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德殿內的檀香不知何時已燃到盡頭,最後一截香灰頹然落下,悄無聲息。
朱常洛依舊維持著那個恭謹的跪姿,額頭上沁出的細密汗珠順著鼻樑滑落,滴在冰涼的青磚上,瞬間被乾燥的石麵吞噬。
他的腦子裏,此刻就像是有一團亂麻在攪。
父皇那句“你說說你的看法”,問得輕飄飄的,卻重得像是一座山。這是在問什麼?
他怎麼看?他敢怎麼看?我要是敢隨便亂看還能受這三十幾年的窩囊氣嗎?
朱常洛不敢輕易張口,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前麵那個看似一臉平靜的兒子朱由檢,又偷偷瞥了一眼龍椅上的。
萬曆的詢問,看似是個開放題,實則裏麵藏著無數個致命的陷阱。
是在讓他給檢兒那離經叛道的海貿論述做個最終的定調?還是在考校他剛才那一出嚴父訓子的戲碼,到底有沒有失了儲君的體麵與分寸?
更深一層……
朱常洛隻覺得喉嚨發乾。檢兒方纔那話裡話外,直指當今內監與地方製度的弊端。
這無異於是在揭父皇這幾十年來派稅監下地方搜刮銀兩的短!父皇這是在試探他,試探他這個未來的天子,對他這位當今聖上那些飽受詬病的“斂財”手段,究竟是個什麼態度?是敢怒不敢言,還是真的有了什麼異心?
時間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流逝,每一息都像是在拉扯著朱常洛緊繃的神經。
萬曆似乎也不急,他依舊靠在龍椅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那“篤、篤”的聲音,彷彿是午夜的更漏,一下下敲在朱常洛的心坎上。
“回父皇。”
朱常洛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發緊,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誠懇而穩重:“父皇明鑒。兒臣以為,檢哥兒方纔所言,雖顯稚嫩狂妄,多有紙上談兵之嫌,然其憂國之心,確實赤誠可憫,兒臣亦感同身受”
他先是給這件事定了個調子——孩子不懂事,但心是好的,同時自己同樣憂慮國事,但不敢言明。
這也是他作為一個父親能給兒子的最大回護。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開始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個最敏感的話題:“父皇昔日處置礦稅、海貿諸事,皆因國庫空虛、邊餉緊迫,實有不得已之苦衷。兒臣深知父皇為此背負天下罵名,實乃為了大明江山的萬世基業,兒臣每每思及,便覺心痛如絞。”
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他不僅沒有指責萬曆,反而將萬曆的行為美化成了忍辱負重,這無疑是在給這頭老驢順毛,萬曆臨朝四十七載,除了萬曆初年的張居正敢逆著給他捋毛,其他人都知道隻能給他順著摸!
“然誠如父皇所慮,此類事務牽動甚廣,非完善製度、嚴明監督不可為。”
不過檢兒剛才那番話,雖說聽著熱血,但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把脖子往鬼頭刀上蹭!那所謂的“以法度馭私慾”,那所謂的“三方監理”,話裡話外都在影射父皇以前派稅監是“無法無度”!
這是大不敬!這是在這是在指著和尚罵禿驢啊!
他這一生,都在努力做一個透明人,不爭、不搶、不亂說話,這纔在那場慘烈的國本之爭中勉強活了下來。
如今,難道要因為一個十歲孩子的狂言,就把東宮幾十年的隱忍毀於一旦嗎?
所以他還是習慣性按照自己以往的習慣回答。
“父皇!”
朱常洛猛地叩首,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然檢哥兒所言‘以法度馭私慾’,兒臣細思,確有其理。隻是此法若行,非有雷霆之勢、周全之製不可為。而今朝野紛議未息,若倉促試行,恐傷父皇聖明,亦恐陷檢哥兒於險地。”
朱常洛的聲音沉穩,雖然說的急切但也不顯驚慌:
“這孩子年幼無知,不知天高地厚,看了幾本雜書就以為自己懂了治國。他哪裏知道父皇的難處?哪裏知道這天下的複雜?父皇昔日派稅監、礦監,那是為了祖宗社稷,是為了填補國庫的虧空,那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一個小孩子懂什麼?竟敢在此大放厥詞,妄議君父的得失!”
他知道必須要將父皇心中的火氣發泄出來!
“父皇!這就是一派胡言!是什麼海貿、什麼銀山,那都是張嶷之流的騙術!兒臣這就把他帶回去,請家法重責!從此以後,把他鎖在深宮,隻許讀聖賢書,絕不許他再踏出宮門半步,更不許他再接觸這些亂七八糟的商賈之事!免得他將來闖出大禍,連累了祖宗聲名!”
