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翊坤宮,朱由檢隻覺得胸口憋著一股悶氣與無語,不上不下,堵得慌。
方纔在鄭貴妃那兒,他雖應對得體,未落下風,可那股被算計、被覬覦的憋屈感卻揮之不去。鄭貴妃那些看似關切、實則句句指向糧食的話語,此刻在他耳邊反覆迴響。
再聯想到乾清宮裏,皇祖父將那堆彈劾奏章擺在自己麵前的敲打,以及最後那句看似隨意、實則是默許鄭貴妃張口要糧的吩咐……
朱由檢心中忽然如明鏡般雪亮。
“好個皇爺爺!”他幾乎都要哭笑不得了,腳步卻不自覺地放慢了,目光落在宮道旁被秋風吹得颯颯作響的枯草上。
“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
是了!自己怎麼就沒想到?萬曆將那些最誅心的彈章拿給他看,看似是讓他“看清形勢”、“知道厲害”,然後表示自己能幫他回護,顯示給了一粒甜棗。
緊接著,又派他去鄭貴妃處“問安”,任由鄭貴妃藉機敲打、暗示分潤糧食,這是借鄭貴妃之口,來替他自己開口要好處!又來一記悶棍;
若非如此,以萬曆之尊,何須借寵妃之口來“暗示”?他自己在乾清宮直接下旨,或是對太子說一句,誰又敢不從?
這分明是萬曆自己不好意思,或是不願落下與孫爭利的難聽名聲,卻又捨不得那批即將到手的糧食,才演了這麼一出雙簧!先是震懾,再是默許旁人施壓,逼得自己主動“體察聖意”,或是“孝敬”上去。
這帝王心術,玩得真是爐火純青!既得了實惠,又維持了祖孫“和睦”、皇帝“清高”的表象。
想通了這一層,朱由檢簡直想罵人。自己辛辛苦苦跑去通州,冒著風險查案,揪出蛀蟲,為的是什麼?固然有為民除害、穩定糧價的心思,但其中也未嘗沒有為自己、為東宮謀取一些實際利益和資源的打算。結果倒好,皇祖父賞賜的儘是些抄本、文房四寶這些“清貴”之物,半點實惠沒有。自己費盡心思從蘇伯成那裏撬動、即將到手的糧食,倒先被惦記上了!
他知道陳銳等錦衣衛必定事無巨細都上報萬曆,蘇伯成“賄賂”自己的那批糧食,皇祖父定然早已知道。之前給自己看彈章,恐怕不單是敲打他“乾政”,更是先震懾住他,好為後續順利“接收”這批糧食打下基礎——你都惹了這麼大麻煩了,朕還回護你,你難道不該“懂事”點,主動孝敬上來?
“一個甜棗,一記悶棍……皇祖,您這賬算得可真精。”朱由檢喃喃自語,心中那股不甘如同野草般瘋長。
就這麼認了?將這幾乎到嘴的肥肉,大半甚至全部拱手讓出,去填內帑的窟窿,或是便宜了鄭貴妃?他朱由檢可不是他那遇事習慣忍讓、不敢與父親爭利的父王朱常洛!
不行!絕不能吃這個悶虧。就算糧食保不住全部,也得想辦法從別處找補回來,為自己爭取一些其他的、更長遠的利益。否則,這次通州之行,除了惹一身騷,得罪一堆人,撈到點“少年有所亂為”的虛名,還有什麼實質收穫?
想到這兒,朱由檢猛地停下腳步,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前麵引路的兩名乾清宮小黃門見朱由檢忽然駐足不前,也連忙停下,小心翼翼地回頭,躬身問道:“五皇孫……可是身子不適?還是想去別處?”
