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裹挾著枯草與泥土的氣息,呼嘯而過。
經過百年風雨的沖刷與沉澱,這座本是人工堆積而成的渣土山,早已不復最初的荒涼。不知名的野草和漸漸成蔭的喬木,在石縫土層中頑強地紮下了根,雖然還未成林,卻也隱隱有了一絲皇家園囿的清幽與肅穆。
步輦行至高處,視野豁然開朗。
朱由檢忍不住回首望去。此處地勢極高,站在這裏,就像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
目光穿過那重重宮牆與層層飛簷,整個紫禁城那金碧輝煌、中軸對稱的宏大佈局,便如同一幅鋪陳開來的巨型畫卷,盡收眼底。
金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那不僅僅是磚瓦,那是天威,是皇權,是整個大明王朝兩百餘年沉甸甸的榮耀與威壓。
在這個時代,除了那坐擁四海的至尊,又有幾人能有資格,在這個位置,俯瞰這象徵著天下中心的內廷?
隊伍穿過了山裡左門,筆直向前。朱由檢暗自留心,這裏應該已經快到山頂了。再往前,就是正對著禦馬監的山左門。他知道禦馬監,那可是僅次於司禮監的要害衙門,掌管著騰驤四衛這支令人膽寒的內廷軍隊,是皇帝手中的另一把利劍。
忽然,前方的路轉而向西。
過了一個精緻小巧的木構涼亭後,原本枯燥的山路兩側,竟突然多出了許多枝葉繁茂、甚至還掛著零星果實的奇花異樹。
這是到了百果園。
而就在百果園的正北方向,一組雖不宏大,卻透著一股清貴與雅緻的殿宇群,靜靜地佇立在山腰之上。
那裏,便是壽皇殿。
朱由檢這是頭一遭來到這萬歲山的核心區域。看著那並不算高聳的壽皇門,心中不由得思索起這兩個字的來歷。
他在腦海中那並不算豐富的歷史知識庫裡搜尋了一番,隻能想到那個來自南宋的舊典故——宋光宗為尊其退位的父皇孝宗,上了“至尊壽皇聖帝”的尊號。那是一段關於退位與傳承的故事。
但眼前的壽皇殿,顯然不是用來安置太上皇的。如果萬曆真有給朱常洛透露這想法,估計朱常洛也會被嚇得不輕。
對於萬曆皇帝朱翊鈞而言,“壽”,是他心中對萬壽無疆最直白的渴望;“皇”,則是對這大明江山千秋萬代、發揚光大的美好寄望。
這個名字裏,藏著一個日漸衰老的帝王,對長生與永恆的執念。
到了壽皇門前,隊伍緩緩停下。朱常洛率先下了步輦,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起褶的袞龍袍。他神情緊張,不時回頭檢查兩個兒子是否儀態周全。朱由校和朱由檢也趕緊下轎,在宮人的服侍下,整理好冠帶,確保沒有一絲失禮之處。
確認無誤後,朱常洛深吸了一口氣,總是彷彿有一股要去奔赴刑場一般,領著兩個兒子,腳步沉重地踏進了壽皇門。
一進門,朱由檢便不由得眉頭微挑。
這就是壽皇殿嗎?
眼前的這座正殿,殿宇的麵闊僅有三間,周圍有出廊,單簷歇山、黃琉璃瓦,通麵闊不過四丈有餘,比之紫禁城內諸殿,頓覺收斂。殿基不高,丹陛僅三級,青磚漫地,縫隙間細草微露,顯是平日少人掃拂。
午日斜照,殿門三扇俱黑漆,銅鎏金鋪首半舊,光澤猶在。門額“壽皇殿”三字,但見筆力腴潤而略乏骨勢。殿門二人,各烏帽青素,見朱常洛一行而至,遠遠揖而不跪,口稱“千歲”,聲低而疾,似恐驚殿內之氣。
既入門,內深二丈,柱僅四根,皆金絲楠木,色暗如栗,隱帶沉香。明間懸“壽皇”龍匾一額,朱底金字,邊框雕雲紋,金已剝落三四。
而且,這裏的佈局,也讓他感到十分新奇。
與後世清朝那種為了強調皇權至尊、嚴格按照中軸線對稱排列的格局不同。此時的壽皇殿,竟是大大方方地偏在萬歲山中軸線的東麵,大約二十米的距離。
院內隻有一重圍牆,並不像後來那樣有重重宮門鎖閉。
朱由檢一邊走,一邊暗中打量。
這院內的建築雖小,卻錯落有致。
壽皇殿居於最南端,其後便是臻祿堂,再往北,則是一座高聳的萬福閣。三者雖成一線,卻並非正南正北,而是似乎暗合某種天象。臻祿堂的兩側,還有聚仙室和集仙室;而萬福閣的東西兩翼,則通過飛廊連線著永康閣和延寧閣。
如果從空中俯瞰,這三組建築,赫然便是一個倒三角形的佈局!
