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當眾揭了李進忠的“傷疤”之後,劉淑女心中也有些過意不去,便也不再多問,隻是簡單地詢問了另外那三名新分配來的太監宮女的來歷。
那名搶話的小太監,名喚楊時,是內官監收進來的,平日裏便有些油滑,最是會捧高踩低。
另外兩名宮女,一個叫春桃,一個叫夏荷,都是順天府大興縣人士,家裏也都是些尋常百姓,因生得還算齊整,便被選入了宮中。
問過之後,劉淑女便將他們各自安排了差事,奉宸宮內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地過去,波瀾不驚。
朱由檢那“靈童轉世”的光環,似乎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淡了下去。
自打那次被李太後在英華殿賜下菩提子之後,這位深居簡出的“九蓮菩薩”,便再也沒有召見過他了。彷彿那日的種種恩典,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起初,太子朱常洛還滿懷期待,隔三差五便會派王安或是其他心腹,前來奉宸宮探問,問太後是否又有召見。
但久而久之,見慈寧宮那邊始終沒有什麼動靜,他心中的那點希望之火,也漸漸地熄滅了,便也不再派人來問了。
這宮裏頭,人情冷暖,便是如此。沒有持續的恩寵,再大的“祥瑞”,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奉宸宮內,有一個人,卻始終保持著十二分的熱忱與勤奮,那便是李進忠。
自打他來到奉宸宮之後,便彷彿是個不知疲倦的陀螺。能幹的活,不能幹的活,他都搶著去乾。院子裏的灑掃,花草的修剪,這些本是管事太監手下該做的活計,他也從不嫌棄。
甚至連那最汙穢、最惹人嫌的洗馬桶、清理廁籌也就是用以拭穢的竹木片等差事,他也來者不拒,做得是乾乾淨淨,井井有條。
他這般勤勉,自然也贏得了劉淑女和彩兒等人的好感,都覺得他是個踏實肯乾的老實人。
隻是,朱由檢卻發現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這個李進忠,似乎對自己格外上心。
隻要一有空閑,他便會有意無意地湊到自己跟前,雖然不敢貿然上前,卻總是在不遠處,或是修剪花草,或是擦拭廊柱,想方設法地在自己麵前露個臉。
有時候,還會學著小秦兒的樣子,做些鬼臉,或是用幾片樹葉,學幾聲鳥叫,試圖逗自己開心。
這搞得朱由檢有些莫名其妙。他能感覺到,這個李進忠的“殷勤”,與乳母陸氏那種發自內心的慈愛不同,也與彩兒、小秦兒那種帶著幾分玩鬧的親近不同,他的眼神中,似乎隱藏著更深層次的目的。
而李進忠這邊,心中自然也有著他自己的盤算。
一來,他也是聽聞了五殿下的種種“神奇”之處,心中好奇不已。他想親眼看看,這位被傳得神乎其神的“靈童”,究竟有何不同之處。
二來,他心中也憋著一股奮進之心。他知道,自己年歲已大,又無根基,想要在這宮裏頭出人頭地,難於登天。而劉淑女娘娘這奉宸宮,如今看來,便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若能在此處得到重用,那將來前途,便不可限量!
而要在劉淑女宮中受用,最好的捷徑,無疑便是伺候好這位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小主子!
隻是,五殿下金貴無比,平日裏都是劉淑女娘娘親自帶著,即便是餵奶換衣,也頂多是讓彩兒和小秦兒這兩個最貼心的在旁邊搭把手。他們這些新分進來的人,根本沒有機會靠近。
李進忠便想了個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先混個臉熟!
他想著,小孩子嘛,見得次數多了,自然也就不怕生了。
若是哪日小殿下哭鬧起來,旁人都哄不好,自己若是能上前,得他一個笑臉,那豈不是就有了出頭的機會?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這位五殿下,竟真如傳聞中那般,除了餓了困了會哼唧幾聲,幾乎從不哭鬧!每次他湊上前去,那孩子便會用那雙烏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看得他這顆久經風浪的心,都有些發毛。
如此一來,李進忠對那“靈童轉世”的傳聞,更是深信不疑了:“我的天爺啊!這……這小殿下,果然是靈童下凡,慧眼識人啊!我這點小心思,怕是早被他看穿了!”
他本就是個崇信佛教之人,平常也結交了些許佛門中人!正因為如此以後他才受僧人秋月和尚的救命之恩,要不然差點被那邱乘雲在四川給整死。
對於這神佛轉世之說,他心中本就有幾分敬畏。此刻再親身感受朱由檢的“不凡”,一時間,更是將這小小的嬰孩,驚為天人!
時光飛逝,轉眼便已是萬曆三十九年的九月,秋高氣爽。
奉宸宮的暖閣之內,此刻卻是一片歡聲笑語,一群人正緊張而又興奮地圍成一團。
原來,已經十個月大的朱由檢,正在乳母和宮女們的看護下,搖搖晃晃地,自己練習走路呢!
隻見他扶著一張小小的木凳,兩條小短腿使勁地蹬著,顫顫巍巍地向前邁出了一步,又一步!
“哎呀!我們哥兒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劉淑女站在一旁,激動地拍著手,臉上笑開了花。
彩兒和小秦兒等人,則都咋咋呼呼地張開雙臂,圍在朱由檢的周圍,既想讓他多走幾步,又生怕他摔著了,一個個臉上都寫滿了緊張和興奮。
而人群之中,有一個人的姿態,卻顯得格外與眾不同。
那便是李進忠!
