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察的風雲,如同投入湖麵的一顆石子,雖然在朝堂之上激起了層層漣漪,卻並未過多地波及到深居東宮奉宸宮內的朱由檢。
他依舊過著吃了睡、睡了吃的“神仙”日子,每日裏最大的樂趣,便是暗中觀察著周圍的人和事,默默地學習著這個時代的生存法則。
轉眼間,便到了三月初五,正是朱由檢降生百日的好日子。
按照大明的禮製,皇子皇孫降生百祿,乃是一件值得慶賀的喜事。“百祿”,即百日,寓意著新生兒已平安度過了最初的脆弱時期,也象徵著多福多祿。
在這一天,按例需“告宗廟,牲醴如儀”,將皇孫平安度過百日之事,稟報給列祖列宗。這等莊嚴肅穆的差事,自然是由司禮監和禮部協同操辦,與奉宸宮的劉淑女並無太多乾係。
但在劉淑女心中,兒子的百日,卻是一等一的大事。她雖然位份不高,不能像那些得寵的娘娘一般,大張旗鼓地為兒子操辦盛大的慶典,但在這奉宸宮內,她也早早地便開始為朱由檢的百日宴精心準備起來,希望能給兒子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也為他祈求一份平安順遂。
這一日一大早,天還未大亮,劉淑女便起了身。她親自服侍著朱由檢,先是用溫熱的香湯為他凈了身,然後小心翼翼地為他剃去了頭上的胎髮,隻在頭頂正中,留下了一小撮桃子形狀的頭髮,這便是時下流行的“桃子頭”,寓意著長壽安康。
劉淑女將剃下來的那些細軟胎髮,用一方紅色的錦帕仔細包好,放在一旁。她準備等會兒將這些胎髮與紅繩一同編結起來,壓在兒子的床底下,據說這樣可以辟邪除穢,保佑孩子平安長大。
這雖是些民間習俗,但在深宮之中,做母親的,總是願意為孩子多做一些,哪怕隻是求個心安。
剃完了頭髮,朱由檢那顆光溜溜的小腦袋,越發顯得粉嫩可愛。劉淑女看著,心中喜愛不已,忍不住在他額上輕輕親了一下。
接著,她又對一旁的彩兒吩咐道:“彩兒,去將預備好的熟雞蛋取來。”
“是,娘娘。”彩兒應聲而去,不多時,便端著一個小巧的白瓷碟子走了進來,碟中盛著幾顆剝得乾乾淨淨、圓潤光滑的熟雞蛋。
劉淑女取過一顆尚帶著餘溫的熟雞蛋,輕輕地在朱由檢那粉嫩的小臉蛋上滾動起來。一邊滾,口中還一邊念念有詞,唱著一些祛除災厄的童謠。這些童謠,大多是她幼時在閨中,聽母親和祖母唱過的,帶著濃濃的江南水鄉的韻味:
“雞蛋滾滾,黴運走遠;臉蛋光光,福氣常伴。滾滾滾,滾去病魔災殃;滾滾滾,滾來健康平安。桃子尖尖沖雲霄,龍孫茁壯節節高!”
這便是明代一些地方嬰兒百日時流行的“開麵禮”,又稱“滾臉”,取“臉麵光潔,災厄滾去”之意,也盼著孩子將來能有好相貌,好前程。
李明遠被母親用溫熱的雞蛋在臉上滾來滾去,癢癢的,倒也還算舒服。他聽著母親口中那帶著吳儂軟語腔調的童謠,心中也泛起一絲莫名的暖意。雖然這些習俗在他看來有些迷信,但母親這份深沉的愛意,卻是實實在在的。
滾完了麵,劉淑女又細細地為朱由檢擦拭乾凈,這才將他交給一旁的乳母陸氏。她自己則開始張羅起今日的百日宴來。
劉淑女祖籍海州,家庭習俗裡還是帶有江南些許習俗,骨子裏也帶著幾分江南女子的溫婉和對生活情趣的追求。今日兒子的百日宴,她特意邀請了同住在奉宸宮內的傅選侍和李選侍一同前來慶賀。
這裏的李選侍,乃是東宮之中另一位姓李的嬪妃,與那位驕縱跋扈的西李選侍並非一人,平日裏與劉淑女倒也還算相處和睦。
“彩兒,”劉淑女一邊整理著宴席上要用的器皿,一邊問道,“小秦兒回來了沒有?我一早便吩咐他去尚膳監那邊,催促今日宴席上要用的幾道特色菜肴,怎地這會兒還不見人影?”
