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紫禁城的殿宇樓閣盡數吞沒。
朱常洛回到東宮時,已是亥時。他剛踏入慈慶宮的宮門,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
宮道兩側的燈籠似乎比平日裏多了幾盞,光線卻更顯幽暗,而往來巡邏的護衛也增派了一倍,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顯得格外刺耳。
他心頭猛地一沉,還未及開口詢問,守在殿門口的韓本用便像見了救星一般,連滾帶爬地撲了過來。
“撲通!”一聲,老太監重重地跪倒在地,整個人抖得如同風中落葉。他抬起一張佈滿驚恐與塵土的老臉,聲音因極致的恐懼和長時間的奔跑而嘶啞得不成樣子:
“小爺!大事不好了!有……有奸人闖宮啊!”
一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朱常洛耳邊炸響!
他臉色驟變,大驚失色,身旁的鄒義、李實等一眾內侍也瞬間亂了陣腳。
韓本用涕淚交加,語無倫次地稟報道:“就……就在酉時時分,一個手持棗木棍的兇悍男子,不知怎地就打倒了守門的李鑒,一路闖到了麟趾門殿前的簷下!那賊子狀若瘋癲,力大無窮,見人就打!還……還險些傷了元孫和五殿下!”
聽到“險些傷了元孫和五殿下”這幾個字,朱常洛隻覺得眼前一黑,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剎那間冷了下去。他一把抓住韓本用的衣領,急聲追問:“校兒和檢兒如何了?!他們可有受傷?!”
“回小爺的話,元孫和五殿下吉人天相,隻是受了驚嚇,毫髮無傷,現已回宮歇下了!”
韓本用急忙回道:“幸得奴才……奴才率領眾人拚死將其製服,現已捆縛,交由東華門指揮朱雄收押!殿下,小爺,您受驚了!奴纔等護衛不周,萬死!萬死啊!”
確認兒子無事,朱常洛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纔算落下了一半,但隨之而來的,是無邊的屈辱、憤怒和徹骨的寒意。
他的臉色煞白,手腳冰涼,連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這裏是哪裏?是東宮!是他這個大明朝儲君的居所!在戒備森嚴的紫禁城大內,竟被一個歹徒持著棍子,光天化日之下闖入,直逼他的兒孫跟前!
這哪裏是行兇,這分明是摁著他的臉在地上摩擦,是將他身為儲君的尊嚴徹底撕碎!他在這裏,連最基本的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震驚與羞辱過後,一個念頭像毒蛇般躥入他的腦海——這絕不可能是一個簡單的瘋子!
在“國本之爭”那漫長而黑暗的二十年裏,他早已被淬鍊成了一隻驚弓之鳥。幾乎是本能的,他立刻想到了那個讓他無數個午夜夢回都不得安寧的女人。
是鄭貴妃!一定是她!她還不死心!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戰慄,滔天的憤怒與猜忌在胸中翻湧,卻又被深入骨髓的軟弱和恐懼死死壓住,讓他不敢立刻宣之於口。
“都進殿說話!”他聲音發顫地說道。
眾人簇擁著他回到殿內,剛剛落座,鄒義便上前一步,沉聲道:“小爺息怒,保重金體要緊!然,此事駭人聽聞,絕非偶然!一個區區狂徒,如何能通過重重宮禁,如入無人之境,直闖東宮麟趾門?這背後必有主使之人!此事必須嚴查到底,即刻奏明皇爺,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一旁的李實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上前道:“小爺!這哪裏是狂徒闖宮,這分明是有人要謀害於您和皇孫啊!今日來的是木棍,焉知明日來的就不是利刃!此事決不能善罷甘休,必須揪出幕後元兇,否則我東宮將永無寧日!”
韓本用癱跪在一旁,大口地喘著氣。他本就年事已高,今日又驚又嚇,還實實在在地捱了幾下,能撐到現在已是極限。而那個被打倒在地的門監李鑒,更是被打得奄奄一息,請了太醫去看,也隻說是吊著一口氣,聽天由命了。
朱常洛“霍”地起身,雙手負在身後,在殿中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心亂如麻,一個個念頭在腦中翻滾,卻始終抓不住一個主心骨。
王安!
