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荏苒,寒暑交替,轉眼間,便已是萬曆四十一年的十月深秋。
北京城的天氣,早已是涼意襲人。宮苑之中的楓葉,被秋霜打過,紅得如同烈火一般;而那禦溝兩岸的垂柳,卻已是葉落枝枯,隻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在蕭瑟的秋風中微微搖曳,平添了幾分寂寥之氣。
不知不′覺間,朱由檢來到這個世界,也快要滿三週歲了。
此刻,他正端坐在勖勤宮的書房之內,身旁,是他那已經八歲的大哥朱由校。兄弟二人,剛剛結束了今日的課程。
朱由檢看著桌案上那本攤開的《大學》,心中也是一陣無語。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搞的,自己明明是來“啟蒙”的,可不知從何時起,便漸漸地,從一個單獨受教的“靈童殿下”,變成了一個給他這位八歲大哥“伴讀”的書童!
這個時代,又沒有什麼詳細的年齡段教學大綱。那些內書堂的太監老師們,也樂得省事,乾脆便將他們兄弟二人,放在一處,教習同樣的內容。
於是,便出現了眼前這荒誕的一幕——一個不滿三歲的奶娃娃,正跟著一個八歲的學童,一同學習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等高深的儒家經典!
“這簡直就是對兒童教育的摧殘!”朱由檢在心裏瘋狂吐槽,“這超前教育,也未免太超前了些吧?!”
他每日裏,便隻能是裝作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樣,坐在這冰冷的書案之前,聽著那些太監老師們,用那不疾不徐的語調,講解著那些他上輩子聽都沒怎麼聽過的經義。
今天為他們授課的,正是那位東宮紀事太監——高永升。
隻見這位高公公,將手中的書卷緩緩合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總結性的語氣,對著兄弟二人說道:
“元孫殿下,五殿下。今日所講的,乃是《大學》之中,‘誠意’一章。正所謂‘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其精髓,便在於一個‘誠’字。無論是修身、齊家,亦或是日後的治國、平天下,皆需以此為本。還望二位殿下,能將此言,好生記在心裏。”
他說完,又對著二人躬了躬身子。
朱由校對此早已是習以為常,隻是老氣橫秋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高永升見狀,並未立刻退下,反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繼續說道:“另外,奴才今日,還有一樁好訊息,要告知二位殿下。”
“好訊息?”
朱由校一聽這話,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便亮了起來!他連忙追問道:“高伴伴,快說!快說!是什麼好訊息?!”
高永升笑著,賣了個關子,這纔不緊不慢地說道:
“是太子妃娘娘有懿旨。”
“娘娘說,近來秋深天寒,恐二位殿下讀書勞神,傷了玉體。特恩準自明日起,停學三日,讓二位殿下好生歇息歇息,調養調養精神。”
“停學?!”
朱由校簡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激動得“噌”的一下,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歡呼道:“太好了!太好了!終於不用再讀這些勞什子的書了!”
高永升看著他那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也是覺得有些好笑,隻是躬身提醒道:“殿下,娘娘也吩咐了,停課期間,這習字練字的功課,卻是萬萬不能落下的。”
朱由校的臉,瞬間又垮了下去。但轉念一想,不用聽這些枯燥的經義,隻練習一下書法,倒也還能接受。
他隻是撇了撇嘴,沒有再多說什麼。
“好了。”
高永升見懿旨已傳達到,便也不再多留,對著二人再次躬身行禮道,“時辰也不早了,二位殿下也早些歇息吧。奴才先行告退了。”
他說罷,便領著幾個隨侍的小太監,悄然退出了書房。
整個書房之內,隻剩下了朱由檢和朱由校兄弟二人,以及他們各自的伴伴和乳母。
而朱由檢,在聽到“停課三日”這個訊息的時候,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他可不相信,他那位精明無比的嫡母郭氏,會如此“好心”,單純地隻是因為天氣轉涼,便給他們放假。
這背後,定然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他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閃過一絲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深思。
朱由檢正歪著小腦袋,努力地思索著嫡母郭氏這番“停課”舉動背後的深意,卻忽然感覺到,有人在拿手指,輕輕地戳了戳自己的胳膊。
他一抬頭,便瞧見大哥朱由校,不知何時,已悄悄地湊到了他的跟前。
朱由校臉上,帶著一副神秘兮兮、又難掩興奮的表情,壓低了聲音,對他獻寶似的說道:“五弟!五弟!快瞧!我又得了件好東西!”
朱由檢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是有些好奇。
他這位大哥,隨著年歲的增長,早已過了那種還在地上玩泥巴、掏門縫的低階趣味年紀了。如今的愛好,是越來越廣泛,也越來越“高階”了。
尤其是他身邊的那個伴伴太監宋晉,最是會投其所好,時常會從宮外,為他淘換來各種新奇的玩意兒。例如前番的那個“威尼斯萬花筒”仿製品,便是他的傑作。
朱由檢也隻能是按捺下心中的思緒,配合地,用他那奶聲奶氣的童音,敷衍著問道:“又有什麼好玩物?”
誰知,朱由校接下來的舉動,卻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隻見朱由校並未從他那個標誌性的布兜裡掏東西,反而是將整個布兜都給解了下來,然後“嘩啦”一聲,將裏麵的東西,盡數倒在了地上鋪著的厚厚絨毯之上!
那是……
朱由檢的眼睛,瞬間便瞪圓了!
隻見那地毯之上,散落著的,竟是一塊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卻又帶著明顯榫卯結構的木製模具!