這兩個太監能在乾清宮當差,自然是有些體麵的,在宮裏尋常宮人麵前也能拿拿架子。可此刻麵對這位五皇孫,他們卻半點不敢怠慢。這位小爺的脾性,他們多少也聽說過——可不像他那遇事總想著退讓、息事寧人的父親太子爺。這位是能從李太後、王皇後一路得寵照拂過來,連萬歲爺都真心實意誇讚過“有膽識,有謀略,更難得的是,有分寸”的主兒!絕不是個肯吃虧、好拿捏的。
朱由檢正一肚子火沒處發,聞言,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兩個太監。他本就因被算計而心情極差,此刻見這二人似有阻攔之意,更是火起。他年紀雖小,但久居深宮,又經歷過李太後薨逝、生母病危等事,身上早已養成一股不同於尋常孩童的威勢。
“怎麼?”朱由檢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寒意:“我要去何處,還需向你們稟報不成?還是說,你們些個的規矩,已經大到連皇孫行止都要過問了?”
這話可就重了。兩個小黃門嚇得“噗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奴婢不敢!奴婢萬萬不敢!五皇孫息怒!奴婢……奴婢隻是奉皇爺之命,護送皇孫回宮,怕……怕皇孫路上有閃失……”
“護送?”朱由檢嗤笑一聲:“我好手好腳,認得回慈慶宮的路。倒是你們,攔著我去向皇後娘娘問安,是何居心?莫非是想離間我與皇後娘孃的祖孫之情?還是覺得,我不配去向嫡祖母請安?”
這一頂頂帽子扣下來,兩個小黃門魂都快嚇飛了。離間皇孫與皇後?這罪名他們哪裏擔得起!誰不知道王皇後雖然看似不問世事,但在宮中地位超然,連萬歲爺都對她保留著幾分尊重?五皇孫更是自幼便得皇後喜愛。
“奴婢……奴婢絕無此意!皇孫明鑒!奴婢這就……這就為皇孫引路!”
為首那個年紀稍長些的太監反應快,知道今日是攔不住了,再攔下去,怕是自己兩人都要倒大黴。這位五皇孫,可不是能按常理揣度的主兒。
朱由檢見他們服軟,也不再過多為難,隻冷冷道:“起來吧。帶路,去啟祥宮。”
“是!是!”兩個太監如蒙大赦,連忙爬起身,一邊一個,小心翼翼地扶著朱由檢上了候在宮道旁的暖轎。那暖轎本是萬曆吩咐備下,供朱由檢回宮用的,此刻倒也方便。
轎子抬起,穩穩地向啟祥宮方向行去。
就在朱由檢一行離開後不久,翊坤宮附近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穿著褐色宮服、看似在灑掃的太監,迅速收起掃帚,悄無聲息地閃身進了翊坤宮的角門。不多時,訊息便由貼身宮女梅香,稟報到了正在暖閣內寫信的鄭貴妃耳中。
“……五皇孫出了咱們宮門後,並未直接回慈慶宮,反而嗬斥了乾清宮引路的太監,改道往啟祥宮方向去了。”梅香低聲稟報,語氣平穩。
鄭貴妃正提筆在一張灑金箋上寫著什麼,聞言,筆尖微微一頓,一滴墨汁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她放下筆,拿起一旁的帕子輕輕拭了拭指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言的神色。
“啟祥宮?皇後那兒?”她輕聲自語,隨即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譏誚還是感慨的弧度:“真是個不省心的主兒。跟他那爹,簡直是兩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想起太子朱常洛對萬曆那種近乎本能的恐懼和順從,再對比朱由檢此刻明顯不甘心、想要另尋出路甚至“反擊”的舉動,心中滋味複雜。這位五皇孫,固然深得李太後、王皇後乃至萬曆的喜愛,但他似乎並未因此就對萬曆百依百順,反而頗有自己的主見和脾氣。
“罷了。”鄭貴妃揮了揮手,似乎想將這些紛亂的思緒驅散。自從福王朱常洵就藩洛陽,徹底離開政治中心後,她那些曾經熾熱過、掙紮過的“心思”,便已如同燃盡的灰燼,漸漸冷卻了。如今的她,更多是在為自己、為鄭氏一族的日後做些打算。
她將剛剛寫好的那封信仔細摺好,遞給梅香,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把這封信,交給國舅爺府上的人,務必親自交到國舅手中。”她口中的“國舅爺”,自然是她的胞弟鄭國泰。
“是,娘娘。”梅香接過信,小心地收進袖中,躬身退下。
暖閣內重歸寂靜。鄭貴妃望著窗外庭院裏那棵葉片已快落盡的銀杏,眼神有些空茫。這紫禁城的風,從來都不會隻往一個方向吹。
啟祥宮門前,當值的太監遠遠看見朱由檢的暖轎過來,早已笑臉相迎。朱由檢算是這裏的常客了,自他幼時起,便因王皇後的喜愛而時常前來請安。
“奴才給五皇孫請安!皇孫萬福!”太監們行禮恭謹,態度熱絡。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這些人背後是王皇後。朱由檢壓下心頭煩悶,客氣地抬了抬手:“免禮。皇後娘娘可在宮中?”
