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閣之內,萬曆皇帝抱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孫子,享受著這難得的天倫之樂,隻覺得心中那股子因為朝政瑣事而積壓的煩悶,也消散了不少。
他難得地起了興緻,便也想跟這兩個小傢夥,多聊一聊,多玩一玩。
他先是看向懷中的皇長孫朱由校,溫和地問道:“校哥兒,你跟皇爺爺說說,平日裏在宮中,除了讀書習字,都喜歡做些什麼呀?”
畢竟是爺孫二人,在這般親近的氛圍之下,又聊了一會兒。朱由校心中那份最初的緊張和陌生感,也漸漸地淡了。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了屬於孩子的天真笑容,大聲回答道:
“回皇爺爺的話!孫兒……孫兒喜歡騎馬!還喜歡打捶丸!”
“哦?騎馬?打球?”萬曆皇帝哦了一聲,臉上笑意更濃,“倒也是個愛動的性子。不錯,不錯。”
他又低下頭,看著懷中那個一直安安靜靜,隻是睜著一雙烏溜溜大眼睛,好奇地聽著他們說話的朱由檢,柔聲問道:
“那檢哥兒呢?你喜歡做些什麼呀?”
“我?”
朱由檢聞言,也是微微一愣。
他看著正一臉慈愛地詢問著自己的萬曆皇帝,能感覺到,皇爺爺這番問話,似乎並沒有真的把自己當成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屁孩。
喜歡做什麼?
他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畢竟,他本質上,可不是一個真正的一歲多的小孩子啊!他那些屬於成年人的愛好,自然是不能說的。
而作為一個嬰兒,悶在這東宮的方寸之地,他最大的願望,便是快快長大!快快擺脫這具身體的束縛!
可這些,他又如何能說得出口呢?
而且,他一個一歲多的小娃娃,平日裏又能幹些什麼呢?除了吃奶、睡覺、練習走路,便是被一群人圍著,當個吉祥物罷了。
朱由檢正歪著小腦袋,努力地思索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才能既顯得符合自己的年齡,又不失那“靈童”的“逼格”之時,他身旁的大哥朱由校,卻已是搶著替他回答了!
“我知道!我知道五弟喜歡幹嘛!”朱由校一臉“我最瞭解我弟弟”的得意表情。
萬曆皇帝笑道:“哦?你知道?”
他想了想,這兄弟二人如今都由太子妃郭氏撫養,日夜相處,自然是比旁人更親近些,便也釋然了。
隻聽朱由校,毫不猶豫地,便將自己這個弟弟的“老底”給揭了:
“五弟他啊,就喜歡兩件事!發獃!和亂跑!”
他見皇爺爺麵露好奇,更是來了精神,補充道:“他有時候啊,一個人能安安靜靜地坐上半天,也不哭也不鬧,就睜著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像個小老頭似的!有時候呢,他又喜歡讓人抱著他,在院子裏到處亂轉,一刻也閑不下來!可奇怪了!”
“我靠!”
朱由檢聽了,心中是一陣汗顏,“這臭小子!再讓他說下去,我這穿越者的老底,怕是都要被他給賣乾淨了!”
萬曆皇帝聽了,也是哈哈大笑起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這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小孫子,竟然還有這麼“返璞歸真”的一麵?
朱由檢知道,不能再讓大哥這麼說下去了!
他乾脆便順著朱由校的話,從萬曆皇帝的懷中掙脫下來,然後,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萬曆皇帝那寬大的袖袍,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門口的方向拉!
同時,他還仰起小臉,用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充滿渴望地看著皇爺爺,奶聲奶氣地說道:
“爺爺走,出去走走!”
他這是在用行動,來印證大哥口中的那個“喜歡亂跑”!
而萬曆皇帝,看著正使勁拉著自己衣袖,一臉期盼地望著自己的小孫子,竟是微微一愣。
出去走走?
他有多久,沒有出過這間暖閣了?
一個月?兩個月?還是更久?
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看著朱由檢那雙充滿了陽光和渴望的眼睛,再看看自己這間雖然溫暖,卻也充滿了沉悶和藥石之氣的暖閣,心中,竟也鬼使神差地,生出了一絲出去走走的念頭?
於是,在殿內眾人那目瞪口呆的注視之下,隻見這位已經當了數年“資深宅男”的天子,竟真的緩緩地,站起了身。
“好啊。”他臉上露出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和的笑容,“皇爺爺今日,便陪你這個小東西,出去走走!”
