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和朱由校兄弟二人,便在那堆充滿了無限可能性的“古代樂高”之中,消磨了一會兒的時光。
朱由校負責動手拚接,而朱由檢,則在一旁“動腦”,時不時地,用他那奶聲奶氣的童音,和一些簡單的比劃,為大哥提供一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天馬行空的“搭建圖紙”。
兩人一個動手能力超群,一個創造力爆棚,竟是配合得異常默契。
他們先是搭起了一座小小的城樓,有模有樣;後來,又試著拚出了一輛四輪的馬車,雖然還很粗糙,卻也能在地上推動……
朱由校是越玩越興奮,隻覺得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看著朱由檢的眼神之中,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崇拜!他覺得,自己這位五弟的腦袋瓜裡,簡直是裝了無數個神仙工匠!
就在兄弟二人正玩得興起,幾乎忘了時辰的時候,伴伴太監宋晉,輕手輕腳地從外麵走了進來,躬身稟報道:
“元孫殿下,五殿下,時辰到了。典膳局那邊,傳膳了。”
一聽是用膳,朱由校才感覺自己的肚子,早已是餓得咕咕叫了。他意猶未盡地放下手中的木塊,拉著朱由檢,便向用膳房而去。
如今的朱由檢,已將近三歲,早已是不再需要喝母乳了。他的乳母陸氏,更多地,是像大哥的乳母客氏一般,扮演著一個照料他日常起居、噓寒問暖的貼身保姆的角色。
這宮裏頭,為了防火,對各處膳房的用火和送餐,都有著極其嚴格的時間規定。一日三餐,皆是定時定點。
一旦錯過了送膳的時辰,那任憑你是皇子皇孫,還是嬪妃貴人,怕是也隻有用那滾燙的開水,下一碗寡淡無味的光麵條子吃了。那麵裏頭,頂多,也就是給你加上幾滴香醋,調調味罷了。
兩人來到專門用膳的暖閣之內,各自在自己的小桌案前坐好。早已等候在此的太監宮女們,便開始井然有序地,將他們二人的餐食,一一端了上來。
雖然是兄弟二人,但因為年齡的差異,這晚膳的規製,卻也大不相同。
擺在八歲的朱由校麵前的,是一套標準的皇孫膳食,葷素搭配,極為豐盛:
主食:一碗用上好粳米熬煮得軟糯香滑的“紅棗蓮子粥”,一碟做得小巧玲瓏、形如菊花的“蟹黃燒麥”。
主菜:一道用小嫩雞脫骨,填入香蕈、瑤柱等八般食材,用文火慢燉的“八寶雞”;一道選用鮮嫩羊羔肉,切成薄片,配以秋季的黃芽白菜,在暖鍋中涮煮的“涮羊肉”。
配菜:一碟清炒的“碧玉芥藍”,一碗用豆腐、菌菇、冬筍熬煮的“三鮮豆腐羹”。
點心:幾塊用新收的桂花,配以蜜糖製成的“桂花拉糕”。
這番膳食,既考慮到了營養的均衡,又兼顧了秋季溫補的需要,可以說是極其考究了。
而擺在尚不足三歲的朱由檢麵前的,則要顯得“幼齒”許多了:
主食:一小碗用新鮮的鯉魚肉,剔去所有細刺,與小米一同熬煮得稀爛的“魚茸小米粥”。這粥熬得極有功夫,魚肉的鮮美與小米的香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有營養,又極易消化。
輔食:一碟用新鮮的山藥和南瓜,蒸得軟爛之後,碾壓成泥的“金玉雙色泥”,上麵還淋了一層淡淡的蜂蜜,香甜可口;還有一小盅用雞蛋黃和溫牛乳,一同蒸製的“奶香雞子羹”,滑嫩得如同布丁一般。
湯品:一小碗清淡的“冬瓜丸子湯”,那丸子,並非是用尋常的豬肉,而是用更為細嫩的雞胸肉,捶打上勁之後製成的,入口即化。
這些膳食,皆是以軟、爛、易於消化為首要原則,同時又保證了足夠的營養,可見這宮中對於幼年皇孫的飲食,也是下足了功夫。
兄弟二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在各自乳母和伴伴的伺候下,安安靜靜地用起了晚膳。
朱由檢小口小口地喝著那鮮美的魚茸粥,心中也是暗暗感慨:這皇家的生活,雖然處處是規矩,時時有風險。但這衣食住行方麵的待遇,還真不是蓋的!
