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皇後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靜靜地落在朱由檢臉上,暖閣裡檀香裊裊,空氣彷彿都凝滯了片刻。
朱由檢心中一凜。他聽明白了王皇後的弦外之音——皇祖母這是在點他:你來我這裏,不甘心糧食被拿走,想找條出路,我能理解。但你若是打著讓我去替你向皇帝求情、或是替你頂雷的主意,若是隻想出些不著調的“亂點子”,那趁早免開尊口。
她雖疼愛自己,但絕不願、也絕不會被晚輩當槍使,去乾涉朝政、挑戰皇帝的權威。
他是聰明人,立刻便懂了這層意思。所以,他絕不能表現出任何求情或抱怨的姿態,必須將自己的訴求,完全包裝成“為皇祖分憂”、“為朝廷獻策”的公心。
而這公心裏,又要巧妙地帶上能讓王皇後動心、願意替他說話的“私利”——這份私利,還不能是他朱由檢自己的,而必須是能惠及王皇後身邊至親之人的。
“孫兒愚鈍,豈敢妄言亂語,徒惹皇祖母煩憂?”朱由檢跪直身子,語氣愈發懇切:“孫兒所思二策,雖稚嫩,卻皆是近日查案之餘,翻閱典籍、訪察民情,再結合皇祖父昔年教誨,苦思所得。不敢說十全十美,但或可解一時之渴。”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詳細陳說:
“其一開源。孫兒此次查案,往來通州、京城,曾見有紅髮碧眼之佛郎機人。據孫兒多方訪查,並翻閱皇祖父昔年所賜關於泰西、航海之書,方知此輩並非前朝利瑪竇那般僧侶傳教者,實乃遠涉重洋、專事貿易之商賈。其國船堅炮利,縱橫四海,所過之處,多有土地豐饒、盛產稻米之國。若朝廷能遣專人與之接洽,許以互市之利,或可打通一條海外購糧之渠道,以補國內之不足。此舉若成,不僅可解糧荒,更能歲入巨萬,充盈內帑!”
說到這裏,朱由檢話鋒一轉,語氣真誠:“然此事關係重大,非忠信可靠、精明幹練之人不可為。孫兒……孫兒思來想去,遍觀宗親勛貴子弟,忽想起一人——榮昌皇姑之子,楊光夔楊指揮。孫兒雖年幼,卻也聽聞楊指揮為人沉穩,處事機敏,更兼是皇祖母嫡親外孫,忠心天日可鑒。若由此等與國同休、至親至信之人總理此事,既全了朝廷體麵,更能杜絕宵小從中漁利,確保利歸國庫,實乃上上之選。”
王皇後聽著,手中撚動的佛珠微微一頓。她沒急著表態,隻示意朱由檢繼續說。
“其二為節流。”朱由檢繼續道,目光更加明亮:“朝廷用兵,遼東新敗,殘局未靖,後續必投入巨大。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此乃常理。然孫兒聽聞,遼東天寒地凍,千裡冰封,將士除糧秣外,冬衣布花亦是關鍵。我朝祖製,本由內庫賞賜實物,後多折銀髮放。然折銀易生弊端,層層剋扣,到得兵士手中,十不存五,更兼銀錢於苦寒邊地難以即刻換取禦寒之物,嚴重影響軍心戰力。”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依孫兒淺見,不若變通一二。可由內庫專撥款項,不折銀,直接作為採辦冬衣棉布之預算。再由朝廷選派專員,按市價向民間機戶、布商公開採買。如此一來,銀錢直付貨主,減少中間盤剝;市價採買,貨比三家,可保價實物美;專款專用,賬目清晰,便於稽查。以有限之資,辦最有效之事,既安將士之心,亦顯朝廷體恤。”
他抬眼看向王皇後,語氣更加懇切:“而這專款採辦之重任,孫兒以為,同樣非楊光夔楊指揮莫屬!楊指揮領錦衣衛指揮使銜,熟知官場規製,又無具體差事羈絆,正可專心此事。且其身為皇親,身份貴重,足以震懾奸商宵小,確保採辦順暢,利國利軍。”
一番話說完,暖閣內再次安靜下來。炭火偶爾劈啪,更顯寂靜。
王皇後臉上依舊平靜,但那雙閱盡世情的眼睛裏,卻多了幾分深沉的思索。她聽明白了。這孩子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兩個“為國分憂”的計策,最終推薦的具體經辦人,都指向了她的親外孫楊光夔。這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想通過扶持、啟用楊光夔來辦事,而楊光夔若因此得了差事、立了功勞,受益的自然是她和榮昌公主一係。作為回報,她這個皇後祖母,自然也該在皇帝麵前替他美言,支援他的提議,至少,不反對。
這確實不是孩童的“亂點子”,聽起來條理清晰,利弊分析得頭頭是道,且將“公心”與“私利”結合得頗為巧妙。至少在她聽來,確有幾分可行之處,尤其是那“節流”之策,直指當前邊軍後勤的痛處。
良久,王皇後緩緩開口,聲音平和:“你倒是有心。第一個法子,說起佛郎機人,本宮昔年確曾見過利瑪竇,其人乃一僧侶,博學多聞,專為傳教而來。你所言商賈之事,本宮卻是不甚了了。你從何處得知這些佛郎機人橫行海上、侵奪他國之事?訊息可確鑿?”
