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慈寧宮的宮門內便走出一名身著深色宮裝,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年紀的宮女。她見了王皇後的儀仗,連忙上前幾步,屈膝行了一禮,聲音恭敬地說道:“啟稟皇後娘娘,太後娘娘有旨,宣您即刻進殿。”
王皇後這纔在宮女的攙扶下,緩步走下軟轎。她理了理身上的翟衣鳳冠,深吸一口氣,邁著沉穩的步子,向那座幽靜而又莊嚴的宮殿走去。
慈寧宮的正殿之內,香煙繚繞,檀香的氣息瀰漫在空氣之中,令人心神寧靜。正中設著一個巨大的紫檀木寶座,寶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著醬紫色團龍暗紋褙子,頭戴嵌珍珠寶玉佛冠的老婦人。
那便是當今聖母皇太後,慈聖宣文明肅皇太後李氏,也就是萬曆皇帝的生母,宮中人尊稱的“九蓮菩薩”。
李太後看起來約莫六十多歲的年紀,歲月雖然在她臉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有神,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睿智和幾分久居上位者的威嚴。
她的麵容清臒,顴骨略高,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不怒自威。她手中撚著一串沉香木的念珠,神情平靜無波,彷彿早已看透了這世間的繁華與虛妄。
當聽到宮女稟報說皇後娘娘去而復返回來求見時,李太後那雙古井無波的眼中,也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今日晨間,皇後已經依著規矩,前來服侍過她用早膳,噓寒問暖,一切如常。此刻去而復返,想來定然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她略微沉吟了片刻,便對侍立在身旁的貼身大宮女珠潤吩咐道:“珠潤,去請皇後進來吧。”
“是,太後娘娘。”珠潤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引領王皇後進殿。
王皇後款步走進殿內,先是規規矩矩地對著禦座上的李太後行了四拜大禮,然後才起身,恭恭敬敬地請安道:“兒臣參見母後,恭請母後聖安。”
李太後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虛扶了一下,道:“皇後免禮,賜坐。”
待王皇後在一旁的錦墩上坐下,李太後這才開門見山,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探究地笑道:“哀家記得,皇後今日晨間已經來過了。此刻去而復返,想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與哀家商議吧?”
王皇後微微一笑,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母後聖明,兒臣今日前來,確有一事相求。而且,此事也正與母後您老人家息息相關呢!”
“哦?與哀家有關?”李太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好奇,“說來聽聽。”
王皇後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兒臣聽聞,《千光眼觀自在菩薩秘密法經》之中曾記載,觀世音菩薩化身萬千,其中便有‘蓮華部母’之相,其慈悲廣大,普度眾生。如今世人皆稱母後您老人家為‘九蓮菩薩’,廣施善緣,福澤宮闈內外,在兒臣看來,實乃是觀世音菩薩在世間的應化之身啊。”
李太後聽了這話,臉上笑容依舊,卻並未言語,隻是靜靜地撚著手中的念珠,似乎在等待著王皇後的下文。
王皇後看著李太後的神情,心中暗暗定了定神,繼續說道:“《法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之中也曾言道:‘應以童男童女身得度者,即現童男童女身而為說法。’而《維摩詰經》之中亦有雲:‘菩薩取凈國,皆從慈悲心起。’”
她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誠懇地望著李太後:“母後,您老人家佛法精深,想來也明白,菩薩度化世人,往往會顯現各種瑞相,或是藉由某些特殊的因緣,來點化愚頑,彰顯佛法無邊。”
李太後聽著王皇後這一番引經據典的言語,那雙清亮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這皇後,今日怕不是單純來與自己談論佛法的。
她這番話,聽起來是在恭維自己是“九蓮菩薩”、“觀音化身”,但細細品來,卻又像是在暗示,既然是菩薩化身,那總該有些“神跡”顯現才對。若無“神跡”,這“九蓮菩薩”的名號,豈不是有些名不副實了?
李太後估計,皇後這番話,定然還有後文,否則,便有些“找茬”的意味了。
果然,隻見王皇後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奇和幾分難以置信的表情,繼續說道:“母後,兒臣曾親眼得見,太子殿下那剛滿百日的五皇孫朱由檢,竟有諸多異於常兒之處!那孩子,不過百日,便能聽懂人言,辨識親疏。更奇的是,他在抓週之時,竟能將所有物件盡數攬入懷中,精力之專註,心思之巧,遠非尋常嬰兒可比!就連皇爺,也嘖嘖稱奇,說那孩子有些靈性呢!”
