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深知盧受此行代表的是皇爺的意誌,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親自將盧受請進了麟趾門內不遠處的一間側殿奉茶,以便盧受指揮手下番役行事,也方便二人隨時溝通。
盧受見王安如此配合,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真切的笑容。他知道,王安在東宮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有他點頭,許多事情便能事半功倍。為了表示誠意,也為了進一步爭取王安的支援,盧受對著身後一名隨侍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那小太監立刻心領神會,從隨身攜帶的一個黑漆木匣中,取出了一本略顯陳舊的冊子,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到了盧受麵前。
盧受接過那本冊子,對王安笑道:“王總管,實不相瞞,在來東宮之前,咱家已奉皇爺密旨,對宮中一些嘴碎的奴才進行了初步的排查和審問。這裏有一些不成器的口供,也請王總管過目一二,也好心中有數。”
說著,便將那本冊子遞給了王安。
王安接過冊子,入手便覺得有幾分沉甸甸的。他開啟一看,隻見裏麵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條條審訊的口供。
每一條都詳細記載了某宮某局某監的某某太監或宮女,於何時何地,從何人處聽聞了關於五殿下的謠言,以及他們所聽到的謠言的具體內容,甚至還記錄了他們又將這些謠言向何人傳播等等。
每一條記錄的末尾,都赫然蓋著鮮紅的東廠印信,觸目驚心!
王安越看越是心驚!這盧受的動作也太快了吧!而且,這審訊的範圍之廣,記錄之詳細,簡直是令人咋舌!看來,皇爺這次是真的動了真怒,是要下狠手整治這宮中的不正之風了!
他粗略地翻了幾頁,便已看到不少平日裏在各宮有些頭臉的太監宮女的名字,心中更是暗暗叫苦。這一下子,怕是要牽連不少人了!
而就在王安在側殿與盧受交涉,心中為東宮的安危而擔憂不已的時候,奉宸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淑女劉氏正抱著朱由檢,彩兒說著閑話,試圖緩解因李明遠之事而帶來的不快。
突然,殿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奉宸宮的管事太監湯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神色驚惶,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連頭上的帽子都有些歪了。
他一進殿,也顧不上許多禮數,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劉淑女麵前,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說道:“娘……娘娘!不……不好了!出……出大事了!”
劉淑女和眾人都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連忙問道:“湯公公,出什麼事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湯太監抬起頭,一張臉早已嚇得沒有了血色,結結巴巴地說道:“回……回娘娘!方纔……方纔外麵來了好些東廠的番子!說……說是奉旨查案,要……要提審宮中所有的太監宮女!剛剛……剛剛已經有番子過來傳話,讓……讓奴才將彩兒、小秦兒,還有……還有陸奶孃,都……都帶去問話!”
“什麼?!東廠的番子?!”
此言一出,整個房間之內,所有人的臉色都瞬間變得煞白!
東廠!這兩個字,在這紫禁城中,簡直就是催命的閻王帖!誰不知道東廠的手段有多狠辣?進了東廠的大牢,便是鐵打的漢子,也得被扒下幾層皮來!
劉淑女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彩兒是她的貼身心腹,小秦兒雖然頑劣,卻也是她宮裏的人,陸氏更是兒子的乳母!東廠的人,怎麼會突然要提審她們?難道是出了什麼子大事?
李明遠躺在母親懷中,雖然聽到了“東廠”二字,但缺少當時人們對它恐懼的直觀感受,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身體的僵硬和顫抖,也能看到彩兒、小秦兒和乳母陸氏那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的臉,以及她們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恐懼。
他心中也是一凜:壞了!看來事情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彩兒和小秦兒,早已嚇得兩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陸氏也是臉色煞白,連劉氏抱著朱由檢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湯公公!你……你可聽清楚了?究竟是為何事?那些番子可曾說明?”劉淑女強忍著心中的驚懼,聲音帶著顫音問道。
湯太監哭喪著臉,連連搖頭道:“回娘娘,奴才……奴才也不知曉啊!那些番子凶神惡煞的,隻說是奉旨查案,別的……別的什麼也不肯多說!看他們那架勢,怕是……怕是來者不善啊!”
他自己也被嚇得不輕,此刻早已是六神無主。
三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懼。她們雖然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何事,但被東廠的人盯上,那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劉淑女看著眼前這慌亂的景象,心中也是焦灼萬分。她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朱由檢,隻覺得手心冰涼。
她幾次三番地想站起身,走到殿門口去張望,想知道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麼,卻又被那無形的恐懼給壓製住了,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她不知道,等待著她們的,究竟是什麼。
劉淑女抱著朱由檢,隻覺得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亂跳,手心裏全是冷汗。她強作鎮定,對那管事太監湯太監道:“既然是東廠奉旨查案,我們自然要全力配合。你……你且先安撫好殿內其他人,莫要自亂了陣腳。彩兒、小秦兒、陸嬤嬤,你們……你們便隨湯公公去吧。記住,到了番子麵前,莫要慌張,問什麼便答什麼,不得有絲毫隱瞞,知道嗎?”