奢靡之風,如同無聲的潮水,在整個萬曆朝的後期,漸漸浸染了朝堂內外的每一個角落,這深宮大內,自然也未能免俗。
隻是,這滔天的富貴,卻也未必能擋得住無常的病痛。
朱由檢和朱由校兄弟二人用罷了晚膳,又按著規矩,用了些青鹽溫水漱了口,便一同前往嫡母郭氏的寢宮請安。
這本是他們每日傍晚必做的功課。
隻是,自從今年盛夏時節開始,這每日的請安,便也多了一層沉重的意味。
也不知是怎麼搞的,太子妃郭氏,竟突然染上了一場極其兇險的急症。朱由檢對此,自然是沒有半點醫學研究的。在他那點淺薄的認知裡,所謂的“病”,頂多也就是分為“風寒感冒”和“風熱感冒”兩種。
可嫡母郭氏這次的病,卻顯然不是那麼簡單。他隻依稀記得,當初前來診治的王太醫,曾一臉凝重地對太子和王安等人說過,太子妃此症,乃屬‘溫毒內陷,邪伏營血’之險惡重症!此病非是尋常的傷寒,乃是由天地間的戾氣所感,其勢急如風火,最易傷人根本!
這一串串的名詞,雖然每個漢字朱由檢都認得,但組合在一起,他是真聽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隻知道,自那以後,嫡母便一直纏綿病榻,時好時壞,而整個勖勤宮的氛圍,也因此變得格外壓抑。
他與大哥朱由校,作為人子,每日裏,都需得早晚兩次,前來嫡母榻前請安伺候,以盡孝道。
隻是,郭氏心中,卻更是記掛著他們二人的安危。
她知道,自己所得的,乃是兇險的“時疫”,最是容易過人。她更清楚,在這個時代,孩童的存活率,本就是極低的。一個,是她傾注了所有心血的皇長孫;另一個,則是新近得了聖眷,被譽為“靈童”的五皇孫。這兩個孩子,哪一個都金貴得不容有半點閃失!
所以,郭氏便早早地傳下令來,隻許他們兄弟二人,每日裏隔著一段距離請安便可,絕不許他們近前伺候,生怕將病氣給染了過去。
兄弟二人來到郭氏的寢宮門外,早已等候在此的宮女太監們,紛紛下跪參見。
兩人邁步入到室內,一股混雜著藥味的寒氣,便撲麵而來。
朱由檢不由得微微打了個寒顫。隻見這偌大的寢宮之內,四周的落地屏風竟是大開著,連那幾扇糊著明瓦的大窗戶,也都敞開著一道不小的縫隙!
這已是深秋時節,天氣本就寒涼,這寢宮之內,為何還要這般大敞四開?
他很快便明白了緣由。
隻見內室的床榻之上,郭氏正躺在那裏,身上雖然蓋著厚厚的錦被,但整個人卻似乎還在微微地顫抖著。
這是熱病的典型癥狀。郭氏雖然感到劇烈的畏寒,但她的身體,實則卻是在發著高燒。身體在高熱之後,自身的體溫調節中樞失常,便會產生這種異常寒冷的感覺。
太醫院的禦醫曾反覆囑咐過,務必為太子妃保暖,避免再受風寒。
隻是……
朱由檢看到,在床榻旁邊,竟有兩名宮女,正端著一盆盆的冷水,不停地用軟帕浸濕了,為郭氏擦拭著額頭、臉頰和手心,試圖為她降下那滾燙的體溫!
一邊是畏寒到了極點,一邊卻又不得不用冷水來降溫。這種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其痛苦,可想而知。
而為了防止這冷熱交替,讓郭氏再染上風寒,這殿內,便也隻好是窗門大開,以求空氣流通了。
侍立在旁的太子妃貼身大宮女明珠,見元孫和五殿下到了,連忙領著殿內的眾人,上前下跪參見。
朱由校雖然平日裏頑劣,但此刻,卻也表現得極為懂事。他走到明珠跟前,關切地問道:“母妃今日情況如何了?”
