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爺醒了------------------------------------------,昨夜的雨洗淨了天地,王府的迴廊下,水珠沿著簷角滴落,敲在石板上,聲聲清脆。,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薄紗,髮髻簡單挽起,隻插一根素銀簪。,所以雖是新婚第二日了,王府上上下下反倒喜氣更盛,甚至比大婚之時還要高興。,所以這位新王妃雖年僅17歲,可大家見了她都恭恭敬敬的。“王妃,按規矩,今日該見府中管事,聽各房稟事。”陪嫁嬤嬤——王氏賜下的,名喚趙嬤嬤——垂首立在身側,聲音不高不低。,平靜地掃過廳中站著的三人。直到今日,她才騰出時間來細細打量這從侯府陪嫁來的三人。,麵容老實,眼神總是低垂著。兩個丫鬟,一個叫春杏,圓臉愛笑,手腳麻利;另一個叫采苓,模樣清秀,話少,眼神總在不經意間打量四周。,她不知底細,一個也不敢信。“請管家進來吧。”陸昭放下茶盞。,一個約莫五十餘歲、身著深灰色直裰的男子穩步走入廳中。他身形清瘦,麵容端正,鬢角已見霜白。“老奴陳榮,拜見王妃。”他的聲音平穩清晰。“陳管家請起。”陸昭抬了抬手,聲音溫軟,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疲憊,“王爺病重,我心裡亂得很,府中諸事……實在無心打理。”,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奉上:“王妃憂心王爺,老奴明白。、產業賬簿、庫房清單,以及近三個月各項收支明細。王妃閒暇時過目,心中也好有個數。”,輕輕翻開。字跡工整,條目清晰,每一筆支出都附有簡注,事無钜細,井井有條。
這般條理,若非多年管家,絕做不到。
“陳管家費心了。”她合上冊子,柔聲道。
“隻是王爺如今雖有所好轉,卻還未見甦醒的跡象。我隻想全心照料。府中諸事,怕是要勞煩陳管家多擔待了。”
她將冊子輕輕推回陳榮麵前,麵上還是那憂心的模樣。
陳榮看著那冊子,又看向陸昭蒼白疲倦的臉,沉默片刻,躬身道:“王妃言重了。老奴定當儘心竭力,為王妃分憂。隻是……”
他略作遲疑,“按王府規矩,主母入府,理當主持中饋。老王爺在時便立下規矩,內院一應事務,都由主母定奪......”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陸昭輕輕抬手,示意陳榮不要再說,“何況王爺如今這般情形,我實在無心打理府中事務。”
她頓了頓,繼續道:“方纔我看了你呈上來的冊子,大小事宜皆記錄得詳儘周全,打理得極好。
不若仍由你暫且照管,等王爺身子痊癒,我再接手也不遲。”
陸昭說完便看著陳榮,她語氣雖溫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篤定。
陳榮見狀,便也不再推辭。
“如此,老奴便先為王妃料理府中事務。”
“嗯,如此甚好。”陸昭點點頭。
廳裡剛安靜片刻,外間便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伴著女子柔婉又略顯尖細的聲音:
“聽說新王妃在理事?妾身特來請安——”
話音未落,一個身著水紅色褙子、下係藕荷色羅裙的女子已掀簾進來。
她雲鬢斜簪一支赤金步搖,眉眼生得嫵媚,眼尾微微上挑,行走間步搖輕晃,裙襬如蓮葉翻波。
陸昭疑惑,從未聽說鎮北王還有妾室,況且蕭屹不過二十二,這位的年紀......
陳榮看出陸昭的疑惑,便主動上前介紹道:“這位是老王爺的妾室——柳姨娘。”
“妾身柳氏,見過王妃。”她盈盈下拜,禮數週全,抬眼時卻將陸昭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目光在素裙上停留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輕蔑。
“姨娘不必多禮。既是老王爺的妾室,那便是我的長輩。該是我去拜見姨娘纔是。”
陸昭溫聲道:“春杏,看茶。”
柳姨娘在右側坐下,捧著茶盞卻不喝:“王爺這幾日一直昏迷不醒,昨夜卻突然好轉,這都是王妃的功勞。
妾身在府中這些年,王爺待下人寬厚,如今看他這般,心裡真是……”她聲音哽咽,眼圈說紅就紅了起來。
陸昭垂下眼,輕輕攪動著手中的茶匙,聲音低低的:“姨娘說的哪裡話……應是王爺福大,命不該絕。”
“王妃真是謙遜。隻是王府事務繁雜,王妃若有不明白的,儘管來問妾身。”
柳姨娘歎道,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妾身雖不才,到底在府中這些年,多少熟悉些人情往來。”
這話聽著是關切,實則是在暗示自己根基深厚。
“王府上下井然有序,這都是姨孃的功勞。”陸昭笑意盈盈地說道,“日後還望姨娘多多指點昭兒。”
這話明褒暗貶。
這哪裡是她的功勞,府中一應事物都是陳榮一力打理。陸昭這麼說不過是在刻意揶揄。
柳姨娘嘴角微抽,勉強扯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轉頭喚道:“陳榮。”
“老奴在。”陳榮上前躬身。
“我從西院過來時,看到花園中的花木被野貓撲倒一片,怎的至今還冇有人收拾?”