她將朱由檢在家宴上的“神奇”表現及其傳聞的奇事,添油加醋,卻又說得活靈活現,引人入勝。
果然,李太後聽到這裏,那撚著念珠的手微微一頓,身體也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眼中露出了明顯的好奇和一絲期待。她雖然久居深宮,不問世事,但對於這種“奇聞異事”,尤其是涉及到自家皇孫的,自然也是十分關注的。
王皇後見狀,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成功地勾起了李太後的興趣,便趁熱打鐵,繼續說道:“隻是……隻是這宮中之人,大多愚昧無知,不識天機。他們見五皇孫舉止異常,便私下裏議論紛紛,說什麼……說什麼那孩子是‘妖孽’轉世,恐非吉兆!兒臣聽聞此事,心中也是又驚又怕,百思不得其解。”
她說到這裏,臉上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彷彿真的為此事困擾不已。
“然而……”王皇後話鋒再轉,眼中閃過一絲“頓悟”的光芒,聲音也帶上了幾分虔誠和激動,“就在方纔,兒臣有幸日夜侍奉在母後身邊,沐浴佛光,竟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兒臣以為,五皇孫此等異象,並非什麼‘鬼怪’作祟,實乃是是母後您這‘九蓮菩薩’的凈土功德,化現於世間的瑞相啊!”
“母後您想,五皇孫降生,正應了那‘童男童女身得度’之言。他小小年紀,便有如此靈性,不正是菩薩借他之身,來向世人說法,彰顯佛法慈悲嗎?那些所謂的‘異常’,不過是菩薩的點化之舉,是母後您老人家修行圓滿,福澤延及子孫的明證啊!”
王皇後這番話,說得是跌宕起伏,引人入勝,最後更是將所有的“異象”,都巧妙地歸結到了李太後的“菩薩化身”和“凈土功德”之上!
這馬屁,拍得可真是登峰造極,又恰到好處!
李太後聽完王皇後這番“高論”,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絲驚訝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串光滑的念珠,沉默了片刻。
這皇後,倒真是個會說話的。竟能將一樁原本可能會引來禍端的“妖孽”流言,硬生生給扭轉成了“菩薩顯靈”、“天降祥瑞”的美事!
而且,還把自己給抬得如此之高!
她心中,對這個素來端莊持重、不顯山不露水的兒媳婦,也不由得多了幾分讚賞?
李太後聽完王皇後那番跌宕起伏、引人入勝的“高論”,那雙清亮而深邃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她手中的念珠,也停止了撚動,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深沉的靜默之中。
作為曾經在萬曆皇帝年幼時垂簾聽政,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染指過朝政的女人,李太後的心思,遠非表麵看起來那般不問世事、一心向佛。她經歷過太多的宮廷風雨,見識過太多的人心險惡,自然不會因為兒媳婦幾句恭維的好話,就被哄得團團轉,輕易相信什麼“菩薩顯靈”的玄妙之說。
她沉默了片刻,這才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王皇後身上,聲音也聽不出什麼喜怒,隻是淡淡地問道:“皇帝……可也聽聞了此事?”
她問的,自然是那“妖孽”流言,以及王皇後口中所謂的“瑞相”。同時也是詢問皇帝是否同意這場造神運動?
王皇後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從容不迫地答道:“回母後的話,此事正是陛下告知兒臣的。陛下對五皇孫的‘異常’,也頗感驚奇。至於兒臣方纔所言,那‘菩薩化現,福澤子孫’的頓悟之言,陛下聽了之後,也是頗為贊同,並支援兒臣前來向母後稟明,請母後定奪。”
她這話,說得極有技巧。既點明瞭萬曆皇帝對此事的知曉和“關注”,又巧妙地將自己那番“頓悟”的責任,與皇帝“捆綁”在了一起,暗示這不僅僅是她個人的想法,更是得到了皇帝的“默許”和“支援”。這無疑是在告訴李太後,這場“造神運動”,並非她一人所為,背後是有著最高權力者的認可的。
李太後聽了這話,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挑。皇帝也支援?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那個兒子,她還是瞭解的,平日裏雖然沉湎後宮,但也並非全無主見,更不是個輕易會被人蠱惑的人。
她略微思索了片刻,臉上露出一絲懷疑的神色,沉聲問道:“哦?三月嬰孩,乳臭未乾,便能通曉人言,慧根早具?皇後,此事你可親眼所見了?莫不是宮人以訛傳訛,誇大其詞?”