“回皇孫的話,娘娘正在佛堂禮佛,怕是還得一陣子。”為首的太監躬身答道。
朱由檢想了想,說道:“無妨。我是特來向皇後娘娘問安的,就在偏殿等候便是。莫要打擾娘娘清修。”
“是,皇孫請隨奴才來。”太監們連忙引路,將朱由檢請入啟祥宮東側的偏殿。殿內早已升起炭火,暖意融融。宮人又迅速奉上熱茶、時新瓜果和各色精巧的糕點,伺候得極為周到。
朱由檢揮退了大部分宮人,隻留兩個在遠處聽候吩咐。他坐在鋪著軟墊的椅子上,端起溫熱的茶盞,卻無心品嘗。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心中飛速盤算著等會兒見到王皇後,該如何開口,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這位皇後祖母,看似深居簡出,與世無爭,但朱由檢深知她絕非凡俗。她能穩居中宮四十餘年,歷經風波而屹立不倒,連李太後都對她信任有加,萬曆皇帝對她亦保留著夫妻間最後的體麵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分。
她就像這深宮裏一棵根係深紮、枝繁葉茂的靜默古樹,不顯山不露水,卻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時間在靜靜的等待中流逝。炭火偶爾劈啪一聲,窗外天色漸近午時。朱由檢將茶盞中的水添了又添,糕點卻一塊未動。
終於,偏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名年長的宮女走進來,對著朱由檢福身行禮,微笑道:“五皇孫,娘娘禮佛已畢,請您過去呢。”
朱由檢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著宮女向正殿走去。
踏入王皇後日常起居的暖閣,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淡淡檀香和葯香的寧靜氣息撲麵而來。王皇後並未坐在正中寶座,而是斜倚在東暖炕上,身上蓋著一條杏黃色的薄毯。她看起來比朱由檢上次見時又清減了些,但神色安詳,目光清澈平和。
“孫兒朱由檢,叩見皇後娘娘,恭請娘娘金安!”朱由檢趨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大禮,聲音裏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份發自內心的親近。
王皇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虛抬了抬手:“快起來吧。今日怎麼想著到我這個老太婆這兒來了?可是又淘氣,惹你皇祖父生氣了,來找我討饒?”