殿外,常雲和盧受等人,正在廊下焦急地等候著。
突然,他們看到,那扇許久未曾完全敞開的殿門,“吱呀”一聲,開了。
緊接著,他們便看到了此生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隻見萬曆皇帝,竟真的走了出來!
他一手拉著元孫,而其前麵,則有一個還站不太穩當的小小嬰孩,正是五皇孫朱由檢!
他的臉上,竟是笑容滿麵!那笑容,不再是平日裏那種帶著幾分敷衍和不耐的假笑,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如同暮春時節那最溫暖的陽光一般的開懷的笑容!
在場的常雲、盧受,以及所有的太監宮女們,全都看呆了!
眾人恍若夢中,如同木雕泥塑一般,愣在了原地片刻。
突然,也不知是誰先反應了過來。
隻見乾清宮管事太監常雲,也顧不上什麼體麵和儀態了,“噗通”一聲,便俯伏在地,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叩頭呼道:
“恭迎皇爺出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這一聲呼喊,也瞬間驚醒了其他人!
眾人紛紛反應過來,立刻便如同潮水一般,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山呼萬歲的聲音,響徹了整個乾清宮的上空,帶著無盡的激動與狂喜!
皇爺竟然真的出門了!
萬曆皇帝似乎也很享受這種前呼後擁、山呼萬歲的場麵。他臉上帶著笑意,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平身,然後,便真的跟著朱由檢,一步一步地,向著殿外的丹陛走去。
這是朱由檢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這位皇爺爺一同“並肩而行”。
他也立刻,便發現了一個之前從未注意到的細節。
他發現,自己這位皇爺爺,在走路的時候,似乎腿腳有些不大靈便。
雖然他極力地想要掩飾,努力地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的、步履穩健的人一樣。他的上身,依舊保持著帝王的威嚴,挺得筆直;他邁步的頻率,也似乎與常人無異。
但是,朱由檢卻能清晰地感覺到,牽著自己的那隻大手,在每走出一步,尤其是當左腿承重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微微用力,彷彿在藉助自己的這點微不足道的力量,來維持身體的平衡。
而且,他每走一步,落地之聲,都顯得有些沉重,不如常人那般輕盈。偶爾,他那隻不大利索的左腿,在邁步之時,還會帶上一點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拖遝。
“原來……”
朱由檢心中,頓時瞭然。
他想起了,之前在啟祥宮,皇後與那些禦醫們的對話。
——“流痰注足,疼痛甚劇。”
原來,那不僅僅是史書上一個冰冷的詞語。而是真真切切的、發生在這位帝王身上的、難以言說的病痛。
他一直在忍著。
即便是在自己的孫兒麵前,即便是在這看似輕鬆的散步之中,他依舊要極力地,去維持著自己作為“天子”的、最後的尊嚴與體麵。
朱由檢的心中,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憐憫,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對“帝王”這個身份,更深刻的認識。
原來,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有著他自己的脆弱和不堪。換句話說,天子怎麼能是殘疾人呢?或者說怎麼能以殘疾人的方式出現在眾人麵前呢?
想到這裏,朱由檢也下意識地,放慢了自己那本就搖搖晃晃的腳步。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地想往外跑,而是小心翼翼地,配合著皇爺爺的節奏,一步一步,穩穩地,向前走著。
他還時不時地,會抬起頭來,對著萬曆皇帝,露出一個充滿了依賴和孺慕的笑容。
萬曆皇帝似乎也察覺到了孫兒的這份體貼。他低頭看著這個還沒有自己膝蓋高,卻似乎異常懂事的小傢夥,心中那片最為柔軟的地方,再次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祖孫二人,一個年邁體衰,一個尚在垂髫。
眼見著皇爺竟真的牽著兩位小殿下,走出了大殿,跟在身後的乾清宮管事太監常雲,心中是又驚又喜,連忙搶上幾步,小心翼翼地躬身問道:
“皇爺可是要去何處巡幸?奴才這就去傳諭內官監,讓他們好生預備鑾駕!”
誰知,萬曆皇帝卻隻是興緻盎然地擺了擺手,看著身邊那一左一右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孫子,臉上竟露出了幾分孩子氣的笑容,說道:
“不必了。朕今日是愛見這兩個小人兒,心下歡喜。哪裏也不去,便單純地,想陪著他們,在這宮裏頭,隨便地走一走罷了。”
常雲聽了這話,心中更是震驚!皇爺這是真的轉了性了?竟會為了兩個小孫子,而放棄那舒適的暖轎龍輦,選擇親自步行?
