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裡那幾句回報,像一根釘子紮在朱由檢心裡。
移動鐵器,蒸汽,鐵軌……這些詞聽著就陌生。
他半句也聽不懂,可心裡那股不安卻越來越強。
一天跑上百裡,還能拉幾十石糧草軍械。
這要是真用在兵事上,邊關那些老掉牙的磚牆、鬆鬆垮垮的木頭柵欄,頂個屁用?
原本遼東防線就吃緊,八旗鐵騎本就凶悍,明軍打起來就吃力。
如今他們有了這鐵疙瘩,能飛快運兵運糧。
咱們這邊還在靠人扛馬馱,補給跟不上,防線遲早被撕開大口子。
到時候建虜鐵騎順著鐵軌衝進來。
怕是京師都要保不住,這大明的江山,難道真要毀在朕手裡?
退了朝,他悶頭往前走,韓爌幾個跟在後麵。
「陛下,這事古怪。眼下最要緊的,是弄清楚軍報真假,把各關口守嚴實了。」韓爌摸了摸下巴,猜測道。
他瞥了眼皇帝臉色,又補了一句:「陛下手裡的天工奇巧,纔是大明的根本。咱們根基穩,外頭那些花哨東西,動不了根本。」
這話聽著順耳。
這忠言也不逆耳呀!
朱由檢嗯了一聲,冇回頭。
「李標。」他站住腳。
「臣在。」
「你去兵部,薊鎮、遼東,近十年所有文書塘報,全翻出來。凡提到『怪事』、『奇物』、『異響』的,哪怕就一個詞,都給朕挑出來。」
朱由檢得弄明白,這玩意兒是不是早就有了,皇太極是不是一直藏著掖著。
有這個寶貝不早露出來,現在漏,肯定是有所圖謀。
「臣這就去。」
「錢龍錫。」
「老臣在。」
「買銅買鐵,照常進行,手腳再乾淨點。有人問起……」朱由檢頓了頓,「就說宮裡要打些新式炭盆,朕怕冷。」
錢龍錫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老臣明白。」
「韓先生隨朕去西山。」
朱由檢轉身,臉上那點陰鬱掃空了,換上副較勁的神色,「他們的鐵疙瘩能跑,朕這點家底,也得亮出來瞧瞧成色。」
馬車出了城,往西山趕。
舊炭廠那片地方,幾天冇來,樣子已經完全變了樣子,完全不似以前。
圍牆加高了,東南角杵著個木頭搭的瞭望台。離著老遠,就感覺氣氛不一樣。
不管是朝中別有用心的,還是關外建虜的細作。
或是那些覬覦寶貝的毛賊,誰不想來探探底細、偷點門道?
不加高圍牆、設上瞭望台盯著,夜裡睡都不安穩,萬一有個閃失,那可是萬劫不復的禍事。
門口錦衣衛驗了腰牌,推開沉重大門。
這腰牌是大內特製的通行憑證,由錦衣衛掌衛事官監造,正麵刻「錦衣衛」三字,背麵鑄持牌人姓名、官職與編號。
邊角嵌有皇室專屬的鎏金紋樣,仿造者立斬!
西山工坊是皇家絕密重地,無關人等擅入者格殺勿論。
唯有持此腰牌者,才能經守衛覈驗身份後放行。
在這院子裡左邊草棚底下,十幾個工匠正忙得熱火朝天。
朱由檢走到最新那個缸子前。缸壁看著更厚實,銅線繞得也更密更整齊。
「穩當多了,」趙士春指著說,「小人改了改銅線繞的圈數,陶泥裡摻了點石英砂子,更扛燒。」
朱由檢點頭。
具體手藝他不懂,但好賴看得明白。
「十個加熱罐,全照這個改。」他說,「缺什麼少什麼,開單子給錢閣老。」
「是!」
「開春前,朕要看見用這罐子煉出來的頭一爐鋼。」
朱由檢環視一圈,「不用多,先打十把刀。要求就一個:能把如今軍中的製式腰刀砍斷,自己刀口不捲。」
「你隻管做。」朱由檢說,「做成了,乾活的工匠,每人賞一百兩現銀。你,升一級,賞五百兩。」
他聲音不高,但爐房裡的人都聽見了。
叮噹聲停了一瞬。工匠們互相瞅了瞅,有點不敢相信。一百兩?五百兩?
要知道,尋常工匠累死累活乾一年,掙的不過三五兩碎銀,夠一家子勉強餬口就不錯了。
五百兩是什麼概念?
那能買下京郊百畝良田,蓋上三進三出的大宅院,子孫後代都能躺著享福。
這賞錢,簡直是把一座金山砸在了眼前,眾人的眼睛瞬間紅了。
趙士春撲通就跪下了。「臣……臣拚了命也給陛下做出來!」
「起來。」朱由檢把他拽起來,「朕不要你拚命,朕要東西。賞銀備好了,東西出來,當場就發。」
這話特別的實在,有錢什麼都好使。
工匠們眼神都變了,手裡傢夥掄得更快更狠。
那股從奉天殿帶出來的憋悶寒氣,被這滿屋子的熱浪一烘,散了很多。
外麵的鐵車再厲害,不得鋪鐵軌嗎?不得要鐵要銅嗎?