陸昭明白,她這是藉機發難,意在彰顯自己在府裡有些權勢。
“這......”陳榮一時語塞,這幾日王爺昏迷,他又忙著籌辦大婚,諸事繁雜,倒真冇注意到。
“不怪陳管家。”陸昭解釋道,“他一早便過來向我回稟府中之事,還執意要將這管家權交給我。一時疏忽也是有的。”
“原是如此。”柳姨娘用帕子輕掩嘴角,似笑非笑道,“陳管家是老王爺留下的人,最是可靠,王妃儘可放心。”
說罷,她微微福身:“妾身就不打擾王妃歇息了,先行告退。”轉身便領著丫鬟離去。
待走出主院,隨行的丫鬟秋棠才低聲勸道:“姨娘,這位王妃看著頗有手段,咱們今日……怕是不該來的。”
“要你多嘴!”柳姨娘側目,怒目圓睜,方纔的溫婉端莊蕩然無存,“不過是個牙尖嘴利的黃毛丫頭,我倒要瞧瞧,她能在這王府裡翻出什麼風浪!”
“這位柳姨娘住在西院,平日甚少出門,許是王妃剛入府,她才特意過來拜見的。”陳榮在旁躬身解釋道。
“知道了。府中事多,你先去忙吧。”
“是。”
等陳榮出去後,趙嬤嬤上前,低聲道:“王妃,那柳姨娘看著不是善茬……”
“嬤嬤慎言。”陸昭輕聲打斷她,“柳姨娘是府中老人,我們初來乍到,該敬著纔是。”
趙嬤嬤一怔,忙垂首:“老奴失言了。”
陸昭不再說話,起身回了主院。
接下來的兩日,陸昭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蕭屹。喂藥、擦身、換衣,事事親力親為,一副全心全意照顧夫君的模樣。
府中下人見了,都道新王妃雖年紀小,卻是個重情義的。
第三日清晨,陸昭照例坐在床邊替蕭屹擦拭手指時,忽然感覺到他指尖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動作微頓,繼續擦拭,聲音卻壓得極低:“王爺?”
蕭屹的眼簾,緩緩掀開了。
那雙眸子初睜時還有些渙散,但很快便聚焦,漆黑如深潭,靜靜地看著她。
她繼續手上的動作,聲音輕得隻有兩人能聽見:“要‘醒’了嗎?”
蕭屹喉結滾動,發出極輕的一聲“嗯”,聲音沙啞得厲害。
陸昭放下帕子,端起一旁的溫水,用小勺一點點喂他。等他潤了喉,才揚聲道:“春杏,去請陳管家來,就說……王爺醒了。”
春杏在外間應了一聲,腳步聲匆匆遠去。
不到一刻鐘,訊息便傳遍了王府。
陳榮第一個趕來,見到靠坐在床頭、麵色依舊蒼白卻已睜眼的蕭屹時,眼眶瞬間紅了:“王爺……您終於醒了!”
蕭屹看著他,虛弱地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卻冇發出聲音。
陸昭在一旁柔聲道:“王爺剛醒,還說不了話。陳管家,快去請太醫吧。”
“是,是!”陳榮連聲應著,轉身匆匆去了。
太醫很快來了,卻不是李存仁。
“王爺雖已醒來,但身子仍極度虛弱,體內毒素未清,需靜養數月。”說完又開了新方子,囑咐了一堆禁忌。
陸昭一一記下,送走太醫後,坐在床邊,一副喜極而泣的模樣。
午後,陸昭正喂蕭屹喝藥時,外麵傳來通報:太後和皇上派人來了。
來的是那位絳紫宮服的內侍,身後跟著的小太監手捧的錦盒堆成了小山。
“恭喜王爺,賀喜王妃!”內侍聲音高亢,“太後與皇上聽聞王爺醒來,龍心大悅!
太後賜南海明珠一斛、雲錦十匹、赤金頭麵一套、百年人蔘兩支;皇上賜禦製安神香二十盒、白銀三千兩、禦前新貢的碧螺春十斤!都說王妃是福星,這一沖喜,王爺便轉危為安了!”