宮中人員的飲食,一切都有定製,份例都是固定的。若是想額外添些什麼特殊的菜式,或是要些時令的鮮果,那便需要自己“加錢”打點了。
劉淑女為了今日兒子的百日宴,特意讓小秦兒一早便拿著些銀兩,去尚膳監那邊預定了幾道寓意吉祥的江南特色菜肴。
比如那道“糯米鑲紅棗”,紅棗象徵著早生貴子,糯米則寓意著團團圓圓,合起來便是期盼麒麟送子,多子多福。還有一道“清蒸鰣魚”,鰣魚乃是江南名貴魚種,取其“時來運轉”、“魚躍龍門”之意。
更有“玲瓏牡丹鮓”、“蟹釀橙”等幾樣精緻小巧、寓意美好的菜式。這些菜肴,雖然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山珍海味,卻也處處透著劉淑女這位江南母親的巧思和對兒子的殷殷期盼。
彩兒聞言,連忙出去看了一眼,回來稟報道:“回娘娘,還未曾見到小秦兒回來呢。許是尚膳監那邊今日事務繁忙,耽擱了些時候吧。”
劉淑女聽了,眉頭微微一蹙,但今日是兒子百日的好日子,她也不願多生事端,便道:“罷了,再等等吧。想來誤不了時辰。”
就在這時,乳母陸氏抱著已經穿戴一新的朱由檢走了過來。隻見朱由檢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虎頭鞋,鞋麵是用大紅色的蘇緞精心綉製的,上麵用金線勾勒出老虎的斑紋,虎眼則用了兩顆晶瑩剔透的小珍珠點綴,做得是活靈活現,威風凜凜。這虎頭鞋,也是百日習俗之一,寓意著猛虎驅邪,護佑孩童平安。
陸氏看著懷中粉雕玉琢的小皇孫,隻覺得怎麼看怎麼喜歡,忍不住誇讚道:“哎喲喂!娘娘您快瞧瞧咱們五殿下!穿上這虎頭鞋,可真是精神!這眉眼,這鼻子,這小嘴兒,長得可真是俊俏!將來啊,定是個迷倒萬千少女的美男子呢!而且啊,咱們五殿下這般聰慧伶俐,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娘娘,將來必定是個大孝子,也是個能成大事的棟樑之材!”
她這番話,說得是眉飛色舞,真心實意。在她看來,自己奶的這位小皇孫,那真是天底下最好、最聰明的孩子了!
劉淑女聽了陸氏的誇讚,臉上也露出了驕傲而幸福的笑容。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朱由檢肉嘟嘟的小手,心中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憧憬。
劉淑女抱著懷中穿著虎頭鞋、更顯嬌憨可愛的兒子,心中雖然充滿了為人母的喜悅與驕傲,但看著李明遠,一股淡淡的鄉愁,卻也不經意間湧上了心頭。
她突然想起了遠在宮外的母親徐氏。自打入宮,與家人便聚少離多,平日裏隻能通過下人的傳話,得知一些零星的訊息。今日是兒子百日的好日子,若是母親能親眼瞧瞧她這白白胖胖的外孫,該有多好啊!母親定會高興得合不攏嘴吧?
想到這裏,劉淑女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眼神中也流露出幾分黯然。
一旁的乳母陸氏,最是會察言觀色。她見劉淑女臉上笑容微斂,眉宇間添了一絲愁緒,便連忙關切地問道:“娘娘,您這是怎麼了?可是有什麼心事?莫不是因為小秦兒那孩子,還沒回來,耽誤了宴席,惹您不快了?”
劉淑女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沒什麼,不關小秦兒的事。隻是今日這般光景,忽然有些想念我娘了。若是她老人家能在此處,看看檢兒這副模樣,定會十分歡喜的。”
陸氏聞言,心中瞭然。這宮裏的女人,哪個不是背井離鄉,遠離親人?平日裏還好,一到這種逢年過節,或是孩子滿月百日的喜慶日子,便最容易觸動思鄉之情。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試探著對劉淑女說道:“娘娘既然如此思念老夫人,何不向小爺求個恩典,宣召老夫人入宮,與娘娘和五殿下見上一麵呢?一來可以略解娘孃的思親之苦,二來也讓老夫人親眼瞧瞧咱們五殿下這般玉雪可愛,豈不是兩全其美?”
劉淑女聽了陸氏這話,心中微微一動。將母親接入宮中相見?這倒是個辦法,因為明代是可以命妃嬪母親宮中相見的,但那需要開恩才行。
但她很快便又苦笑著搖了搖頭,道:“陸嬤嬤說笑了。這宮闈內外,規矩森嚴,哪裏是說見就能見的?我如今隻是個小小的淑女,位份低微,哪有這麼大的臉麵,敢向小爺提這等要求?莫說小爺不會應允,便是傳了出去,怕是也要惹人非議,說我不懂規矩,恃寵而驕呢。”
她心中明白,陸氏這話,雖是好意,卻也太過天真了些。這深宮之中,母女相見,談何容易?除非是得了皇上或皇後特許,否則,便是想遞個信兒出去,都得小心翼翼,幾經周折。
不過,陸氏這個提議,卻也在劉淑女心中,悄悄地埋下了一顆種子。她暗暗想道:眼下自然是不成的。但將來若是檢兒能更得小爺的喜愛,若是自己的位份能再往上提一提,或許真有機會,能讓母親入宮,親眼看看她的外孫呢?