朱由檢心中一動,突然想到了什麼。
萬福閣在北,那是北極紫微大帝的居所,主宰眾星;臻祿堂居中,如同文曲星般起著承上啟下的樞紐作用;而壽皇殿鎮守南端,不正是對應著南極長生大帝的星位嗎?
這是在擺陣?
用這一座座殿宇,在這皇宮的後花園裏,構建出了一個小小的、與天上星宿遙相呼應的宇宙模型!
朱由檢心中不禁駭然。
這萬曆皇帝難道也開始癡迷道教修仙之術了嗎?為了這點虛無縹緲的長生夢,他不惜大興土木,哪怕是在這偏僻的山坡上,也要營造出這一方暗合天道的小小洞天。
他可聽說萬曆三十一被無數言官痛批的“八極”積弊,其中一項,便是“土木繁興之極”。
想當年,萬曆三十一年時,朝廷上下對這位皇帝的揮霍無度已經是怨聲載道。不僅是為了那是曠日持久的“三大殿”修復工程,更是為了這些藏在深宮內苑、不為外人所知的一座座道觀、樓閣!
乾德閣、紫光閣、萬壽閣、壽皇殿、景德殿……這一個個名字,就像是一個個無底洞,吞噬著大明朝早已枯竭的國庫,榨幹著百姓最後一滴血汗。
“尾閭不塞,漏巵難繼,將有無窮之憂。”
群臣的諫言,猶在耳邊。
看著眼前這雖顯破敗,卻依然透著一股瘋狂與偏執的建築群,朱由檢彷彿看到了那個端坐在乾清宮深處、為了追求虛妄長生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的孤傲背影。
他的腳步,變得有些沉重。
穿過前院,踏上幾級並算不得高聳的丹陛,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陳舊木料的味道撲麵而來。
一個身著大紅色蟒衣、身形清瘦卻極具威儀的老太監,正手持拂塵,靜靜地候在殿門之外。
正是奉特旨前來的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盧受。
見到朱常洛一行人,盧受臉上那常年掛著的、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稍微深了幾分。他並沒有像其他太監那樣卑躬屈膝,而是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內廷見禮。
“奴婢盧受,見過小爺,見過二位皇孫殿下。”
他的聲音不尖細,反而有些醇厚,聽在耳裡並不讓人反感,隻是那雙在眯起的眼皮底下偶爾閃爍精光的眸子,總讓人心裏莫名發緊。
“盧公公免禮。”
朱常洛見到盧受,臉上那份緊張與僵硬稍微緩解了一些。他下意識地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試探與不安:
“敢問盧伴伴,父皇今日究竟是為了何事召兒臣前來?是否有哪處不妥?”
他是真怕了。這萬曆皇帝除了年節的大典,平日裏根本不見他。更別提像今日這般,毫無徵兆地讓他帶著兒子來這靜養之地。在他的潛意識裏,隻要是父皇主動召見,那必然沒什麼好事。不是訓斥,就是敲打。
盧受直起身子,眼神輕輕掃過朱常洛那張寫滿了患得患失的臉,麵上依舊恭謹:
“小爺多慮了。萬歲爺近日偶感身子爽利,便想起了天倫之樂。這不,特意讓奴婢在此迎候小爺與殿下們。萬歲爺這會兒正在正殿裏等著呢,小爺快請吧,莫讓萬歲爺等急了。”
他說得滴水不漏,卻是半個字也沒透漏。
朱常洛沒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好再問,隻能悻悻地縮回身子,整理了一下心情,他的目光掠過兩個兒子時稍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告誡,想了想又對著兩個兒子低聲囑咐道:“一會兒進去,都給我放機靈點,少說話,多磕頭。”
說罷,他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板,邁步跨進了那扇略顯斑駁的殿門。
一入殿內,光線驟然一暗。濃重的香煙在空氣中繚繞,讓人彷彿置身於雲霧之中。
在大殿正中央,那張並未放在正中、而是稍微偏向西側的寶座之上,端坐著一位身材略顯臃腫的老人。
他並沒有穿平日裏常見的袞龍袍,也沒有戴翼善冠。
今日的萬曆皇帝,竟然罕見地穿了一身紫色的道袍!
