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劇痛！
腦袋裏的疼意又翻湧上來了。
赤色倩影猛地沖回房間，一頭埋進枕頭，死死用被子捂住耳朵，眉頭擰成一團，麵色慘白如紙，滿是痛苦。
方纔蕭家宴上，她本坐在角落等師尊，可往日裏聽不懂的魔性囈語，此刻字字清晰地在腦海裡炸開，每一句都像重鎚砸在太陽穴，腦袋脹痛欲裂。
她隻能先折返回來，雖然事後會被師尊斥為不聽話，難逃懲罰，可也比在宴上痛得失聲大叫要好。
若是丟了師尊的顏麵，往後的懲戒隻會更重。
腦海裡的魔性女聲還在低低呢喃：
“我兒時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總覺得自己有世上最好的師尊，疼我寵我護我，隻想一輩子守著她。”
“想做師尊一輩子的乖徒弟，一輩子陪在她身邊，一輩子守在素貞峰，餓了有桃花糕，渴了有清茶，夜裏還能聽她講睡前故事。”
“我原以為這般日子，能綿延到天荒地老，直至世界盡頭。”
“可忽然有一天，腦子裏冒出來些聲音，說我的師尊，會被煉成人丹。”
“我不信，死也不信！師尊說過好人有好報，像她這般好的人，怎會落得那般下場，定然會得償善果的。”
“可是……”
那魔性女聲陡然低落下去。
“直到那日師尊歸來，忽然將我緊緊抱住，輕聲道，若有一天她不在了，我一定要好好活著。”
床榻上的梅白灼驟然雙手抱頭，額間青筋暴起，淚水洶湧而出，失聲尖叫：
“別說了！別說了！”
“我腦袋好痛！好痛啊！”
“求你，不要再往下說了！”
天閣之中，一眾窺伺外界的老鬼們瞬間懵了。
“啊？我們有那麼吵嗎？”
“不該啊，大夥先停嘴，天命人這是出事了！”
“對對對，快停，都快停下！”
老鬼們慌忙停下探查詢問，纔看清床榻上那赤發紅眸少女正抱頭蜷縮，痛得渾身發抖。
“不要說了……求求你，別再說了……”
“我腦袋真的要炸開了！”
“什麼人丹，什麼好好活著，我都不懂啊！”
已然噤聲的天閣殘魂們集體懵圈：？？？
蒼雲子輕聲開口：“天命人，可否告知貧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何事？”
“不是說你們！我腦子裏還有別的聲音！不過你們也閉嘴，我腦子裏快吵瘋了！”梅白灼頭痛欲裂，嘶吼出聲。
這話一出，天閣裡的殘魂們頓時炸開了鍋：
“啥？天命人腦子裏還有別的聲音？我們竟半點沒察覺？”
“難不成還有另一座天閣？天道這是要讓我們退休了？”
“那座閣也叫天閣？要不叫魂獄吧？都叫會天閣會撞名的。”
“閉嘴！都給我閉嘴！那聲音已經夠吵了，你們不許再鬧！”赤發少女赤紅著眼，厲聲大喊。
痛苦掙紮的眼眸裡，忽有一縷玄色飛快閃過，屬於玄冥陰炁的力量，在這具尚未入道的身息中驟然浮現。
原本平平無奇的識海，剎那間化作無邊血海，巨浪翻湧著狠狠拍擊在天閣之上，將那一眾殘魂暫時隔絕，關入小黑屋。
腦海裡終於沒了老鬼們的聒噪，可那道魔性女聲，卻愈發清晰，隻讓梅白灼痛得五臟六腑都跟著揪緊，難受得幾欲窒息。
“我不信，死也不信！我哭著拽著師尊的衣袍，哭求她永遠陪在我身邊。”
“師尊始終無言，隻是將我緊緊擁入懷中，直到我哭得力竭昏睡過去。”
“醒來時，腦海裡的聲音再度響起，字字誅心：你就是個廢物，除了哭，什麼都做不了。”
“他們還說，我是天命人，生來便是推動天地變革的存在，而他們是天閣殘魂，專為輔佐我而來。”
“要是日後不想再遇見這樣的處境，就跟著他們學習吧，學習如何擁有力量。”
“後來師尊一戰擊敗素貞峰主，我們本該安穩相守，可我心底已然生了執念——我要變強，我要護著師尊。”
“可師尊偏不許我下山，隻道山下儘是姦邪惡人。”
“我隻得將分身留在她身邊作伴，才總算瞞天過海，踏出山門。”
“那一日，漫天大雪紛飛，我終是下了山。”
“也正是這一日，我有了第二個名字——梅白灼。”
“梅是梅花糕的梅，白是白雪的白，灼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灼。”
“是我為自己取的名，不再是那個輕飄飄、似承不住半分重量的小雪。”
“從今往後，我便是梅白灼。”
“離開故地，我便一頭紮進修行路。從無名散修起，千百次廝殺磨礪，與妖爭靈物，與人奪至寶，九死一生，終得築基。”
“那時我已見遍世間至惡，立誓斬盡天下罪戾，造一個隻屬於我和師尊的凈土。”
“這世道早已腐爛，這片天地更是從根爛透，無可救藥。”
“唯有殺，唯有斬盡，方能新生。”
“我是天命人，是正道仙子，更是天道眷顧之人。”
“這天下生靈皆為我而死，皆被我殺，於情於理，豈不應當？”
“為了這個理想，往後歲月我精修苦修、高歌猛進，破紫府，成真君，一路披荊斬棘。”
“我一生無所懼，故而勇不可竭。為力量，為護師尊，為築新世界，我殺人奪寶，嘗盡千辛萬苦，從無半分退縮。”
“待我歸山見師尊，她看向我的眼神，卻隻剩恐懼與厭惡。”
“我滿心不解，我不是正道仙子嗎？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可這又何妨？我索性留在她身邊，想要用時間暖化她的心。”
“可她抗拒得愈發激烈，甚至不惜自刎。”
“那一次，我等了整整百年。”
“百年間，我幾近癲狂。待她殘魂歸位，我瘋了似的囚她在側，強行種下鎖情咒，隻求她再也無法離開。”
“可她終究還是走了。”
“——天闕鎖南絕，霞光遮漫天。”
“她將我鎮壓在素貞峰下，言明我一日不懺悔，便一日不得出。而後，她自碎真靈，甘願放棄轉世輪迴，徹底消散於天地間。”
“我不解，我痛徹心扉，我失聲痛哭。”
“師尊為何要這般對我？我到底錯在了哪裏？我明明沒錯！！”
“我不過是想陪在她身邊，不過是想守著她，不過是想為她造一個乾乾淨淨的新世界而已！”
魔音裊裊，悲泣中摻著癲狂，哭笑聲在腦海裡碰撞交融，漸漸凝成一道清晰的身影。
赤發如瀑垂落，未束道冠，發尾染著霜白；
一襲道袍似被血浸透，周身縈繞著森然戾氣，身姿高挑挺拔，凜然懾人。
那雙血瞳尤為引人注目，妖異勾魂，瞳仁裡翻湧著無邊血色與凜冽殺意；
“我叫梅白灼，亦是師尊的小雪。等我出去，我必定要尋回師尊，將她牢牢鎖住，永生永世，再也不分開。”
梅白灼望著那赤發高挑女修的眼眸，恍惚間，那雙血瞳似也直直望進了她的心底。
下一刻，少女發出一聲淒厲尖叫，雙眼一黑，徑直栽倒，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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