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臘月,關外盛京以北的科爾沁草原,寒雪初霽,曠野覆著薄冰。
這裡是後金大汗皇太極的轄地,自他整合女真諸部、收服蒙古部落後,便以此為根基,一邊厲兵秣馬,一邊窺伺關內大明疆土。
此刻,冰封的草原上,一列鐵製器物正碾著鐵軌前行,打破了天地間的寂寥。
蒸汽火車噴出白氣,在關外的平原上跑著。
車廂裡坐著皇太極,還有幾個貝勒。車窗外頭是荒地,遠處有山。他們冇看外麵。
皇太極手裡拿著酒碗。碗裡的酒晃著,但冇灑出來。
「這鐵傢夥可真乃神物!」一個貝勒說,他叫莽古爾泰,他拍了拍身邊的木板車廂,臉上洋溢的極度讚美之詞。
「你瞧這勁頭,跑起來風馳電掣,比咱們最快的千裡馬還利落!再者說,拉上幾十石糧草軍械不在話下,可比十輛馬車還頂用,往後入關劫掠、馳援前線,哪還用愁路途遙遠、補給跟不上!」
皇太極笑了。他喝了一口酒。
「漢人還在用轎子。他們讀書讀傻了,以為天下隻有子曰詩雲。」
另一個貝勒接話,他叫代善,年紀大些。「咱們有了這個,糧草運得快。前線不缺吃的,兵就能一直打。」
「不止。」皇太極放下碗。「咱們能直接開到山海關底下。鐵馬奔騰,他們那些城牆算什麼。」
車廂裡的人都笑了。
莽古爾泰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大汗,那位漢人先生的手段,當真是鬼神難及。」
皇太極單手靠車廂扶手,緩緩點頭:「此人智計卓絕,若無他,這鐵車斷無現世之理。」
代善眉頭微蹙,語氣裡滿是疑惑:「可他畢竟是漢人,怎會心甘情願為我後金效力?」
皇太極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似有若無:「心甘情願與否,不重要。他的性命,人身自由都在我們手中,相比於這些許『誠意』,由不得他不拿出來。」
話鋒一轉,眼神裡多了幾分鄭重,「不過,此人之才,值得禮遇。明麵上的敬重不可少,隻是那根韁繩,得攥在咱們手裡。」
火車慢下來。汽笛響了一聲,刺耳。
「到了。」皇太極站起來。
他們下了火車。站台是用木頭搭的,看起來確實十分的簡陋。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啊,關外凍土寒冽,鐵礦本就稀少,大多藏在深山大澤之中,憑眼下的手段,既難探測清儲量,開採起來更是難如登天。
鑿山需硬石,運礦靠人力,寒冬裡凍土凍得比鐵還硬,一鎬下去隻留個白印。
好不容易煉出些鐵,優先供著軍器和鐵軌,哪裡還有餘料鋪砌像樣的站台?
能搭起這木頭台子,讓車馬上下方便些,已是儘力了。
一群包衣奴才跑過來。他們跪下磕頭。
皇太極冇理他們。他走到鐵軌邊上,蹲下摸了摸。
「鐵不夠?」他說。
一個管事的奴才爬過來。「回大汗,鐵礦出的少。工匠們說,木頭也能頂一陣,就是不經用。」
莽古爾泰踢了踢鐵軌。「這玩意兒能撐多久?」
「運貨的話……三五趟就得換。」管事的不敢抬頭。
皇太極站起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五趟。」他重複一遍。「那咱們入關的事,也得等三五趟?」
周圍冇人敢吭聲。
代善揮揮手讓奴才退下。他走到皇太極身邊。
「大汗,弟兄們等不及了。」他壓低聲音。「糧草有了,兵練好了。就差傢夥。」
「什麼傢夥?」皇太極問。
「能破關的大炮!」
「因為明軍城牆厚,雖說紅夷大炮咱們也有,但不夠。那位先生……他能造火車,說不定能造更厲害的東西。」
皇太極往前走。一群人跟在他後頭。
站台外麵是營地。帳篷連著帳篷,馬匹嘶叫,兵丁在操練。
遠處有煙,是鍊鐵爐在燒。
這爐子也是那位漢人先生的手筆。
原先後金鍊鐵,全靠土窯子,火候上不去,煉出的鐵又脆又雜,打不成像樣的兵器。
先生被擄來後,被逼著畫出圖紙,指點工匠壘窯、改風箱,硬是造出了這能燒得通紅的大傢夥。
如今爐火燒得旺,煉出的鐵水淌出來,才能鋪鐵軌、造鐵車。
「開採的事,加派人手。」皇太極邊走邊說。「抓來的漢人,都扔去開礦。累死了換一批。」
莽古爾泰點頭。「明白。但鐵礦就那幾個點,挖深了也出不來多少。」
「那就去找先生。」皇太極停下腳步。「他點子多。問他有冇有法子,弄出更多鐵,或者……不用鐵也能行的東西。」
帳子裡暖和,有炭盆。
牆上掛著一張地圖,畫著關內關外。
皇太極坐到虎皮椅子裡。其他人站著。
「寫封信。」皇太極說。「請先生來一趟。說咱們有大事商量。」
一個文書模樣的人趕緊湊過來,準備筆墨。
莽古爾泰搓著手。「大汗,要是先生真能造出神兵利器,咱們今年就能進關。」
「急什麼。」皇太極說。「火車才通了三百裡。鐵軌得修到山海關底下,到時候……嗬嗬,這中原就得易主了。」
「可弟兄們現在就……」
「弟兄們想搶東西,我知道。」皇太極打斷他。「但搶一把就跑,和坐穩江山,是兩回事。」
代善點頭。「大汗說的是。有了火車,咱們能運兵,運糧。關內一馬平川,更適合這火車跑。」
文書寫好了信。皇太極看了一眼,蓋了印。
「派人送去。」他說。「要快馬。先生住在深山裡,路上小心。」
信使拿了信,退出大帳。
皇太極靠進椅子裡。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想事。
自個兒這邊靠著工匠摸索,硬生生造出了能跑的鐵車,雖說是燒煤驅動,動靜又大,可畢竟是成了氣候。
在他看來,這鐵車無非就是燒水煮汽、推著輪子跑的物件,自己能憑著關外的有限物料造出來,便覺得這事不算驚天難事。
頂多是費些工匠心力,渾然冇有想到背後藏著的是整套工業體係的支撐。
更不知道漢人朝堂並非冇有能人造物,隻是被內憂外患、各方掣肘絆住了手腳。
「你們說。」他忽然開口。「漢人為什麼造不出火車?」
莽古爾泰哼了一聲,「當然是因為他們笨,他們的統治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