那道袍用料極好,上麵用金線綉著流雲與飛鶴的紋樣,寬大的袍袖垂落,整個人顯得飄逸而神秘。這身裝扮,再配上他那不怒自威的神情和稍微有些發福的麵龐,那一瞬間,朱由檢竟然產生了一種錯覺。
眼前這番氣象,哪裏是萬曆皇帝?倒似時光回溯一甲子,那永壽宮裏紫氣繚繞,一心問道求玄、欲於西苑煉得金身不壞的世宗肅皇帝,重臨人間了。
那股子帝王與道士混雜在一起的獨特氣勢,讓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之中。
而在萬曆皇帝的左側稍下方,則端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老婦人。她身穿大紅色的圓領大衫,外罩霞帔,頭戴精美絕倫的三龍二鳳冠,麵容雖已顯蒼老,卻依舊端莊慈祥,那股子母儀天下的從容,讓人一看便心生敬意。
正是中宮,王皇後。
朱由檢心中一凜,皇祖父和皇祖母都在,而且是在這種非正式的私下場合。這場麵,怎麼看都不像是在閑話家常,倒更像是在搞什麼秘密的家庭會議。
而更讓他意外的是,那個一向在後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平日裏幾乎與萬曆形影不離的鄭貴妃,今日竟然不在?
這可是稀奇事兒。
難道是因為之前的“梃擊案”,讓皇祖父對她有了芥蒂?還是說,今日這事兒,就是專門針對他們東宮這一脈的?
容不得他多想,前麵的朱常洛已經如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聲音裏帶著明顯的顫音:
“兒臣常洛,叩見父皇!叩見母後!恭請父皇母後聖安!”
朱由校和朱由檢也趕緊跟著跪下,以額觸地,大聲高呼:
“孫兒由校(由檢),叩見皇祖父!叩見皇祖母!願皇祖父、皇祖母萬壽無疆!”
大殿內回蕩著父子三人的請安聲。
萬曆皇帝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隻是從那厚重的眼皮底下,擠出了一聲極輕、極淡的鼻音:
“嗯。”
就這一個字,不帶任何感情,彷彿是對待三個前來覲見的無關緊要的臣子,甚至不如對待他那些煉丹的道士來得親近。
朱常洛的心,瞬間就涼了半截。
倒是坐在下首的王皇後,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意。她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在朱常洛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帶著幾分憐惜,幾分欣慰:
“都起來吧,快起來。皇太子,你身子也不好,地上涼,別跪壞了。”
“兒臣謝母後關懷。”
朱常洛如蒙大赦,連忙爬起來,還不忘又謝了一次恩。
王皇後又看向那兩個低眉順眼的孫子,招了招手:“兩個小猴兒,也別拘著了,都站近些,讓本宮好好瞧瞧。這許久不見,怎麼瞧著又瘦了些?是不是宮裏的夥食不合胃口?”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些家常話,有種似乎發自內心的關懷,倒是讓這冰冷的大殿裏多了幾分人氣兒。
寒暄了幾句後,大殿又陷入了那種令人尷尬的沉默。
萬曆皇帝依然端坐不動,似乎正在神遊太虛,對這俗世的寒暄毫無興趣。
朱常洛垂手而立,多年的宮廷生活讓他早已學會掩藏情緒,隻是指節在袖中微微發白。他目光低垂,用餘光瞥過父皇的道袍和母後的鳳冠,心中暗自揣度這場家宴的深意。
沉默片刻後,他上前半步,以太子應有的恭謹而非惶恐的姿態躬身道:
“兒臣攜由校、由檢問父皇母後聖安。得蒙天恩召見,心中感念。”
他這話本是想表個關心,想讓父親哪怕說句話也好,哪怕是罵他兩句也比這樣吊著強。
可是,萬曆皇帝最聽不得的,就是這種沒營養的廢話,尤其還是這種透著一股子“我就知道你找我沒好事”的小家子氣的試探。
“哼!”
萬曆皇帝終於有了反應。
他猛地睜開眼,那是兩道如同閃電般銳利而又不滿的目光,直直地射在朱常洛的臉上。他重重地從鼻孔裡哼出了一聲,那聲音裡充滿了不耐煩和厭惡。
彷彿在說:
朕就不能是因為想兒子孫子了,才叫你們來看看?
怎麼著?在你眼裏,朕就隻會找你麻煩?朕就是那個隻會使喚你的暴君?
你這份小心翼翼的勁兒,到底是防備朕,還是在指責朕不慈?!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爛泥扶不上牆的東西!
大殿內的氣溫,在這一聲冷哼中,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常洛身形幾不可察地一僵,多年的壓抑已讓他習慣性繃緊脊背。他並未如年輕時那般驚惶跪地,隻是將頭埋得更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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