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時間彷彿在英華殿內停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那個小小的嬰孩身上,凝固在他那雙合攏在胸前、肉乎乎的小手上。
作為距離這一切最近的人,慈聖李太後感受到的衝擊,遠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要來得猛烈和複雜!
她的第一反應,並非是狂喜,而是生理本能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個不足百日的嬰兒,一個連頭頸都還未完全長硬朗的奶娃娃,竟然做出瞭如此精準而又莊重的合十禮?!
這怎麼可能?!
這遠遠超出了一個嬰兒正常的行為範疇!這已經不是“靈性”二字可以解釋的了,這近乎於神異!
“巧合?”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火石般從她腦海中閃過。或許,隻是這孩子無意識的動作,恰好擺出了一個類似合十的姿勢?
不!不對!李太後的眼神何其銳利,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的小手,是先伸出,再緩緩合攏,十指相合,穩穩地停在胸前。整個過程,雖然略顯笨拙,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目的性!絕非偶然!
“難道是有人在背後教唆?”另一個更具可能性的念頭,讓她那雙閱盡了宮闈風雲的眼睛,下意識地微微眯起。
在這深宮之中,為了爭寵,為了固位,什麼樣的把戲沒有?什麼樣的巧計沒見過?難道是這孩子的母親劉氏,或是那位今日顯得格外積極的王皇後,在背後動了什麼手腳,用了什麼不為人知的法子,訓練這孩子做出這般驚世駭俗的舉動,以博取自己的歡心?
李太後的目光,如同一把無形的利劍,不動聲色地從跪在不遠處的劉淑女,和同樣一臉震驚的王皇後臉上一一掃過。
她看到了劉淑女那張因極度震驚而煞白的臉,那雙睜得大大的、充滿了不敢置信和一絲惶恐的眼神。那不是裝出來的,那是發自內心的驚愕。
她又看到了王皇後,雖然王皇後也在第一時間帶頭跪拜,但最初那一瞬間的錯愕和愕然,同樣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排除了最明顯的操控痕跡後,至少,在現場,她看不出任何破綻,李太後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是巧合,也非人為那剩下的唯一可能,便隻能是——真正的“神跡”!
這個念頭一旦在她心中生根,便如同瘋長的藤蔓一般,瞬間佔據了她的整個思緒!
是啊!想想今日這一切!
這場法事,是在哪裏舉行的?是在她親手下令栽種了菩提樹的英華殿!這裏,是她禮佛的清凈之地!
這個孩子,是在什麼時候行的禮?是在她這位“九蓮菩薩”,剛剛親手將開過光的“多寶珠”念珠賜予他之後!
他又是對著誰行的禮?正是對著自己!對著天下人眼中那“九蓮菩薩”的化身!
一個剛剛得到“菩薩”賜福的嬰孩,竟然無師自通地,當著所有人的麵,向這位“菩薩”行佛門大禮!
這難道還不夠說明一切嗎?!
這簡直是最完美、最直接、最有力的“菩薩顯聖”的證據啊!
它比當年那“一莖九蒂”的瑞蓮,比那“一莖九苞”的紫芝,更具衝擊力!更有說服力!因為它,是活生生的,是充滿了靈性的,是超越了世俗常理的“天人感應”!
這一刻,李太後那顆早已因多年修行而變得波瀾不驚的心,也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宗教滿足感和自豪感,瞬間充滿了她的四肢百骸!她彷彿感覺到,自己多年的虔信,多年的修行,多年的佈施,在這一刻,都得到了回報!得到了佛祖菩薩的最終認證!
她或許真的就是九蓮菩薩的化身!而眼前這個小小的曾孫,便正是佛祖派來向她傳遞神諭,向世人證明她身份的靈童!
這種“天人合一”的體驗,讓這位年邁的太後,激動得渾身都有些微微發抖!
她看著懷中那個已經收回小手,正對著自己咧嘴傻笑的朱由檢,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慈愛、欣喜和一種深深的、近乎於狂熱的信賴!
“好……好……好孩兒……”李太後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她不再有任何懷疑。
她低下頭,用自己那光潔的額頭,輕輕地碰了碰朱由檢同樣光潔的額頭,彷彿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印證。
李太後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此刻一臉虔誠,已經沒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緒波動了。她一生篤信佛教,晚年更是潛心修行,對那輪迴轉世、因果業報之理,早已是深諳於心。
作為在後宮中沉浮了一生,甚至曾一度垂簾聽政的女人,李太後自然不是那種輕易會被花言巧語所矇蔽的人。她深知,這宮裏頭的“祥瑞”,十有**都是人為營造出來的,背後往往都隱藏著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對於這個剛剛降生的五曾孫,以及那些關於他的離奇傳聞,她起初也隻是抱著姑且一聽的態度。
然而,今天這一舉動,卻使她的心中,開始產生一種微妙的認知失調。
一方麵,她理智地知道,這或許隻是巧合。但另一方麵,她潛意識裏,卻又無比渴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她一生篤信佛教,晚年更是以“九蓮菩薩”自居,廣修佛寺,廣布善緣。她需要“神跡”來證明自己修行的功德,來鞏固自己超然的地位,更需要用這種方式,來為她自己,或許也是為她的兒子萬曆皇帝,為這個風雨飄搖的大明江山,尋求一種精神上的庇佑和慰藉。
此刻,朱由檢的“異常”表現,就像是一塊從天而降的“證據”,完美地契合了她內心深處的渴望。
這種強烈的心理需求,與現實中的種種疑慮,開始在她心中激烈地交戰。最終,一種強大的自我說服機製啟動了。心理學上,這被稱為“確認偏誤”——當人們已經形成了某種信念或決定時,便會不由自主地去尋找支援自己觀點的證據,而刻意忽略或否定那些與之相矛盾的資訊。
李太後的心中,那點最初的謹慎和懷疑,開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偏執的自我合理化。
“對……一定是這樣!”