他想到了王安。自去年福王就藩,國本之爭塵埃落定後,他便藉口王安身體不適,讓他好生“養病”,實則是存了疏遠之意。
自國本已固後,王安背後的東林黨人勢力日漸龐大,已隱隱讓他這個太子都感到了忌憚。
但此刻,在這生死攸關的當口,他腦海裡第一個能信賴、能替他拿主意的,依舊是那個跟隨了自己幾十年的老夥計。
“去……”
朱常洛終於停下腳步,聲音乾澀地吩咐道:“去將王伴伴請回來。”
鄒義與李實聞言,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皆垂首不語。
這一等,便不知過了多久。殿內的燭火都剪了幾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終於,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兩名小太監抬著一頂二人肩輿,穩穩地停在了殿門口。
一個身影,被人從肩輿上小心翼翼地攙扶了下來。
那正是王安。
隻是,此刻的他哪裏還有半分昔日東宮大璫的精明強幹。他穿著一身寬大的寢衣,外麵隻披了件夾袍,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兩頰深陷,膚色蠟黃,眼窩烏青。
才幾步路,他便劇烈地咳嗽起來,那聲音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喘息都帶著撕心裂肺的嘶鳴,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他那曾經挺直的腰板如今佝僂著,寬大的袍服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一陣夜風吹過,他便搖搖欲墜,真如那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旁邊的小火者趕緊扶住他,幾乎是用半拖半抱的姿勢,才將他送進了殿內。
殿門一開,帶著夜露寒氣的王安被攙了進來。他甫一站穩,看清寶座旁臉色煞白的朱常洛,便不顧旁人勸阻,掙紮著就要伏地行那四拜大禮。
“奴婢王安,叩見小爺……”
他的聲音嘶啞乾澀,氣若遊絲。
“伴伴快快請起!”
朱常洛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前來,親自將他扶住。入手處,隻覺王安的手臂瘦骨嶙峋,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讓他心中一酸。
望著王安這張憔悴不堪的病容,朱常洛百感交集。這一年多來,自己刻意疏遠冷落,可今日一有召喚,他便不顧病體重體,馬不停蹄地趕來,沒有半分怨懟推諉。如此忠心耿耿,自己先前竟還刻意疏遠!
想到這裏,朱常洛眼圈一紅,險些落下淚來。
“辛苦伴伴了!”
他聲音哽咽道:“是孤麻煩你了!”
“小爺萬不可如此說!”
王安反而強撐著精神,拍了拍朱常洛的手背,低聲安慰道:“奴才這條命都是小爺給的,便是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小爺先息怒,究竟出了何等大事?”
他雖病著,但那雙深陷的眼眸中,依舊閃爍著精明與沉穩的光。
旁邊的鄒義不敢怠慢,立刻將白日裏發生的事情,從狂徒闖宮到眾人製服,再到朱由檢臨機處置,一五一十地詳述了一遍。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鄒義壓低了聲音的敘述在迴響。
王安靜靜地聽著,臉色隨著鄒義的講述越來越沉,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寒光一閃而過。待鄒義說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種極為凝重的聲音緩緩開口:
“殿下,此乃驚天大案!但依奴婢愚見,此既是殿下之危,亦是殿下之機!”
此言一出,朱常洛等人皆是一愣。
王安喘了口氣,繼續道:“此事,絕不能僅在宮內悄無聲息地處置。處置得越是安靜,背後之人便越是得意。殿下現在應立即做兩件事。”
他伸出枯瘦的兩根手指。
“第一,立刻具實情,親自上奏,去乾清宮向皇爺泣訴!”
“您去麵見皇爺,不必指天畫地、直接指認任何人,那隻會落了下乘。您隻消將今日遇險之恐怖,自身之恐懼,以及皇爺最疼愛的兩位皇孫,險些遭其毒手之事,原原本本地哭訴出來。要動之以情,曉之以血脈,讓皇爺感同身受,讓他無法迴避,不能不查!”
“第二!”
原本王安渙散的眼神逐漸開始變得銳利起來。
“默許,甚至要暗中鼓勵外廷知曉此事!殿下要立刻派人,將訊息透給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那些言官禦史們!如此駭人聽聞的梃擊儲君之案,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理!一旦外廷群情洶湧,奏疏如雪片,形成輿論風暴,則真相自浮水麵,奸人自會恐懼收手!這,比我們東宮孤軍奮戰,要有力千百倍!”
他微微頓了頓,又補充道:“審訊方麵,尤其重要!必須由三法司會審,而絕不能由錦衣衛或東廠單獨審理。三法司中清流官員居多,盤根錯節,更能保證審訊的相對公正,不易被幕後黑手一手遮天。奴才就怕此事若隻由錦衣衛或東廠操辦,最後會被皇爺壓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話音剛落,一旁癱跪著的韓本用彷彿想起了什麼,猛地抬起頭,急忙插話道:
“王公公所言極是!此事怕是已經驚動外廷了!”
說著,他便將今日五殿下朱由檢如何當場威逼、敲打錦衣衛千戶朱雄,迫使其親口承諾將人犯移交刑部之事,繪聲繪色地學了一遍。
殿內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皆是一臉的難以置信。
王安更是渾身一震,那雙病懨懨的眼睛裏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他失聲贊道:
“五殿下真乃神人也!此一步棋,將我東宮從被動待宰的局麵,瞬間盤活了!”
他激動地看向朱常洛,原本的計劃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小爺!您現在什麼都不用多想了!您隻需立刻動身,去乾清宮跪請聖安,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陳述給皇爺聽。其餘的,一概無需多言,更不必提及外廷!”
王安的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因為,五殿下已經幫我們把接下來的路,全都鋪好了!現在已經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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