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飛逝,轉眼間,便已是萬曆四十二年的二月初。
北京城雖然依舊春寒料峭,但東宮之內,卻終於迎來了一縷久違的陽光!
就在這個月初四,一道足以讓整個東宮都為之歡欣鼓舞的聖旨,終於從那乾清宮內,傳了出來!
萬曆皇帝正式下詔,命兵部的左侍郎魏養蒙,為“護送福王之國”正使!並敕令禮部、工部、光祿寺等一應衙門,務必在三月二十四日之前,將福王就藩所需的一切儀仗、車馬、人員、物資,都給預備齊全了!
這一次,不再是“留中”,不再是“拖延”!而是白紙黑字、蓋著玉璽、昭告天下的正式詔書!
這便意味著,那個困擾了整個大明朝堂近三十年之久,壓在東宮所有人頭頂之上的“國本”陰雲,終於就要散去了!
訊息傳來,整個東宮,都陷入了一片剋製的、卻又難掩激動的喜悅之中!
太子朱常洛,在聽到王安稟報此事之時,竟是激動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了勖勤宮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他想起了那位剛剛離世不久的妻子——郭氏。
若是她還在,聽到這個訊息,該有多麼高興啊!
而那些平日裏謹小慎微的宮女太監們,臉上也都洋溢著喜色,走路的腳步,都比往日裏輕快了幾分!
然而,還沒等這份來之不易的喜悅,在眾人心中停留太久,另一個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噩耗,便又緊隨其後地,從慈寧宮那邊,傳了過來!
——聖母皇太後李氏,病危!
這個訊息,如同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瞬間便將整個東宮,從那狂喜的雲端,給狠狠地,澆到了穀底!
東宮上下,剛剛才振奮起來的精氣神,瞬間便又被打散了!
朱由檢在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
他心中,是說不出的擔憂!
他知道,嫡母郭氏剛剛仙逝,他在這宮中,便已是少了一份重要的庇護。如今,他最大的,也是最堅實的後台——聖母皇太後李氏,竟也快要病危了!
沒有人會嫌棄自己的後台少,更沒有人,會希望自己的後台,就這麼倒了!
他知道,若是李太後真的就此仙逝,那自己頭頂上那“靈童轉世”的光環,便會立刻黯淡大半!再比如翊坤宮的鄭貴妃,便再也無人可以真正地壓製住她!而自己那個性情多變、喜怒無常的皇爺爺萬曆皇帝,又會做出些什麼出人意料的事情來?
這一切,都讓朱由檢感到了一陣深深的不安!
他最近,也時常聽宮裏的人說起。
自打聖母皇太後病情加重之後,他那位素來“懶於政務”的皇爺爺,竟是彷彿變了個人一般。
他不僅在宮中的英華殿、大高玄殿等地,日夜設壇,潔身齋戒,親自為母後祈福禱告。更是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了慈寧宮之內!
每日裏的湯藥,他要親自嘗過;每日裏的膳食,他要親自過目;甚至連那些近身伺候的宮女太監,他都要親自一一盤問。
他抬頭望瞭望窗外,那剛剛才露出了幾分暖意的天空,此刻,似乎又重新被一層厚厚的、看不見的陰雲,給籠罩住了。
萬曆四十二年,二月初九。
京城的天空,陰沉得厲害,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彷彿隨時都要落下一場冰冷的雨夾雪。
整個東宮之內,氣氛更是壓抑得令人窒息。太子妃郭氏新喪未久,慈慶宮內的幾筵靈位尚未撤去,那白色的幡帳,依舊在蕭瑟的寒風中,無力地飄動著。
而一場更大的悲傷,早已如同濃霧一般,籠罩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
這一日,天還未亮,太子朱常洛便已是領著朱由校和朱由檢兄弟二人,身著重孝,早早地便守在了慈寧宮之外。
因為,宮裏所有的人都知道——聖母皇太後李氏,怕是就要不行了。
待到朱由檢再次見到這位曾經給予他無上庇護的皇曾祖母之時,他那顆小小的、卻也早已見慣了世情的心,還是不由自主地,狠狠地揪了一下!
隻見床榻之上的李太後,早已不複數月之前那般,雖然年邁,卻也精神矍鑠的模樣。
她就那麼靜靜地躺在那裏,雙目緊閉,麵如金紙,口鼻之間,隻剩下了一絲微弱至極的氣息,已是奄奄一息了。
皇爺萬曆皇帝,也同樣是身著素服,不修邊幅,雙眼紅腫地守在床榻之旁,竟真的是片刻不曾遠離。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位曾經權傾天下、被譽為“九蓮菩薩”的老太太,如今卻也如同尋常人家那最最普通的老嫗一般,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
他心中,是說不出的難受。
他知道,或許在最初,李太後對自己,確是抱有幾分利用之心,幾分作秀之意。
但他也同樣能清晰地感覺到,在她那威嚴的外表之下,對自己,也確實是存著幾分發自內心的、屬於長輩對晚輩的真實喜愛啊!