她語氣輕鬆,帶著長輩對孫輩特有的戲謔和疼愛。
朱由檢順勢起身,走到炕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略帶靦腆的笑容:“皇祖母說笑了。孫兒豈敢淘氣?隻是前些日子奉皇祖與父王之命,去了趟通州查案,昨日方回。回宮後本該立刻來向皇祖母問安的,隻是皇祖父召見,耽擱了。今日從鄭娘娘處問安出來,想著離啟祥宮近,便趕緊過來了,生怕來遲了,皇祖母怪孫兒不孝。”
他這番話,既解釋了遲來的原因,又點明瞭剛去過鄭貴妃處,更表達了對王皇後的惦念,說得情真意切。
王皇後聽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一生隻生育了榮昌公主朱軒媖,並無皇子,對這個自幼聰慧、又懂得親近自己的庶出孫兒,確是當親孫子一般疼愛的。
“你這小猢猻,嘴巴倒是越來越甜了。”王皇後笑道,示意宮女給朱由檢搬個綉墩來。
“坐吧。通州的事,我倒是聽說了些。難為你了,小小年紀,便去辦那樣的差事,還惹出不少風波。”
她語氣平靜,似乎對朝臣彈劾之事也有所耳聞。
朱由檢在綉墩上坐了半邊屁股,垂首道:“孫兒年輕莽撞,行事多有考慮不周之處,累皇祖與父王煩心,也惹得朝臣非議,心中甚是惶恐。隻盼沒給皇祖母丟臉纔好。”
“丟臉?”王皇後輕輕搖頭:“你能查出積弊,已是難得。至於那些非議,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宮裏頭,這朝堂上,何時又真正清凈過?”她話語裏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卻也隱隱有一絲對朱由檢的回護之意。
兩人又嘮了一會兒家常。王皇後問了問他路上辛苦,莊子上收留的孤兒可還安頓得好,語氣慈和。朱由檢也揀些輕鬆有趣的事回話,氣氛倒也溫馨。
王皇後還提起了自己的女兒榮昌公主朱軒媖,說起駙馬楊春元去年病逝後,公主獨自撫養子女的不易,萬曆皇帝對公主及其子嗣的照拂等等。這些家長裡短,更拉近了祖孫間的距離。
嘮了約莫一刻鐘,王皇後端起手邊的參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卻透徹地落在朱由檢臉上,微笑道:“行了,檢哥兒,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的心思,我還能不知道?繞了這麼半天彎子,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可是捨不得那批糧食,想讓我這個老太婆,去你皇祖父麵前,替你說說情?”
她這話問得直接,卻並無責怪之意,反而帶著幾分瞭然和縱容。
朱由檢心中一震,知道瞞不過這位聰慧的祖母。他立刻從綉墩上起身,走到暖炕前,恭恭敬敬地跪下,神色鄭重道:“皇祖母明鑒萬裡,孫兒的心思,確瞞不過您。但孫兒今日前來,絕非是因捨不得那區區糧食,想求皇祖母去說情。”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孫兒是恨自己力短,不能多為皇祖分憂。此次通州之糧,即便全數充入內帑或發往前線,於朝廷眼下困局,恐也是杯水車薪。孫兒回宮後,左思右想,夜不能寐。覺皇祖為國事憂勞,龍體欠安,孫兒身為皇孫,不能坐視。故苦思冥想,又想出兩道或許能為皇祖稍解憂煩的計策,特來稟明皇祖母,望皇祖母能代為轉奏皇祖,或能給孫兒一個當麵陳奏的機會。”
王皇後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驚訝。她原以為朱由檢是來求情,想要保住部分糧食,或是抱怨不公。卻沒想到,朱由檢隻是想獻計?而且是兩道計策?
她微微坐直了身子,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裏,露出了探究的神色:“哦?你不去找你皇祖親自說,跑我來這兒幹嘛?不過你還有計策要獻?倒是說來聽聽。”
她的語氣裡,第一次帶上了屬於中宮皇後審視政事的銳利:“不過,檢哥兒,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皇祖父的心思,深似海。若是些孩童戲言,或是隻為己身謀劃的取巧之術,便不必拿出來了,徒惹笑柄,反而不美。”
朱由檢迎上王皇後的目光,毫不退縮,聲音沉穩而清晰:“皇祖母放心。孫兒所思所慮,不敢說是治國良策,但確是為解朝廷錢糧之困、紓皇祖內帑之憂而設。此二策,一為‘開源’,一為‘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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