她雖然心中怕得要死,但此刻也隻能強打精神,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彩兒、小秦兒和陸氏三人,早已是麵無人色,魂不附體。聽了劉淑女的話,也隻能哆哆嗦嗦地應了一聲“是”,然後便在湯太監的帶領下,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硬著頭皮,一步三回頭地向殿外走去。
她們這一去,便如同石沉大海一般,許久都沒有訊息傳回來。
劉淑女在暖閣之內,坐立不安,如坐針氈。她幾次三番地走到殿門口,踮起腳尖向外張望,卻隻看到院子裏那些神色緊張的宮女太監,和遠處影影綽綽的東廠番役的身影,根本打探不到任何訊息。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每一刻都顯得那麼漫長。劉淑女的心,也隨著時間的推移,一點點地沉了下去。她甚至已經開始在心中做最壞的打算了。
而躺在她懷中的李明遠,雖然表麵上依舊安靜乖巧,但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母親的緊張和恐懼,也為那三個被帶走的人捏了一把汗。
這東廠的威名,他雖然是第一次“親身經歷”,但也從母親和彩兒平日裏的隻言片語中,略知一二。那可真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所在啊!
就在劉淑女幾乎要絕望的時候,殿外終於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緊接著,彩兒、小秦兒和陸氏三人,在湯太監的陪同下,神色憔悴、卻也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地走了進來!
“娘娘!”彩兒一進殿,便聲音帶著哭腔,快步走到劉淑女麵前,險些就要跪下去。
“快起來!快起來!”劉淑女連忙扶住她,急切地問道:“怎麼樣了?那些番子可曾為難你們?究竟是為何事?”
小秦兒和陸氏也圍了上來,三人的臉上都還帶著驚魂未定的表情。
還是彩兒先緩過神來,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聲音依舊帶著幾分顫抖,卻也透著一絲慶幸,說道:“回……回娘娘,那些番子……倒也並未如何為難我們。隻是……隻是盤問了我們一些關於……關於五殿下百日抓週之事,以及……以及宮中那些關於五殿下的……流言蜚語。”
“流言蜚語?”劉淑女聞言一愣。
陸氏也介麵道:“是啊,娘娘!奴婢們這才知道,原來……原來皇爺震怒,竟是因為宮中有人胡亂編排咱們五殿下,說什麼……說什麼‘妖孽’之類的混賬話!皇爺這是……這是在為咱們五殿下出頭,清查那些造謠生事的賤婢小人呢!”
小秦兒也連連點頭,補充道:“沒錯沒錯!那些番子說了,皇爺有旨,要將那些膽敢汙衊皇孫的奴才,統統抓起來,嚴懲不貸!他們還問了我們,平日裏在宮中可曾聽到些什麼,或是見過什麼可疑之人。我們都照實說了,別的……別的倒也沒什麼了。”
聽完三人的回話,劉淑女先是一怔,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和難以言喻的感激,瞬間湧上了心頭!
原來皇爺今日這般大動乾戈,竟是為了她的兒子!是為了替她的檢兒澄清那些惡毒的謠言!
她之前還以為,是自己或是兒子哪裏得罪了什麼人,才引來了東廠的番子。卻沒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一時間,劉淑女隻覺得眼眶發熱,淚水不受控製地流了下來。隻是這一次,卻是喜悅和感動的淚水。
她連忙將懷中的朱由檢交給一旁的彩兒抱好,然後整理了一下衣冠,鄭重其事地朝著皇宮的方向,深深地跪了下去,口中哽嚥著說道:
“奴婢……奴婢叩謝皇爺隆恩!皇爺聖明燭照,為我兒洗刷冤屈,奴婢……奴婢感激涕零,無以為報!皇爺萬歲萬歲萬萬歲!”
她一邊說著,一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有些微微發紅。
在她心中,那個高高在上、威嚴莫測的萬曆皇帝,此刻的形象,竟也變得親切和慈愛了幾分。
而一旁的李明遠,聽了彩兒等人的話,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便宜爺爺!”他在心裏得意地想道,“總算還知道疼孫子!沒白費我上次在家宴上那麼賣力地‘表演’!”
他看著母親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心中也有些好笑,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看來,這“妖孽”的風波,有皇帝出麵,那應該總算是要過去了吧?
“哼哼,這個皇孫,我是當定了!”李明遠在心裏暗暗發誓,“皇爺爺,下次再見到您老人家,我一定捐出我的‘初吻’獻給您!讓您也好好感受一下,來自親孫子的濃濃愛意!”
當然,這個“初吻”是什麼形式,那就隻有他自己知道了。或許,是再揪一次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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