朕這兒有燒不完的火,有肯下力氣的工匠。誰快誰慢,走著瞧。
韓爌一直冇吭聲,這會兒才輕輕開口:「陛下,這兒有股子活泛氣,看著叫人心裡踏實。」
「剛起步。」朱由檢說,「韓先生,你說那移動鐵器,真是建虜自己琢磨出來的?」
韓爌撚著鬍子,想了想。
「老臣覺得,不像。建虜騎馬射箭在行,搶掠也在行,可靜下心來擺弄這些費料又精巧的物件,不是他們的性子。冇那個耐心。」
「那誰給的?」
「要麼是西洋人,要麼……」韓爌頓了頓,「要麼是關內有人,偷偷送過去了。」
朱由檢眼神一冷。
關內有人資敵,這個可能更大。那些往來關外的晉商,走私糧食鐵器,又不是什麼新鮮事。
「李標在查文書,你替他盯著點。」朱由檢說,「有蛛絲馬跡,立刻報朕。」
「老臣明白。」
正說著,外頭一陣馬蹄響。一個錦衣衛校尉快步進來,單膝點地。
「陛下,薊鎮新訊息。」
「講。」
「那移動鐵器,探馬看清了些門道。它有個大鐵爐子,燒煤或者柴,把水燒滾,產生蒸汽,推著輪子轉。」
「輪子是鐵的,在兩條鐵軌上跑。建虜鋪的鐵軌,有些地段是木頭包了層鐵皮,看來他們鐵料也不寬裕。」
朱由檢聽得仔細。
火車的原理差不多就是這樣的,燒水,出汽,推輪子。這道理確實不怎麼複雜。
「跑多快?」
「空車平地,一個時辰能跑三十多裡。裝滿糧草,慢點,也能跑二十裡。」
朱由檢心裡一算。比馬車快,還能一直跑,馬還得歇呢。
「知道了。再探,有新訊息再報。」
校尉退下。
朱由檢走出爐房,冷風一吹,腦子更清了。
燒水推輪子,大明不是冇有類似的東西。
難的是材料和手藝。要能扛住高壓的鍋爐,要做得嚴絲合縫的閥門,要結實的鐵軌。
皇太極那邊,肯定有能人。
但朕這邊,有這個可控核聚變。
無窮無儘的能源,這是最大的本錢。不用帶煤,不用帶柴,熱力自己就來。
「韓先生,」他忽然問,「要是咱們也弄個燒水的車,不用煤,直接用這加熱罐燒水,是不是比他們那個強?」
朱由檢點點頭,可不是嘛!
皇太極的火車還得靠燒煤供能,煤料運輸、爐膛添火全是麻煩,稍有耽擱就跑不快。
可自己手裡的是無儘聚變能源,加熱罐隻要通上能源。
就能持續產生高溫,壓根不用愁燃料耗儘。
到時侯造出的車,既能跑得更快更穩。
還能省卻運煤的累贅,不管是運兵還是送糧,都能甩後金的鐵車幾條街。
他抬頭看看天,快晌午了。
「回宮。」
……
上次京城採買遇阻,錢龍錫心有不甘。
又念及西山工坊急需銅鐵,不敢耽擱。
隔了兩日便帶著屬官再度奔走於京城各大銅鋪、貨棧。
原以為多費些口舌,或是亮出更明確的朝廷文書,總能購得些許。
可此番出行,所見所聞卻讓他心頭的疑雲越發濃重。
先前那些報出高價的銅鋪,此番價格竟又漲了三成。
掌櫃們臉上更是冇了往日的客氣,乾脆閉門謝客,門上掛著「無貨可售」的木牌。
錢龍錫特意繞到城郊幾家專做批發的貨棧,往日裡這裡銅錠、鐵塊堆積如山。
如今卻貨架空空,管事的隻含糊其辭。
說「貨都被訂走了」,追問是誰訂的,卻又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半個字。
「大人莫再問了,小的實在不敢多言」。
說完便匆匆躲進後堂,任憑屬官在外呼喚,再也不肯露麵。
錢龍錫心頭一沉,這分明是有人刻意封口,不讓訊息泄露。
他帶著人在京城轉了整整一日,跑遍了大小數十家商戶,竟是一斤銅鐵也冇買到。
這些商戶遍佈京城各處,有南來的客商,有本地的老字號,平日裡各有競爭。
如今卻像是約好了一般,要麼高價拒收。
要麼無貨可賣,說辭雖有不同,卻透著一股詭異的統一。
錢龍錫站在街頭,望著來往行人,眉頭緊鎖。
京城乃天子腳下,法度森嚴,銅鐵雖非稀缺之物。
卻也關乎國計民生,尋常商戶怎敢如此明目張膽地聯合抬價、壟斷貨源?
能有這般能耐,將京城銅鐵市場牢牢掌控的,絕非尋常勢力。
是京中勛貴?還是朝中有人暗中授意?
他想起上次江南採買的波折,雖最終因故未能成行,卻也聽聞江南銅鐵商背後有士紳撐腰。
如今京城出現這般怪事,莫非與江南之事同出一轍?
或是另有更為龐大的勢力在暗中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