陸昭跪地謝恩,她接過聖旨,麵上滿是感激:“多謝皇上、太後隆恩”
內侍又說了許多吉利話,還特意到床邊看了看蕭屹。蕭屹虛弱地眨了眨眼,算是迴應。
待宮裡的人離去,已是申時。
陸昭命人將賞賜收入庫房,獨自回到內室,關上門。
蕭屹靠坐在床頭,神色已清明瞭許多。見她進來,目光便落在她臉上。
“我體內的毒可冇有那麼好解。”蕭屹說道。
“我探過你的脈,毒性雖深,但還未深入心脈,不難清除,隻是需費些時日。”陸昭肯定地回答道。
“不愧是穀清風的徒弟。”蕭屹說道。
“王爺調查過我?”陸昭起了些防備心。
“當然。不然你以為大婚那日,我為什麼會那麼輕易同意你提的合作。”蕭屹靠在床頭,淡淡說道。
陸昭低頭沉思,自己當年跟隨穀清風學醫一事,確實冇有刻意遮掩,隻是......不知道他還有冇有查到其他的.......
“不過,我這毒,確非你想的那麼簡單。”蕭屹見她不說話,又繼續說道。
“王爺不妨說一說。”陸昭聽到此話,暫且放下顧慮,她向來是迎難而上。
“我身上的毒素還在加深。”蕭屹的聲音低啞。
陸昭聞言,眉頭微蹙:“王爺的意思是,尚有旁人,還在暗中給你下毒?”
“應是隻有這一人。”蕭屹輕歎一聲,“我一直不知,是何人、用的什麼法子給我下的毒。”
“下毒之道,無非是從衣食住行,王爺可一一查驗......”
“我都查過。”冇等陸昭說完,蕭屹便打斷她的話。
“怪事......若真是這樣,即便今日解了毒,明日體內又會有新毒。”陸昭低頭沉思著,忽然覺得,這倒是個加碼的好機會。
“王爺這幾日裝作昏迷,想必也是為了引那下毒之人現身吧。”她抬頭看向蕭屹。
“冇錯。隻是冇想到他們會派李存仁出手。他從未到過府上,下毒之人定然不是他。”
“我可以為王爺揪出下毒之人,”陸昭試探著說道,“隻要知道毒從何來,我便能配解藥。為王爺徹底解毒。”
“你這般篤定,能解我身上之毒?”蕭屹語氣中帶著質疑。
“王爺彆忘了,我師承穀清風,他四處遊曆,治病救人。但用毒解毒之術也是一絕。”陸昭神色自信,穀清風曾盛讚過她在醫道上的天賦。
“隻是.......”陸昭故意頓住話音,引得蕭屹發問。
“隻是什麼?”
“隻是王爺的情形,遠比要比我想的複雜很多。想必之前王爺也四處求醫,卻始終不得其法。”
“是。”蕭屹坦然回道。
“若我能為王爺解毒——事成之後,我要五成家產。”陸昭此刻獅子大開口,不過他篤定蕭屹會同意。
蕭屹輕笑一聲,眼中掠過幾分玩味和讚許:“好,成交。”
他頓了頓,又說道:“陳榮可信。他是父王留下的老人,從小看著我長大。府中事務,你可以放心交給他。”
“還有門外那守衛,名叫周延。”蕭屹繼續道,“跟了我八年。府中若有異動,你可尋他。”
既然要合作解毒,蕭屹便將府中的底細透露給陸昭。
陸昭將這些事情記在心裡。
她想起大婚那日李存仁前後判若兩人的模樣,便將此事一五一十說與蕭屹聽。
蕭屹聽罷,神色平靜:“李存仁本性正直,當日是被人綁了孫兒脅迫,纔不得不對我下手。那晚皇上暗中派人將他孫兒救出,他纔會有後來那般轉變。”
“皇上?”陸昭失聲低呼,顯然意外。
蕭屹並未隱瞞,有些事,早些告知她纔好行事。
“朝野皆知,我是陛下心腹。我遭人下毒,本就是衝著皇上來的。”
陸昭心頭一震,冇想到會牽扯出朝堂的明爭暗鬥。
“如此說來,對手的心思倒是歹毒,除去王爺,是要動搖陛下的根基。”陸昭沉聲開口。
“難怪對方下毒手段如此隱秘,又敢動用太醫這般人物。 ”
“此次計謀落空,對方會不會直接派刺客前來暗殺?”陸昭直言問出了心底最大的顧慮。
蕭屹聞言低笑出聲,語氣篤定:“無需多慮,王府四周都有暗衛值守,內又有府兵日夜巡邏,防衛遠冇你想的那般薄弱。”
話落,又叮囑道:“但往後你在府中行事,依舊要多加謹慎。”
“我知道了。”陸昭應聲。
“你比我想的有趣,陸昭。”蕭屹突然說道。
陸昭替他拉好錦被,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漸暗的天色。
“王爺也比我想的……麻煩多了。”
床上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很快消散在漸濃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