這個念頭,讓她原本有些黯淡的心情,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就在主僕二人各自想著心事的時候,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彩兒和小秦兒一前一後,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隻見那小秦兒,一進殿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磕得“咚咚”作響,聲音帶著哭腔,大呼道:“娘娘恕罪!奴才……奴才該死!奴才沒能辦好娘娘交代的事情!求娘娘重重責罰!”
劉淑女見他這副模樣,心中一沉,連忙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尚膳監那邊出了什麼岔子?”
小秦兒這才抬起頭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又是委屈又是氣憤,抽抽噎噎地說道:“娘娘!尚膳監的那些人……他們……他們欺人太甚了!”
原來,小秦兒一早便奉了劉淑女的命令,帶著足足二十五兩的散碎銀子,去了尚膳監,想請那裏的管事太監,為今日五殿下的百日宴,添幾道寓意吉祥的江南特色菜肴。
他記得清楚,之前他曾偷偷去打聽過,尚膳監那邊的一個小管事曾親口應承,說隻要銀錢給得足,便是想吃龍肝鳳髓,他們也能想法子弄來。
誰知今日,他將那二十五兩銀子恭恭敬敬地遞上去之後,那管事太監先是滿口答應,說一切好說。可等銀子一到手,他便換了一副嘴臉,說什麼今日宮中宴飲頗多,各處都要菜,好的食材早就被預訂一空了。
劉淑女點的那些葷菜,諸如鰣魚、螃蟹之類的,現在根本就買不到了,便是買到了,也因為“時節不對”、“運輸艱難”等等緣由,價格翻了好幾番,二十五兩銀子,根本不夠看!
最終,那管事太監隻答應給做幾道尋常的素菜,說是已經儘力了。至於那二十五兩銀子,自然是分文不退,還美其名曰是“辛苦費”和“材料預訂金”。
小秦兒據理力爭,卻被那管事太監手下的幾個粗壯內侍一頓嗬斥,說他一個小小的奉宸宮內侍,也敢在尚膳監的地盤上撒野,再敢多言半句,便將他捆了送到內官監去!
小秦兒無奈,隻能揣著一肚子的氣,空手而回。
劉淑女聽了小秦兒這番哭訴,也是氣得渾身發抖。她平日裏雖然節儉,不常開小灶,但也知道這宮中膳食的一些門道。她本以為,自己拿出二十五兩銀子,雖不敢說能置辦得多奢華,但添幾道像樣的菜肴,總是綽綽有餘的。
要知道,在大明朝,尋常一個五口之家,若是有兩個成年勞力和三個孩子,其一年的口糧開支,大約也就十兩銀子左右。若是再加上一些日常的油鹽醬醋、衣物器具等開銷,一年下來,有個三十二兩銀子,便已經能過得相當滋潤了。
可如今,她這二十五兩白花花的銀子,到了尚膳監那些狗奴才的手裏,竟然隻夠點幾道素菜?!這不是明擺著欺負她人微言輕,中飽私囊嗎?!
“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劉淑女氣得嘴唇都在發抖,“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平日裏剋扣各宮份例也就罷了,如今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訛詐!”
彩兒和陸氏在一旁聽了,也是義憤填膺,紛紛咒罵尚膳監那些太監不是東西。
而躺在劉淑女懷中的李明遠聽了這番話,心中更是波濤洶湧。
他原以為,自己那個便宜老爹太子朱常洛,好歹也是個儲君,自己作為他的兒子,雖然目前“小透明”了一些,但也不至於被人如此輕視。
可現在看來,這尚膳監的奴才們,結結實實地給他們上了一課啊!
連區區幾道百日宴的菜肴,都能被他們如此刁難和訛詐,可見母親劉淑女和自己這個“五皇子”在宮中的真實地位,究竟有多麼不堪!
“這特麼叫什麼事兒啊!”李明遠在心裏瘋狂吐槽,“這哪裏是皇子皇孫該有的待遇?連個管廚房的都敢蹬鼻子上臉了!媽的,活的太憋屈了,看來,想在這宮裏頭活得有尊嚴,必須得有真正的權勢才行!”
他默默地看著母親那張因氣憤而漲紅的臉,心中暗暗發誓:尚膳監是吧?行,我記住你們了!等小爺我長大了,有的是機會跟你們好好算算這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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