隻見他竟雙膝跪地,跟在朱由檢的身旁,兩隻手張開著,小心翼翼地護在朱由檢身體的兩側,始終保持著一個隨時可以伸手上前扶住的距離。他整個人,都成了一個移動的“人肉護欄”!
他的神情是那麼的專註,那麼的緊張,彷彿走在這地上的,不是一個小小的皇子,而是他畢生的希望!
他知道,這既是一個保護小主子的機會,更是一個絕佳的、能讓自己當“肉墊”的機會!若是小殿下不慎摔倒,他便能第一時間撲上前去,用自己的身體墊在地上,不讓小殿下受到分毫損傷!
這般不著痕跡,卻又用心至極的舉動,自然也都被劉淑女看在了眼裏。
她看著那個雙膝跪地,神情專註的李進忠,心中也是暗暗點頭:這個李進忠,果然是個忠心可用之人啊!
也正是靠著這日復一日的勤勉和這份獨具匠心的“用心”,李進忠漸漸地,也贏得了劉淑女的信任,也終於獲得了可以近距離接近朱由檢的機會。
而對於朱由檢來說,他自然也明白李進忠這番舉動背後的深意。隻是,對於這個能給自己當“人肉護墊”的傢夥,他倒也並不討厭。
畢竟,多個保鏢,總不是什麼壞事嘛!
奉宸宮的暖閣之內,一群人圍著那個搖搖晃晃、蹣跚學步的小小身影,氣氛緊張而又充滿了喜悅。
李進忠雙膝跪地,緊緊地跟在朱由檢的身旁,他的目光,始終不離地麵,嘴裏還不停地小聲提醒著:
“殿下,慢些,慢些,不著急……”
“哎,殿下,當心腳下的地磚縫兒……”
“殿下,左邊,左邊一點,那裏平坦……”
他那副小心翼翼、全神貫注的模樣,比劉淑女這個親娘還要緊張幾分,可謂是貼心至極,將一個忠心護主的奴才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劉淑女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越發地滿意。她覺得,這個李進忠,雖然出身不怎麼光彩,但勝在為人老實,做事又這般細心周到,確實是個可用之人。
然而,站在劉淑女身後的不遠處,小秦兒看著眼前這“主僕情深”的景象,眼中卻快要噴出火來,心中更是憤恨不已!
曾幾何時,這奉宸宮內,除了彩兒姐姐,他便是離五殿下最近的人!為殿下遞個玩具,拿件衣裳,這些都是他的差事,也是他在其他小太監麵前炫耀的資本。
可自打這個李進忠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個老東西,也不知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整日裏裝出一副忠厚老實、勤勉肯乾的模樣,竟漸漸地得了娘孃的歡心!如今,更是連護衛五殿下學步這等重要的差事,都讓他給搶了去!
相比起自己這個年紀尚小、有時難免會有些貪玩好動的小秦兒,劉淑女顯然覺得,還是這個看起來沉穩老練的李進忠,更讓她省心,也更讓她放心。漸漸地,她便也有意無意地,讓李進忠也加入了貼身伺候朱由檢的行列之中。
如此一來,小秦兒的地位,便顯得有些尷尬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娘娘對自己的倚重,正在一點點地被這個老傢夥給分薄,甚至快要被完全替代了!
小秦兒現在是恨透了李進忠!他早已將當初在惜薪司時,李進忠對他的那點恩惠,忘得一乾二淨了!在他看來,李進忠當初的“好心”,怕也隻是為了接近奉宸宮而耍的手段罷了!
而對於小秦兒那充滿了嫉妒和怨恨的目光,李進忠自然也早已察覺。隻是,他完全沒有將其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小秦兒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論心機,論手段,論隱忍,都比自己差得太遠了!跟他鬥?這小東西,還是太嫩了點!
他依舊全神貫注地護衛著他未來的“希望”——五皇子朱由檢,對身後那道幾乎要將他後背燒出兩個洞來的目光,視若無睹。
就在這暖閣之內,一邊是溫馨的學步場麵,一邊是無聲的嫉妒與暗鬥之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奉宸宮的管事太監湯福,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神色驚惶,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連聲音都變了調!
他一進殿,也顧不上行什麼周全的禮數了,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劉淑女麵前,帶著哭腔,大呼道:
“娘……娘娘!不好了!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驚呼,瞬間打破了暖閣內溫馨的氣氛!
正在歡笑的劉淑淑女和彩兒等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正在地上爬著護衛的李進忠,也猛地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連那個剛剛邁出一步,正得意洋洋的朱由檢,也被這聲尖利的呼喊嚇了一跳,小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劉淑女心中一緊,連忙上前一步,扶住湯福的胳膊,急聲問道:“湯福!出什麼事了?為何如此驚慌?快說!”
湯福抬起頭,一張臉早已嚇得沒有了半分血色,嘴唇哆哆嗦嗦,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來:
“娘娘……是……是景陽宮那邊……王……王貴妃娘娘她……”
他話還未說完,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麼更可怕的事情一般,竟是渾身一抖,說不下去了!
景陽宮?王貴妃娘娘?
劉淑女聞言,心中更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了心頭!
這宮裏頭,又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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