他不敢再多問,隻是連忙躬著身子,賠著笑臉,跟在後麵。
祖孫三人,就在這百官朝拜的丹陛之上,緩緩地散著步。陽光正好,微風和煦,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萬曆皇帝似乎也是心情極好,他看著身邊這兩個朝氣蓬勃、如同初生朝陽一般的小生命,心中那股子因為病痛和倦政而產生的暮氣,似乎也被沖淡了不少。
他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瞭望那湛藍的天空,幽幽地,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的話: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亦人生一大樂事也。如今見了這兩個小東西,朕也真想好生教育他們一番啊!”
這話一出,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盧受、常雲等一眾內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如何聽不出這話裏頭的分量?!
皇爺這是要親自教導皇孫?!
這可是連太子殿下,都未曾有過的天大恩典啊!
常雲的腦子轉得飛快,他知道,這話不好接,也萬萬不能接錯了!他連忙再次躬身,臉上堆滿了恰到好處的驚喜與崇敬,小心翼翼地說道:
“哎喲喂!皇爺您這話,可真是折煞兩位小殿下了!能得皇爺您親自教誨,那可真是兩位皇孫殿下的天大幸事!更是太子小爺的無上造化啊!”
他又道:“皇爺您聖學淵深,博識物理,學究天人!何須勞您親自動手?有您在旁時時提點一二,奴纔敢打包票,不出數年,元孫殿下和五殿下,必定都能讀書修德有成,成為我大明朝的棟樑之材!”
他這話,說得是天花亂墜,既將皇爺捧到了一個學究天人的高度,又巧妙地將“親自教導”這個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轉化為了“時時提點”,既不得罪皇爺,又給足了東宮麵子。
站在後麵的朱由校的伴讀宋晉,和朱由檢的新任管事太監徐應元,聽了這話,更是驚得是目瞪口呆,隨即,便是無邊的狂喜!
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爺竟然流露出要親自教導兩位小殿下的意思?這若是成了真,那他們這些負責伺候的奴才,豈不也要跟著一步登天了?!
然而,就在眾人心中都充滿了各種期盼和幻想之時,萬曆皇帝卻又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息之中,充滿了無盡的蕭索與無奈。
“唉……”
他輕輕地搖了搖頭,“罷了……天不假年,朕的身子,自己知道。終究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他說完這句略帶傷感的話,便也不再看眾人,腳步橐橐,從容地,繼續帶著兩個小孫子,向前走去。
殿前的廣場之上,瞬間變得是鴉雀無聲。
方纔還因為皇爺出殿而顯得有些雀躍的氣氛,一下子便又沉寂了下來。那些原本還在遠處探頭探腦,忙著各自差事的太監宮女們,此刻也都被這股子無形的威壓所震懾,一個個都控背躬身,垂手侍立,連一聲咳痰吐唾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而跟在後麵的李進忠,更是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快要豎起來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咫尺天顏與天威不測的雙重壓迫感,讓他幾乎快要窒息!
自打他入宮以來,這許多時日,其實根本就不知道這位傳說中的天子,究竟長得是何模樣。
可今日,就在方纔,他竟是如此近距離地,親眼見到了皇爺的聖顏!那距離之近,幾乎可以說是造膝而跪了!
他嚇得是偏偏不敢抬頭,隻敢將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腳尖前的那塊金磚之上,心中更是如擂鼓一般,“怦怦”亂跳。
就在這時,萬曆皇帝已經牽著兩位小殿下,走到了他們這些隨侍奴才的跟前。
宋晉、徐應元、客氏、陸氏、李進忠等人,見狀都是心中一凜,連忙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四拜大禮!
萬曆皇帝停下腳步,目光在這些跪了一地的奴才身上,緩緩掃過。
最後,他開口了,聲音平淡,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都給朕好生用事。盡心地,伺候好兩位皇孫。朕定然是不會虧待你們的!”
眾人聽了這話,如同得了聖旨一般,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敬畏!連忙再次叩首謝恩,口中高呼:“奴才(奴婢)遵旨!謝皇爺隆恩!”
他們知道,今日之後,他們這些人的身份和地位,在這宮裏頭,怕是也再不一樣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