“兒臣愚見,或可暫緩全域性變革,而擇一二沿海穩妥之地,以低調之勢試其成效。若有利,則徐徐圖之;若有弊,則止於微末,不至震動朝綱。”
“然此終是兒臣妄言。父皇聖斷燭照萬裡,兒臣唯聽父皇旨意。”
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朱常洛粗重的喘息聲,清晰可聞。
朱由檢站在一旁,看著跪在地上的父親,此時他也知道他並非完全不懂治國,而是能看出問題、提出漸進方案,但缺乏魄力。
朱由檢心想:這就是大明的儲君。
這就是那個被壓抑了三十年,看似脊梁骨早就被打斷了的男人,其實隻是每個人活的方式不同罷了。
朱由檢沒有說話,也沒有辯解。他隻是靜靜地站著,挺直了那小小的腰板。
上位,龍椅之上。
萬曆皇帝半眯著眼,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在朱常洛那顫抖的後背上停留了許久,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厭倦與失望。
這就是他的太子。
果然不出所料。哪怕自己已經把話頭遞到了嘴邊,哪怕自己其實是在等著有人能給個台階下,這個兒子,依然隻會磕頭,隻會認罪,隻會像隻受驚的老鼠一樣,拚命地想要鑽回洞裏去。
“這就是你的看法?”
萬曆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冷意,“除了打、除了鎖、除了罵他胡言亂語,你就沒別的想法了?”
“兒臣……兒臣……”朱常洛語塞,隻能機械地重複,“兒臣隻知父皇聖明,凡事隻有父皇做主,兒臣絕無異議,也不敢有異議!”
“哼。”
萬曆從鼻孔裡哼出一聲。他轉過頭,不再看這個讓他感到乏味的兒子,目光重新落在了朱由檢身上。
兩相對比,何其鮮明。
一個是三十多歲、唯唯諾諾、毫無主見的儲君;一個是十歲出頭、雖然稚嫩卻敢想敢幹、眼中有光的皇孫。
觀德殿內,檀香餘燼散出最後一絲青煙,在透過窗欞的斜陽裡緩緩消散。
萬曆看著跪在地上、額汗浸濕鬢角的朱常洛,心中那股失望如潮水般湧起又退去,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擺了擺手,聲音裡透著疲憊:
“起來吧,坐下說話。”
朱常洛如蒙大赦,顫巍巍起身,卻不敢坐實,隻挨著綉墩邊緣斜欠著身子。朱由檢與朱由校仍侍立一旁,殿內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聲。
“常洛,”萬曆忽然改了稱呼,不再稱“太子”,這親疏間的微妙變化讓朱常洛心頭一緊,“朕今日召你們父子三人來,不是單為聽戲,也不是專考校孫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三人,最後落在朱常洛臉上;
“遼東的事,奏章裡寫了幾分,朕心裏清楚十分。鐵嶺一失,遼瀋門戶洞開;蒙古三堡被破,九邊防線已現裂痕。熊廷弼奏稱‘遼陽、瀋陽幾無兵可守’——這話,朕看了三遍。”
朱常洛喉結滾動,想開口說些“父皇聖明”“天佑大明”的套話,卻被萬曆抬手止住。
“別扯那些虛的。”萬曆身子微微前傾,那雙經年深宮磨礪的眼睛裏,此刻竟流露出罕見的坦誠,“朕臨朝四十七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三三大征耗空了國庫,大明的底子,早十年就已掏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磚上:
“你當朕不知道稅監惹得天怒人怨?高採在福建鬧出紅番占澎湖的亂子,陳增在廣東被百姓咒罵刮地三尺,朕心裏沒數嗎?”
萬曆冷笑一聲道:“可戶部年年哭窮,九邊餉銀拖欠,遼東戰事一起,兵部開口就要二百萬兩——朕從哪兒變出銀子來?”
朱常洛愣住了。他從未聽過父皇用這般近乎訴苦的語氣說話。在他記憶裡,萬曆永遠是高高在上、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是那個二十年不上朝卻仍能牢牢掌控朝局的深宮之主。
“父皇……”朱常洛聲音發乾。
“朕這些年,被銀子整得焦頭爛額。”
萬曆直接用了朱由檢方纔心中所想的詞,卻不知是有意還是巧合,“一條鞭法清丈土地,國庫充盈過一陣。可政策難續,宗室、勛貴與官員層層盤剝,土地兼併愈演愈烈……這些,你東宮講官講過沒?”
朱常洛忙道:“兒臣知曉,隻是——”
“隻是什麼?隻是覺得朕派稅監與民爭利,失了體統?”
萬曆截斷他的話,語氣裡竟有幾分自嘲道:“體統?體統能當銀子使嗎?萬曆三十年,張嶷那個木匠說呂宋有金山銀山,朕何嘗不希望是真的?若海外真有銀礦源源不斷,朕何必做這惡人,派太監去地方上強行征斂?”