她這話,顯然是在質疑王皇後所言的真實性。
王皇後見狀,心中卻並不慌亂。她知道,李太後生性謹慎,不會輕易相信。她微微一笑,語氣篤定地說道:“母後明鑒,此事千真萬確,乃是兒臣與陛下,以及當時在場的福王殿下、兩位閣老、並太子闔家,都親眼所見的,絕無半點虛言。”
她頓了頓,又巧妙地引經據典,為朱由檢的“早慧”尋找佐證:“兒臣記得,《景德傳燈錄》之中曾記載,唐代高僧釋迦難提,降生之時便能開口說話,言道:‘此身無常,當求解脫。’可見這世間,確有生而知之,慧根不凡之人。五皇孫小小年紀,便有此等異於常人之舉,或許也正是應了這佛門因緣呢!”
她這話,將朱由檢的“早慧”與佛門高僧的“生而能言”聯絡起來,既顯得不那麼驚世駭俗,又增添了幾分“佛緣”的神秘色彩。
李太後聽了,默然不語,隻是那雙清亮的眼睛,卻在王皇後身上打量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的真偽。
過了半晌,李太後才又緩緩開口,語氣中依舊帶著一絲探究:“即便如你所言,那孩子確有幾分不同尋常的靈性,可這祥瑞之兆,又豈獨獨與哀家這老婆子扯上乾係?這宮裏頭,信佛禮佛之人,也不在少數。”
她這話,問得更是刁鑽。你說是祥瑞,我姑且信了。可這祥瑞,憑什麼是因我而起?你這不是明擺著要將我捧上神壇嗎?
王皇後聞言,臉上笑容更盛,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不疾不徐地答道:“母後此言差矣。母後豈不曾聽聞,《大方廣佛華嚴經》之中有言:‘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萬物皆有佛性,菩薩應化,更是無處不在。母後您老人家一心向佛,功德巍巍,這宮中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五皇孫降生於皇家,又恰在母後您潛心禮佛,福澤廣布之際,顯露此等異象,這難道不是佛法無邊,因緣和合的明證嗎?這祥瑞,若非應在母後您這位‘九蓮菩薩’身上,又能應在何人身上呢?”
她這番話,將佛理玄機與奉承吹捧巧妙地融合在一起,聽得李太後那張素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絲幾乎可以稱之為“忍俊不禁”的笑意。
這兒媳婦,還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這馬屁,拍得可真是清新脫俗,又恰到好處啊!
李太後心中雖然受用,但麵上卻依舊保持著幾分矜持。她輕輕咳嗽了一聲,斂了斂笑容,故作平淡地說道:“罷了罷了,別人胡亂稱呼哀傢什麼‘九蓮菩薩’,那也隻是他們愚昧無知,信口開河罷了。皇後,你乃是六宮之主,母儀天下,難道也能輕信這些個傳言不成?”
她特意用了“傳言”二字,而不是“謠言”或“謊言”。
王皇後一聽這話,心中精光一閃!成了!
太後沒有斥責她“胡言亂語”,沒有說這是“無稽之談”,反而用了“傳言”二字!傳言者,顧名思義,乃是尚未被證實之事。那麼,若是這“傳言”被證實了呢?那不就成了板上釘釘的“真事”了嗎?
王皇後心中大定,連忙躬身一拜,聲音中帶著無限的虔誠和敬仰,朗聲說道:“母後明鑒!此非傳言,乃是萬民虔心稱頌母後功德之號也!母後您老人家,朝夕禮佛,潛心修行,不求自身福報,隻願以凡俗之軀,效菩薩慈悲宏願,庇佑我大明江山,福澤天下蒼生!此等大德大行,早已感天動地,人神共仰!五皇孫今日顯露之異象,正是母後您功德圓滿,菩薩垂憐的明證啊!”
她這番話,將李太後徹底捧上了“菩薩”的神壇,也將朱由檢的“祥瑞”與李太後的“功德”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李太後聽著王皇後這番慷慨激昂的“頌詞”,即便是她這般早已看淡世事的心境,也不由得生出了幾分飄飄然的感覺。
她看著眼前這位恭敬而又伶俐的兒媳婦,心中暗暗點頭。這個王皇後,平日裏瞧著不爭不搶,不聲不響,沒想到竟還有這等心機和口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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