場皆大歡喜的“孝心展”！
這，便是李太後的智慧！
兩不得罪，兩相不幫，卻又牢牢地將主動權，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鄭貴妃聽了李太後這番話，心中也是暗暗一凜。她知道，自己這番苦心算計，怕是又落空了。這位太後娘娘，遠比她想像的，還要更加高明，更加難以對付！
而郭氏，則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她知道，太後終究還是沒有讓鄭貴妃得逞。
李太後說完，便笑著吩咐道：“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孩子們也累了。都入席吧，都入席吧！今日是哀家的大壽，大家都要高高興興的纔是！”
她這話，便等於是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畫上了一個句號。
眾人聞言，也隻得各自歸位，殿內的氣氛，也總算是又恢復了表麵的和諧。
隻是，經過這兩輪的交鋒，在場的所有人，心中都已是雪亮——這東宮的五殿下，果真不凡，簡直可以說非常人也！
而朱由檢，躺在李太後的懷中，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他一直看著寶座之上，那個看似慈和安詳，實則手腕高明的老太太，心中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薑還是老的辣！”
他心中暗道，“這一手‘和稀泥’的本事，簡直是爐火純青！既化解了矛盾，又誰的麵子都給了，還順帶著將自己的‘聖心難測’給體現得淋漓盡致！看來，這皇宮裏真正的最終BOSS，怕不是我那個懶鬼皇爺爺，而是這位九蓮菩薩啊！”
他知道，自己想要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生存下去，需要學習的東西，還多著呢！
隨著李太後那句“都入席吧”，這場因為“獻寶”而一度變得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總算是暫時緩和了下來。絲竹之聲再次響起，宮女太監們又開始穿梭往來，為各席添酒佈菜。
鄭貴妃也行禮退下，她隻是希望談笑間能從太後的話語中得到一些對福王有利的話語，而不是說真的把太後當個素人，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後，也隻是失望的退下了；如果再耍些小聰明，太後可能就要覺得你把她當劍使了！
接下來，便進入了壽宴之上，必不可少的獻禮時刻。
隻是，有了方纔武清侯的“金身”、福王府的“翡翠玉像”這兩樣驚天動地的大手筆在前，後麵再呈上來的壽禮，便都顯得有些黯然失色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些壽禮不貴重。
恰恰相反，能在這等場合，獻給聖母皇太後的，又有哪一樣是凡品？
隻見瑞王、惠王、桂王等幾位皇子，也依次上前，恭恭敬敬地獻上了他們精心準備的壽禮。
或是用整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鬆鶴延年”擺件，那白玉溫潤無瑕，雕工精湛，鬆針、鶴羽，皆是絲絲分明，栩栩如生。
或是用上等紫檀木打造、鑲嵌了七寶（金、銀、琉璃、硨磲、瑪瑙、琥珀、珊瑚）的經文寶匣，匣內供奉著一部用金粉抄寫的《妙法蓮華經》，字跡工整，寶光閃閃。
更有那從西洋進貢而來的自鳴鐘，造型奇巧，每到整點，便會有金鳥彈出，鳴叫報時，引得眾人一陣稱奇。
就連那幾位在宮中並不十分得寵的嬪妃，也都是傾其所有，獻上了自己壓箱底的寶貝。有的是家傳的一對前朝官窯所出的鬥彩雞缸杯，有的是用數千顆米粒大小的東珠，串成的佛門“陀羅尼經被”。
一件件，一樁樁，無不凝聚著財富與心意，無不彰顯著皇家的奢華與富貴。
這些禮物，若是放到宮外，任何一件，都足以讓一個尋常的富貴之家，為之瘋狂。
然而，寶座之上的李太後，看著眼前這如同流水一般呈上來的，堆積如山的珍寶，臉上卻始終隻是掛著一絲淡淡的、慈和的微笑。
她的眼神之中，有嘉許，有欣慰，卻唯獨沒有太多的驚喜和貪戀。
她什麼沒見過？
金銀珠寶？她身為大明朝最尊貴的女人，富有四海，天下的財富，於她而言，不過是些數字罷了。
奇珍異寶？她這慈寧宮的庫房裏，堆放著的各種奇珍異寶，怕是比這些加起來，還要多上數倍。
對於一個早已站在了權力與財富頂峰，晚年又一心向佛，自號“九蓮菩薩”的老人來說，這些世俗的物質，早已無法真正地打動她的內心了。
她微笑著，對每一個前來獻禮的兒孫、嬪妃，都溫和地點頭稱謝，偶爾也會誇讚幾句，說“你有心了”、“哀家很喜歡”，將一個慈愛長輩的形象，扮演得無可挑剔。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的這份“喜歡”，更多的是一種禮節性的客套，一種對晚輩孝心的肯定，而非發自內心的欣喜。