來了!
朱由檢心中早有準備。他麵上露出恰如其分的“好學”神情,恭聲道:“回皇祖母,孫兒所得,一來自皇祖父所賜泰西輿圖、遊記等書,其中多有記載歐羅巴諸國航海事略;二來,孫兒莊上收留的逃荒匠戶中,有曾為海商做過工、或聽跑海親戚提過的,閑談時說起海外見聞,孫兒便留心記下。多方印證,大致不差。據孫兒所知,那佛郎機、紅毛夷等,與我朝不同,其國商賈與兵船常為一體,以貿易為名,行拓土奪利之實,在南洋、天竺等地已據有多處港口、土地,確能調集大量糧食。”
他將訊息來源推給了“萬曆賞書”和“莊上匠戶閑聊”,既抬高了資訊的“權威性”,又解釋了來源的“偶然性”,讓人難以深究。
王皇後聽了,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她雖半信半疑,但經此通州查糧一事,朱由檢展現出的探查能力和對實務的理解,確實讓她對這孩子的話多了幾分重視。更何況,他提議經辦人是楊光夔,這本身就讓此事多了幾分“可信”與“可控”。
她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看著朱由檢:“難為你這般年紀,便處處為朝廷著想,為皇爺分憂,可見孝心可嘉,並無私念。”
朱由檢心中暗道:沒有私念?私念大著呢!若真能與佛郎機人建立糧食貿易渠道,他這個提議人、背後實際推動者,怎麼可能繞得開?這其中的資訊差、操作空間、乃至未來的貿易主導權,都是巨大的利益。至於第二條“節流”採辦棉布,更是直接為他正在籌謀的“裕民堂”紡織工坊鋪路——若能拿下朝廷邊軍冬衣採購這個大訂單,他的工坊立刻就能起飛!
他麵上卻惶恐道:“皇祖母謬讚,孫兒不敢當。孫兒隻盼能稍盡綿力,不敢言功。”
王皇後不再深究第一個問題,轉而將話題引向第二個:“至於你說的將士冬衣採辦一事……想法倒是不錯。隻是,依本宮所知,恐怕有些想當然了。”
她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久居深宮者對世情的瞭解:“江南織造之精、之盛,遠非北地可比。縱是朝廷採辦,也多指派江南織造衙門承辦,或分派給江南大機戶。北地雖有棉花,但紡車、織機老舊,效率低下,匠戶逃亡嚴重,產能有限,品質亦難保證。要從北地採買足夠遼東大軍所用的棉布,怕是難上加難。”
朱由檢聞言,非但沒有氣餒,反而精神一振。王皇後能提出具體的技術性質疑,說明她聽進去了,並且在認真思考!