他目光忽然轉向朱由檢:
“所以你這孫兒今日說海貿五利,朕聽得仔細。不是因為他說得多麼高明,而是他戳到了朕最痛處——大明缺錢,缺到要動搖國本了。”
朱由檢垂著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仍保持靜立。
朱常洛這才恍然明白,今日這場召見,戲是引子,考校是表象,真正的核心,是父皇要在遼東危局與財政困局的雙重壓力下,看看他這個儲君有沒有破局之見。
“兒臣愚鈍……”朱常洛慚愧低頭、
“方纔隻想著維護父皇權威,未曾深思至此。”
萬曆看著他,眼神複雜:“你馬上也要有四十了吧?四十而不惑!朕在你這個年紀,已親政多年,經歷過張居正死後清算、國本之爭、寧夏哱拜之亂、朝鮮抗倭之戰……朕知道,你這些年戰戰兢兢,怕行差踏錯。可常洛——”
他聲音陡然加重:
“儲君不是光會磕頭請罪的!朕今日要聽的,不是你怎麼訓兒子,也不是你怎麼奉承朕。朕要聽的是,若這江山明天就交到你手裏,遼東缺餉、九邊空虛、國庫見底,你怎麼解?”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
朱由校擔憂地看向父親,手在袖中微微攥緊。朱由檢則垂眸靜立,心中波瀾起伏——他忽然明白,皇祖今日這番坦露,何嘗不是一種無奈的託付?一個被銀子困住手腳的帝王,在局勢危殆時,終於不得不正視繼承人的能力。
朱常洛臉色由紅轉白。這直刺要害的一問,竟奇異地壓下了他心中慣有的惶恐。
多年身處東宮,他何嘗沒有反覆思量過這些痼疾?隻是每一次,都被“保全自身”的念頭死死按了回去。
此刻,他嘴唇翕動數次,終於抬起頭,眼中第一次褪去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父皇既然問到此,兒臣便鬥膽直言。”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漸穩:
“其一,遼東餉銀,可先動內帑墊支三十萬兩應急——此事兒臣知父皇已在做。但單靠內帑絕非長久之計,須開源節流並舉。”
“其二,開源不能隻盯著稅監。兒臣觀由檢所言海貿之事,雖稚嫩卻有理。福建、廣東沿海商民私下出海者眾,朝廷與其禁而不絕,不如設關徵稅。仿宋元市舶司舊製,但須防官吏盤剝,可派幹練內臣與戶部官員共理,賬目三方核驗。”
“其三,節流須從宗室、勛貴入手。不是要削俸,而是清丈投獻田土。許多百姓將田地掛靠王府、勛莊以避稅賦,致使朝廷歲入流失。此事可先從幾處試點,徐徐圖之。”
“其四,遼東戰局,李如楨確不堪用,但如父皇所言,不宜驟換。可密令熊廷弼整飭軍務,同時調宣大、薊鎮精兵輪防,以老帶新,重振遼軍。”
他一口氣說完,額上又滲出細汗,卻不再擦拭,隻定定望著萬曆。
萬曆靜靜聽著,手指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敲擊。良久,才緩緩道:
“第一條,朕已在做。第二條,你說到要害——官吏盤剝。朕派稅監,就是因為地方官與士紳勾結,稅收十成到不了國庫三成。可內監去了,一樣貪腐橫行,還多了‘宦官禍國’的罵名。”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第三條,清丈投獻田土,你可知要動多少人的飯碗?福王、瑞王、惠王……這些你的兄弟,他們的莊田裏,掛靠的民田有多少?還有成國公、英國公這些勛貴,世代聯姻,盤根錯節——你動得了?”
朱常洛咬牙道:“動不了全部,也要動一部分。可先從遠支宗室、新晉勛臣入手,再……”
“再什麼?”萬曆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滿是滄桑。
“常洛,朕告訴你,朕不是沒想過。萬曆六年張居正清丈全國土地,清出三百餘萬頃隱田。可他死後呢?十年不到,這些田土又悄悄掛回去了。為什麼?因為大明的官,大明的士紳,大明的宗室勛貴,已經成了一個網。你扯一根線,整張網都跟著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萬歲山上漸起的暮色:
“朕這些年來看明白了許多事。有些痼疾,不是一劑猛葯能治的。朕如今隻求——遼東不要崩得太快,九邊能穩住,朝廷能撐到……”
話到此處,戛然而止。
但殿內三人都聽懂了那未盡之言:撐到權力平穩交接的那一天。
朱常洛忽然感到一陣心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龍袍之下那個父親的身影,竟有些佝僂了。
“父皇!”
他聲音有些輕微發顫,這並非全因恐懼,而是第一次從父皇的話語中,感受到一種超越君臣的、近乎託付的沉重。這讓他那顆常年冰封的儲君之心,感到一絲遲來卻真實的悸動。
雖然這份父愛來得有些遲,這份認可也比較晚,卻仍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慰藉。
“兒臣願為父皇分憂,從細微處做起。”
萬曆轉過身,暮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陰影:
“好。那朕給你一件事——遼東糧價風波後續,你去查。戶部、兵部、順天府,涉及哪些人,怎麼囤積居奇,給朕一個清清楚楚的賬。不必大張旗鼓,但要實。”
他目光掃過朱由檢:
“你這兒子既然有撈錢的本事,就讓他幫你。但記住,行事要有度,別讓人抓住東宮的把柄。”
朱常洛趕緊重重叩首:“兒臣領旨!”
萬曆擺擺手,顯然已無心交談,煩心的招手道:“都退下吧。明日朕會讓盧受把相關卷宗送東宮。”
三人行禮退出觀德殿時,說好的賜宴顯然也沒有蹭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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