與方纔見到朱由檢獻上那兩件“破爛”小玩具時，那種發自內心的、開懷大笑的反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隻是偶爾，會低頭看一眼自己懷中，那個正睜著一雙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一切的“靈童”曾孫，嘴角才會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真正的、不加掩飾的寵溺笑意。
眾人見了，心中也都是瞭然。
看來，今日這場壽宴，無論誰獻上何等稀世的珍寶，怕是都比不過這位五殿下，用那最純真的“童趣”，送上的那份最樸素的“孝心”了。
在“九蓮菩薩”的眼中，這世間最珍貴的，或許早已不是那些冰冷的金銀玉器，而是那份能讓她感受到溫暖與慰藉的人間真情。
當然，還有能證明她“菩薩化身，真實不虛”的，“靈童”的依戀。
這場獻禮，就在這樣一種略顯“尷尬”和“平淡”的氣氛中，緩緩地進行著。
而朱由檢，躺在李太後那溫暖而又帶著淡淡檀香的懷抱裡，將這一切都看得分明。
他心中暗道：看來，這位老太太，還真不是一般的“物質”啊。她所追求的，早已超出了尋常人所能理解的範疇。
這或許也正是她能穩坐這後宮第一人寶座，數十年的原因之一吧。
他看著那些光彩奪目的珍寶，又看了看自己胸前那串樸實無華的菩提子，心中第一次對“權力”和“信仰”這兩個詞，有了幾分模糊的、卻又極其深刻的認識。
獻禮的環節告一段落，眾人各自歸位。宮女太監們又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將先前那些熱膳大菜盡數撤下，換上了一席更加精緻考究的——素齋。
隻見那一道道菜肴，雖然皆是由瓜果、蔬菜、菌菇、豆製品等製成，卻做得是巧奪天工，形態各異，完全看不出本來的模樣。
有那用冬瓜雕琢而成的“白玉鳳羽”，晶瑩剔透，薄如蟬翼；
有那用豆腐和香蕈製成的“素燒獅子頭”，形神兼備，香氣撲鼻；
更有那用各色麵筋、蔬菜汁水做成的“仿葷冷盤”，什麼“素火腿”、“素燒鵝”，簡直能以假亂真！
除此之外，便儘是些極其精緻的麵食、點心和糕點。什麼“棗泥核桃糕”、“鬆子百果酥”、“玫瑰蓮蓉餅”、“杏仁酪”、“桂花糖蒸栗粉糕”等等，琳琅滿目，香氣襲人。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一桌子花裡胡哨的“素食”，心中也是暗暗感嘆：不愧是自號“九蓮菩薩”的老太太！連吃的素齋，都比尋常人家的葷席，還要來得奢華和花哨！
這哪裏是在吃素？這分明是在吃“功夫”和“創意”啊！
就在眾人品嘗著這別具一格的素齋之時，殿外的庭院廣場之上，一座早已搭建好的精美戲台，也已準備就緒。
有負責承應的管事太監，上前來向李太後請示，是否可以開戲，並呈上了一本用錦緞包裹的戲摺子，請太後親自點曲。
自永樂爺遷都北京之後，便在這宮中設立了教坊司，“掌樂舞承應”，除了日常的歌舞之外，也時常會排演一些民間的雜劇、戲文，以供宮中貴人們消遣。後來，這宮中便也漸漸常備了“梨園”，養著一批技藝精湛的伶人，隨時聽候差遣。
而且，為了能有更好的“觀影體驗”，這宮裏頭，還在不少地方，都修建了專門用來看戲的戲樓或場所。比如那乾清宮的大殿、西暖閣，還有懋勤殿、玉熙宮等地，都有專門的戲台。
隻是，李太後晚年禮佛，性子素雅，又因為早年纏足，如今年紀大了，腿腳也多有不便，便也懶得再去那些專門的戲樓了。今日這壽宴，便也乾脆就將戲台，直接搭在了這慈寧宮的庭院廣場之下。眾人隻需安坐於殿前的廊下，便可一邊品嘗著茶點，一邊欣賞戲文，倒也愜意。
朱由檢看著那遠處已然準備就緒的戲台，和那些正準備登場的、畫著各色臉譜的伶人，心中不由得又是一陣感慨和吐槽。
“謔！鬧了半天，這明代人吃飯，也要找個‘下飯視訊’來觀看啊！”他心中暗道，“我還以為隻有我們現代人，才喜歡邊吃飯邊刷劇呢！看來這人類的劣根性！
哦不，是共同愛好，還真是古今皆同啊！”
他看著那些興緻勃勃，準備看戲的“皇親國戚”們，隻覺得眼前這番景象，既荒誕，又有趣。
而寶座之上的李太後，也已在戲摺子上，點好了今日要聽的曲目。無外乎是些宣揚忠孝節義，或是佛法無邊的吉祥戲文，如《目連救母》、《劉全進瓜》、《勸善金科》之類。
隨著管事太監一聲清亮的唱喏，庭院之中，鑼鼓傢夥點驟然響起，一場專為皇太後壽誕而演的“堂會”，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咿咿呀呀的唱腔，伴隨著清脆的鼓點，回蕩在這慈寧宮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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