那份溫暖,那份庇佑,在這冰冷的宮牆之內,是何等的珍貴!
想到這裏,朱由檢的眼圈,也不由自主地,一下子就紅了。
他掙脫了父親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李太後的床榻之前,看著她那毫無生氣的麵容,豆大的淚珠,不受控製地便從眼眶之中滾落了下來。
他伸出小手,輕輕地,輕輕地,拉了拉李太後那隻放在錦被之外的、乾枯的手,用他那稚嫩的、帶著濃濃哭腔的童音,輕輕地,呼喚了一聲:
“……曾祖母……”
這一聲呼喚,似乎是驚動了那早已陷入昏沉之中的老人。
李太後的眼皮,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她的眼睛,似乎是想睜開,卻已是無力。她那雙本就因白內障而渾濁的眸子,此刻,更是徹底地看不清人了。
床榻之旁的萬曆皇帝見了,連忙俯下身去,在母親的耳邊,輕聲說道:“母後,是是常洛,帶著校哥兒和檢哥兒,來看您了。檢哥兒就在您跟前呢!”
李太後聽了,臉上似乎是露出了一絲微弱的笑容。
她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說些什麼,但喉嚨裡,卻隻能發出一陣“嗬嗬”的、嘶啞不清的聲響,彷彿整個喉嚨,都已被那濃稠的痰液給堵住了。
侍立在一旁的禦醫,連忙上前,用早已備好的法子,小心翼翼地,為她清理了一下喉中的痰液。又有人送上溫熱的淡鹽水,為她潤了潤乾裂的嘴唇。
如此折騰了一番,李太後才總算是,又緩過了一口氣來。
然後,當著皇帝、皇後以及朱常洛父子三人的麵,她用盡了自己此生,最後的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一番令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的遺言:
“五孫由檢,幼……沖敏慧……吾……吾……深愛之……”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積攢著力氣,又繼續說道:
“望皇帝、皇後……並……並後來者念……念其……孤弱……善……善加撫育,保全……無恙……”
“則……吾……瞑目……矣……”
她說完了這句話,便彷彿是用盡了所有的精氣神,再次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母後!!”
萬曆皇帝見狀,也是悲撥出聲,連忙勸道,“母後保重鳳體!莫要再說這些喪氣話了!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寢殿之內,瞬間,便又是一片悲慼的哭聲。
朱由檢趕緊被一個內侍領著,暫時退到了偏殿等候。
時間,就在這壓抑而又沉悶的等待之中,一點一滴地,緩緩流淌著。
終於,到了午時。
慈寧宮正殿之上,那口報時的大鐘,被重重地,敲響了。
“鐺——!”
“鐺——!”
……
緊接著,一聲壓抑著的、充滿了無盡哀傷的哭喊聲,從那寢宮的深處,傳了出來……
萬曆四十二年,二月初九,午時。
慈聖宣文明肅貞壽端獻恭熹皇太後李氏薨!
朱由檢坐在偏殿的椅子上,小小的身體裏,包裹著的是一顆紛亂無比的心,眼淚不自主的劃過臉頰!
他知道,隨著李太後的離去,他在這宮裏頭,最大的那棵可以為他遮風擋雨的大樹,也徹底地倒了。
他頭頂上那“靈童”的光環,雖然還在,卻也黯淡了許多。
日後的路,怕是要更加難走了。
他正暗自傷心,卻見殿外,有幾個麵生的太監,躬著身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約莫四十多歲,麵容沉穩,眼神之中透著幾分精幹的老太監。他領著身後的三四個人,竟然徑直便來到了朱由檢的麵前,“噗通”一聲,齊齊地跪倒在地。
朱由檢也是一愣。他並不認識眼前這些人。
隻聽那為首的老太監,對著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沉聲說道:“老奴高宇順,率莊房管事數人,叩見五殿下!”
“奴纔等奉聖母皇太後臨終懿旨,自今日起,便劃歸殿下駕下,聽候差遣!”
“什麼?!”
朱由檢聞言,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奶聲奶氣地,確認道:“你的意思是曾祖母她將你們安排於我?”
“回殿下的話,正是!”
那老太監高宇順,再次叩首道:“聖母皇太後有旨,老奴等人,自此之後,便唯殿下之命是從,萬死不辭!”
他還未等朱由檢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便又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小的、用明黃色錦緞包裹著的紫檀木匣子,雙手高高舉起,呈到了朱由檢的麵前。
“殿下,此乃是聖母皇太後她老人家,留給您的一點體己。”
朱由檢好奇地,將那木匣子接了過來,開啟一看。隻見匣內,靜靜地躺著一枚用上好的壽山石雕琢而成的私印!
那印章的印鈕,被巧手匠人,雕刻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蓮花,精美無比。而印台的底部,則赫然刻著四個古樸的篆字——九蓮為聖。
這可能是李太後本人的某個私印啊!
“這是……?”