她心中有一個聲音在吶喊,“這絕非尋常的祥瑞!這是佛祖在回應我!是我數十年的虔誠禮佛,終於感動了上天,感動了諸佛菩薩!”
她越想越覺得就是如此!她甚至開始將朱由檢的種種表現,與自己平日裏誦讀的佛經故事一一對應起來。
他的聰慧,必定是宿慧!他的無畏,定是佛子之心!
這哪裏是什麼巧合?這分明就是天意!是神跡!
想到此,李太後徹底陷入了這種自我構建的“真實”之中。她完全確信了,自己就是“九蓮菩薩”在人間的化現,而朱由檢,便是上天派來證明她這一身份的“靈童”!
她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略顯老態的眸子裏,此刻已是精光四射,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念與狂熱。
她緩緩放下手中的佛珠,目光掃過在場的王皇後和其他人,聲音雖然蒼老,卻帶著一種神聖而又威嚴的腔調:
“此乃我佛慈悲,九蓮威神,於今日法會之中,顯大神通!”
她一開口,便是石破天驚!在場的王皇後等人聞言,都是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聆聽。
李太後突然推斷,這個名叫朱由檢的曾孫,絕非一個普通的嬰孩!
他必定是宿世以來,積累了深厚善根,與佛門有著甚深因緣之人!他不是某位遊戲人間、再入紅塵的高僧大德轉世,便是某位發下宏願、乘願再來的虔誠佛子!
而他之所以會在此刻,表現出這般“異於常人”的舉動,這並非簡單的“祥瑞”,而是佛菩薩尤其是她自己所代表的“九蓮菩薩”藉由這個小小的嬰孩之身,向世人示現的一個明確無誤的、活生生的神跡!
這個解釋,既符合了佛教的教義,又將朱由檢的“異常”與她自己“九蓮菩薩”的化身緊密地聯絡在了一起,更是對自己“菩薩在世”這一地位的最高認證!
李太後頓了頓,繼續說道:“感得此子宿慧頓開,慧性顯露,遂能不學自會,合十禮敬。此中玄機,有二:一則,乃是示現此兒實為我菩薩座下之靈童,根器非凡,福澤深厚。前番那等‘妖孽’之說,實為宵小之輩不識天機,妄言謗佛,其業報自當招領,不必再論!”
“二則,更是藉此靈童之身,昭告天下,哀家‘九蓮菩薩’之化現,真實不虛,感通三界,護佑我大明江山社稷,萬世永固!此誠乃佛祖降祥,國之大瑞也!”
她這番話說得是擲地有聲,氣勢磅礴!直接將朱由檢的身份,從一個備受爭議的“妖孽”嫌疑人,提升到了“菩薩座下靈童轉世”的崇高地位!更將此事,上升到了“護佑國祚”的高度!
有了她這番金口玉言的“定性”,誰還敢再嚼舌根?誰還敢再非議半句?
王皇後聞言,心中也是暗暗佩服。這李太後,果然是手段高明!她這番話,不僅徹底為五皇孫洗刷了汙名,更是將她自己“九蓮菩薩”的地位,又推向了一個新的高峰!
她連忙上前一步,俯身下拜,順著李太後的話頭,幫腔道:“母後聖明!佛法玄妙,我等凡夫俗子,確是難以窺其萬一。自古以來,菩薩化現人間,以度眾生,亦是常有之事。唐時,便有布袋和尚,遊戲人間,後世皆知其為彌勒菩薩之化身;宋時,亦有永明延壽禪師,德高望重,被尊為阿彌陀佛之再來。如今,母後慈悲濟世,實乃我大明之九蓮菩薩在世。五殿下既為母後座下靈童,將來必能承繼菩薩之誌,為我大明帶來無邊福祉!”
她這番話,引經據典,既拍了李太後的馬屁,又進一步坐實了朱由檢“靈童轉世”的身份。
劉淑女聽聞之後,更是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隨即便是無邊的狂喜!她抱著朱由教檢,激動得熱淚盈眶,隻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一般。
而朱由檢躺在母親溫暖的懷抱中,聽著這些關於自己“靈童轉世”的最新“官方認證”,心中卻是五味雜陳,哭笑不得。
朱由檢在心裏默默吐槽,“從‘妖孽’到‘靈童’,這身份轉換得也太快了,簡直比坐過山車還刺激!善財童子?蓮花童子?現在又是菩薩座下靈童?我這兼職可真夠多的!”
他雖然覺得這套“神神叨叨”的說辭有些荒謬可笑,但他那顆頭腦,卻也立刻分析出了這其中的重大利好!
“不過……這樣也好!”他心中暗忖,“至少目前看來,在這宮裏頭,怕是至少再也沒有人敢明著來傷害我了,暗地裏商量可能都要掂量幾分了!畢竟,這要是我這個‘靈童’出了什麼三長兩短,那豈不是等於在打‘九蓮菩薩’的臉?打李太後的臉?打皇爺爺萬曆皇帝的臉?”
想到這裏,朱由檢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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