那些模具,雖然做工還顯得有些粗糙,打磨得也不甚光滑,但那凸起的圓柱和凹陷的卡槽,那可以相互拚接、自由組合的形態……
這分明就是他上輩子最熟悉的、兒童玩具界的王者——樂高積木啊!
“我靠!”
朱由檢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了!他指著地上的那些木塊,心中巨浪翻騰,竟是脫口而出,用一種近乎於質問的、清晰無比的語氣,驚呼道:
“大哥!你也穿越了?!”
“穿越?什麼穿越?”朱由校被他這句莫名其妙的話,給弄得是一頭霧水。
“這不是樂高嗎?!”朱由檢依舊是滿臉的震驚。
“哦……原來這東西,是叫‘樂高’啊!”朱由校聞言,卻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這名字,倒也好聽!”
他看著朱由檢那一副見了鬼似的模樣,更是覺得好笑,指著那些木塊說道:“五弟,你忘了?這東西可不就是你當初,出的主意嘛!”
“我出的主意?!”這下,輪到朱由檢發懵了。
朱由校見他還是一副想不起來的模樣,便也耐著性子,給他解釋了起來。
原來,就在前幾個月,有一次朱由校正百無聊賴地,擺弄著一些普通的木製積木。當時恰好也在一旁的朱由檢,看著那些隻能簡單堆疊的木塊,心中一時百無聊賴,便也隨口,提了一嘴。
他當時,也不過就是用他那斷斷續續的、半吊子的童言,含含糊糊地,描述了一番他上輩子玩過的“樂高積木”的原理和玩法罷了。什麼“有凸起”、“有凹槽”、“可以扣在一起”、“想拚什麼就拚什麼”之類的……
他本以為,這不過是他隨口的一句吐槽,說者無心。
可誰曾想,這聽者竟然真的有意!
朱由校自小便對這些木工、機關之術,有著遠超常人的興趣和天賦!他聽了朱由檢那番“天馬行空”的描述之後,竟是真的記在了心裏!
他不僅記下了,更是私下裏,央求了宋晉,為他尋來了各種工具和木料,自己一個人,躲在廂房之內,叮叮噹噹地,反覆地試驗、製作!
今日,他總算是做出了第一批成品,便迫不及待地,拿出來,想跟自己這位“創意總監”弟弟,一同分享這份喜悅!
朱由檢聽完大哥這番解釋,看著眼前這堆雖然粗糙,卻已然初具雛形的“古代版樂高”,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看著朱由校,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當然!”朱由校聞言,立刻驕傲地,將小胸脯一挺,“怎麼樣?做得還可以吧?”
朱由檢看著大哥那張充滿了期盼和驕傲的臉,心中也是一陣驚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位大哥,竟然真的還有這麼一手絕活!
自己不過是隨口提了個概念,他竟然真的就給搗鼓出來了!
這動手能力,這天賦簡直是逆天了啊!
他看著眼前這堆“樂高”,又看了看身邊這個一臉得意的“發明家”,心中,第一次對自己這位大哥,生出了一股發自內心的佩服。
朱由檢拿起一塊帶著卯榫結構的木塊,翻來覆去地看著。雖然邊緣的打磨還不夠光滑,介麵的精度也有些許瑕疵,但整體的構思和結構,卻已然深得“樂高”的精髓!
“我這位大哥的動手能力……”
朱由檢在心裏默默地感嘆道:
“這要是換在我那個時代,什麼奧數、英語之類的先不說,至少也能妥妥地拿下一個‘全國小學生科技發明兼動手能力大賽’的一等獎了吧!說不定還能因此保送個重點初中呢!”
他看著朱由校那副等著被誇獎的、得意洋洋的模樣,也是真心實意地,對他豎起了個大拇指。
“大哥,厲害!”
他由衷地讚歎道。
朱由校得了弟弟這般肯定,更是高興得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他拿起幾塊木塊,得意地在朱由檢麵前演示起來,將它們“哢噠”、“哢噠”地拚成了一個小小的、四四方方的房子。
“你看!五弟!好玩吧?”
就在兄弟二人正玩得起勁之時,朱由校卻又突然想起了什麼。他警惕地看了一眼書房的門口,見並沒有大人過來,這才又悄悄地湊到朱由檢耳邊,用一種極其嚴肅的、小孩子之間分享秘密的口吻,千叮嚀萬囑咐道:
“五弟,你可千萬!千萬別把這事兒告訴母妃啊!”
他臉上露出一絲後怕的表情,委屈巴巴地說道:“我之前,也有好多好東西就那個會自己轉的西洋鏡子,還有那個會自己唱歌的八音盒都被母妃給瞧見了!她說我玩物喪誌,不務正業,轉過頭,就都給我收走了!”
他說著,眼中還泛起了一絲淚光,顯然是為自己那些被“充公”的寶貝而傷心不已。
朱由檢聽了,也是一陣好笑,同時又有些同情。他知道,嫡母郭氏對他這位大哥,是寄予了厚望的,自然是希望他能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那些“正途”——也就是讀書習字之上。對於這些在她看來“不務正業”的木工玩意兒,自然是看不上眼的。
他看著大哥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心中那股子“同仇敵愾”的義氣,也是油然而生!
他伸出那隻肉乎乎的小手,在自己那還未發育的小胸脯之上,“砰砰”地拍了兩下,然後,對著朱由校,用一種極其江湖、極其仗義的口吻,清晰無比地說道:
“大哥放心!那必須滴!”
“必須滴?”朱由校被他這句聞所未聞的“黑話”,給弄得是一愣一愣的。
但他也大概能猜出,這應該是五弟在向他保證,絕不告密的意思。
他心中頓時大定,看著自己這位雖然年紀小,卻異常“靠譜”的弟弟,眼中也是充滿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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