高宇順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恭敬的笑容,解釋道:“殿下,聖母皇太後在臨終之前早有安排。已將其名下的部分私蓄金銀、珠寶、以及京郊幾處田莊的租賦,都以‘賜予’的名義,盡數劃歸到了殿下您的名下。”
“日後,凡動用此筆錢糧,皆以此顆私章為印信!一應賬目,也皆不入內府公賬,隻由老奴幾人,單獨為您掌管!”
朱由檢聽了這話,隻覺得自己的腦袋瓜子,是“嗡”的一聲,徹底地懵了!
金銀……珠寶……田莊……租賦……
還不入公賬?!
這豈不就是等於皇曾祖母她老人家,竟是將自己小金庫裡的一部分,直接就送給自己了?!
他看著手中那枚尚帶著幾分溫熱的私印,心中是又驚又喜,卻也生出了一絲深深的懷疑。
這是真的嗎?不會是這幾個老傢夥,在誆騙自己這個小孩子吧?
那老太監高宇順,似乎也看出了他心中的顧慮。隻見他再次鄭重其事地,對著朱由檢磕了一個響頭,聲音鏗鏘地說道:“殿下明鑒!我等皆是自小便入慈寧宮,受了聖母皇太後數十年天恩之人!此生此世,早已是將這條性命,都交予了聖母了!”
“如今,聖母既有臨終囑託,我等又豈敢有半分的違逆?!”
“從今往後,我等之命,便是殿下您的命!我等之榮辱,亦是殿下您的榮辱!還請殿下信我等!”
他說完,便與身後那幾人一同,再次,深深地,伏下了身去!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幾個跪在地上,神情肅穆的老太監,心中那最後一點疑慮,也徹底地煙消雲散了。
他也不由得,在心裏頭,暗自笑了笑自己。
是啊,自己還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自己如今,不過是個失了最大靠山的、無權無勢的小小皇孫罷了,又有什麼是值得他們這般來誆騙的呢?
他正想著,卻又突然覺得有些無語。
自己這邊,才剛剛失去了一個忠心可用的李進忠,也不知他如今是死是活。
這邊皇曾祖母便又立刻給自己,安排了這麼一大幫子人手和一筆堪稱钜款的財產!
這還真是睡覺有人送枕頭!
他握緊了手中那枚名為“九蓮為聖”的私印,隻覺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財富,更是關愛!是皇曾祖母,在用她最後的力量,為自己安全的道路,鋪下的一塊最為堅實的基石!
他心中,是說不出的興奮,也是說不出的感慨!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纔是真真正正地,要開始靠自己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隻能依靠“賣萌”和“祥瑞”來博取關注的孩童了。
他手中,終於有了第一筆,真正屬於自己的啟動資金!
和第一批,真正屬於自己的人馬!
他看著眼前這幾個伏在地上的太監,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裏,第一次,閃爍出了璀璨的光芒!
他又看著眼前這幾個跪伏在地,聲稱“唯殿下之命是從”的老太監,心中那份最初的興奮,漸漸地,被一種更深的思索所取代了。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暗感嘆:我這位皇曾祖母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
她是真的就這般信任我?信任我這個,她也不過才見過寥寥數麵的、不足三歲的曾孫?
還是說她老人家,這看似“慈愛”的安排背後,其實另有深意?
朱由檢的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個念頭:
——她老人家,究竟是單純地“看人準”,還是單純在進行一場最後的“豪賭”?
她竟敢真的,將這麼一大筆私產,和這麼幾個掌管著錢財的心腹,就這麼輕輕鬆鬆地,全權交由我這麼一個“小屁孩”來打理?
她就不怕我年幼無知,被人誆騙了?或是根本就守不住這份家業?
可轉念一想……
朱由檢看著眼前那個為首的老太監高宇順,心中,又似乎漸漸地,明白了。
或許……
皇曾祖母她,並非是將這一切,都“交”給了自己。
她,不過是將這些人,將這份財產,以自己的名義,“寄存”在了這裏罷了!
她這道懿旨的真正含義,或許是——
命高宇順這幾個人,從此之後,便獨立行事,名義上,歸屬於自己名下!
若是這個五皇孫,真的如同傳聞中那般“聰慧伶俐”,是個能自理事務、有主見的人,那他們便要真心實意地,聽命於我!
可若是,終究不過是個尋常的孩童,爛泥扶不上牆。那就便替他,好好地,將這份家業,給打理好了!
如此一來,既保全了這份財產,不至於落入旁人的手中;又給自己這個她“偏愛”的曾孫,留下了一條最為穩妥的後路!
想通了這一層,朱由檢的心中,對那位剛剛仙逝的老太太,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對著階下那幾個尚在等候著他“發落”的太監,緩緩地,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用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平靜的語氣,說道:
“都起來吧。”
“日後便勞煩幾位伴伴了。”
那聲音,雖然稚嫩,卻也擲地有聲。
高宇順等人聞言,心中也是微微一凜。他們抬起頭來,看著眼前這個安坐在那裏,神情平靜無波的小小殿下,心中竟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絲真正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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