他立刻答道:“皇祖母明鑒,所言確是實情。然孫兒以為,事在人為,利弊可轉。其一,遼東告急,邊軍需棉布禦寒甚急,此乃穩定之內需。其二,北直隸棉花種植近年確有擴充套件,原料不缺。其三,漕運暢通,若需江南生絲補充,亦非難事。最關鍵者,在於‘人’與‘法’。”
他目光灼灼,繼續闡述:“若能集結北地機戶,改良織機,統一標準,以朝廷訂單為引,給予合理工價,嚴查剋扣,則人心可聚,產能可增。江南雖精,但路途遙遠,運費高昂,且易受漕運、天氣影響。北地就近生產,就地發放,省卻轉運之費與時日,於軍需而言,實為大利!此非孫兒妄言,孫兒莊上便有匠人正在試製新式紡車,效率可增數倍!若得朝廷支援,推廣開來,北地紡織未必不能與江南一爭!”
他說得懇切,眼中那份堅持與自信,幾乎要溢位來。
王皇後靜靜地聽著,看著他眼中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執著和隱隱閃爍的、彷彿親眼見過某種未來的光芒,心中忽然一動。她想起了當年朱由檢百日抓週時的“異象”,想起李太後將他敕封為“靈童”,想起這孩子從小到大展現的種種不凡。
他如此堅持,背後必定有所依仗,有所圖謀。或許真如他所說,莊上有了什麼新的織造法門?亦或是,他背後另有高人指點?但無論如何,他推薦的是楊光夔,這份“好意”,她領了。
王皇後臉上的笑意深了些,終於鬆口道:“好了,你這小猢猻,心思倒活絡。你所言之事,本宮已盡知。下去後,可將這兩策細細寫成章程,務必條理清晰,利弊分明。至於是否呈奏皇爺,呈奏後能否允準,那便要看天意,看皇爺聖心了。”
這就是答應了!答應替他向萬曆轉奏,至少是提供機會!
朱由檢心中大喜,連忙叩首:“孫兒謝皇祖母成全!孫兒回去便草擬章程,力求周全,再請皇祖母過目斧正!”
從啟祥宮出來,日頭已偏西。朱由檢心中那塊大石總算落地大半。皇祖母這條路,算是走通了。接下來,最關鍵的就是那份要呈給萬曆的章程。必須寫得花團錦簇,句句撓在萬曆的癢處——花小錢,辦大事,甚至不花錢也能辦事!那位皇爺爺“鐵公雞”的名聲可是天下皆知,隻要能讓他看到“有利可圖”、“內帑可豐”,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他一邊在心中打著腹稿,一邊加快腳步往回趕。剛踏入自己居住的勖勤宮院落,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垂手立在廊簷下等候——不是李進忠又是誰?
李進忠遠遠看見朱由檢回來,立刻小跑著迎上前,臉上堆滿了諂媚而又不失恭敬的笑容,深深一揖:“奴婢給五爺請安!五爺您可回來了!奴婢聽聞五爺此次通州之行,明察秋毫,揪出巨蠹,立下大功!皇爺定然龍心大悅!五爺您真是少年英雄,英明神武,奴婢在宮裏聽著,都與有榮焉!”
這一連串馬屁拍得又響又密。朱由檢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李公公如今本事可是見長啊。記得你從前在我跟前伺候時,話可沒這般多,也沒這般伶俐。看來這甲字型檔和內官監,倒真是個歷練人的好地方,把咱們李公公這張嘴,也練得油滑了不少。”
李進忠腰彎得更低,臉上笑容卻不變,甚至更添幾分誠懇:“五爺說笑了!奴婢這點微末道行,還不都是托五爺的福,受了五爺昔日的教誨點撥,才稍稍開了點竅。在五爺麵前,奴婢永遠都是那個笨嘴拙舌的李進忠。”
朱由檢懶得跟他多扯這些虛的,徑直問道:“你專程在這兒等我,可是有事?”
李進忠連忙收斂笑容,左右看了看,見近處無人,才上前半步,從袖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折得方正正的箋紙,雙手捧到朱由檢麵前,壓低了聲音道:“回五爺的話,奴婢確有事稟報。這是奴婢專程獻給五爺的一份禮單,以恭賀五爺通州查案凱旋,聊表寸心。”
禮單?
朱由檢眉頭微挑,李進忠這麼會做人嗎?都開始給我送起禮了,看來宮裏確實除了東宮其他地方都是肥差啊!他接過那箋紙,展開。
目光掃過上麵羅列的一長串物品名目和數目,朱由檢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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