明珠的眼圈有些泛紅,聲音也帶著幾分嘶啞,躬身回道:
“回元孫殿下的話。娘娘今日,依舊是半昏迷的時候居多。身上熱度不退,還時常說頭痛得厲害。身上也起了不少玫瑰色的疹子。方纔,已由奴婢們伺候著,勉強用了一些稀粥。崔奉禦那邊,也剛剛差人來說,晚上的湯藥,正在煎著呢,稍後便送來。”
兄弟二人聽了,心中都是一沉。
他們走到郭氏的床前,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請安之禮。
床榻之上的郭氏,似乎是聽到了他們的聲音,眼皮微微動了動,卻終究還是未能睜開。
兩人見沒有反應,也怕驚擾了她歇息,便又悄悄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準備退下。
在轉身退出房門的那一剎那,朱由檢又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隻見床榻之上的嫡母郭氏,早已不復往日的端莊雍容。她麵色蒼白得如同白紙一般,臉上毫無半點血色。因為高熱出汗的緣故,幾縷淩亂的髮絲,濕漉漉地貼在她的額角和臉頰之上,顯得是那麼的脆弱與無助。
旁邊,宮女們依舊在不停地,用那冰冷的濕帕子,為她擦拭著滾燙的身體。而整個屋子,都瀰漫著一股濃鬱的、苦澀的藥味。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心中也是一陣不是滋味。
即便你身份再如何尊貴,哪怕是天家貴胄,在這無情的病魔麵前,似乎也與那最卑微的凡人,並無二致啊。
就在兄弟二人轉身,即將退出那瀰漫著濃鬱藥味的寢殿之時,朱由檢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頭,看著那位正躬身相送的大宮女明珠,用他那稚嫩的、卻也帶著幾分不同尋常的認真語氣的童音,開口問道:
“母妃的病一直,都是崔公公,帶著何其高在瞧嗎?”
崔公公,指的自然便是那位尚葯奉禦崔文升了。
明珠聞言,也是微微一愣。她有些不解,為何這位五殿下,會突然有此一問?但她也不敢怠慢,連忙恭恭敬敬地回道:“回五殿下的話,正是。自我家娘娘染恙以來,一直都是由崔奉禦親自過問,並由太醫院的何禦醫,主理方葯的。”
“哦……”
朱由檢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牽著大哥朱由校的手,一同退出了寢殿。
來到了殿外的廊廡之下,晚風微涼,吹散了些許殿內那令人窒息的藥味,也讓朱由檢那顆有些發沉的心,稍稍清醒了一些。
一旁的朱由校,早已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他拉著朱由檢的胳膊,小聲問道:“五弟,你方纔為何要那般問?可是那崔公公和何禦醫,有什麼不妥之處嗎?”
朱由檢看著大哥那雙充滿了疑惑的眼睛,知道自己今日,必須得跟他說些什麼了。
他將朱由校偷偷地,拉到了一個更加偏僻的角落裏,這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凝重的語氣,說道:
“大哥,防人之心不可無。”
“咱們不能,在一棵樹上弔死啊!”
他頓了頓,見大哥還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便說得更直白了些:“母妃病得重。一個大夫說的不一定對。最好是多找幾個大夫,都瞧瞧,聽聽他們怎麼說。這樣才穩妥!”
他這番話,在他那個時代,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道理——看病,自然是要多找幾個專家會診的。
可在這個時代,尤其是在這等級森嚴、極重人脈與信任的皇宮之內,卻顯得有些離經叛道了!
果然,朱由校聽了之後,也是皺起了小眉頭,有些為難地說道:“五弟,我知道你是好心。隻是父王他,歷來與崔公公交好,也對何禦醫的醫術,多有信任。若是咱們貿然提出,要再請別的大夫來瞧,父王怕是會不高興的。說不定,還會覺得咱們是在質疑他和崔公公呢!”
朱由檢聽了,心中也是暗嘆一口氣。
是啊!他怎麼忘了?這個時代的人,看重的,往往不是所謂的“專業性”,而是那虛無縹緲的“人脈”和“信任度”!
在他看來,這簡直是拿嫡母的性命在開玩笑!
他不是學醫的,自然也看不懂那些什麼“溫毒內陷”、“邪伏營血”之類的病理。但僅憑他看到嫡母郭氏那高燒不退、畏寒怕冷、身上還起了玫瑰疹等癥狀,以及這都病了幾個月了,還絲毫不見好轉的狀況來看……
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崔文升和何禦醫的治療方案,不是醫術有問題就是人品有問題的!
再這麼“信任”下去,若是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怕是這東宮,就真的又要辦一場喪事了!
到那時,他與大哥朱由校,可就真的成了沒孃的孩子了!
不行!此事,他絕不能坐視不理!
他看著朱由校,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雖然話說得依舊有些磕磕絆絆,但那語氣,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哥……父王那邊,我去說!”
“咱們得想辦法!請太醫院的陳璽院判!也來瞧瞧!”
他依稀聽人說過,現在太醫院的院判叫陳璽,想來醫術應該還是可以的。
“總之,”他抓著大哥的手,一字一頓地說道,“就目前來說,母妃不能有事!”
朱由校看著自己這位比他矮了一個頭,卻似乎比天還要高大的五弟,看著他那雙充滿了堅定的、不容置疑的眼睛,那顆本還有些猶豫不決的心,竟也不由自主地被說服了。
他鬼使神差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五弟!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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