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隻把她當作徒兒。
自始至終，師尊都隻把她當作徒兒，沒有半分，沒有一絲，能超出師徒界限的情誼。
原來這些年來，一直都是她……自作多情。
猩紅的眼瞳裡，血海翻湧不休，翻攪著滔天的情緒，卻又在瞬息之間，驟然凝固。
而後，寸寸碎裂，歸於一片死寂。
梅白灼怔怔地立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都涼透了。
她前不久從海外數位真君的眼皮底下脫身，而後用著陣法【四通八達】一路疾馳趕回玲瓏宗。
她悄悄藏在陰影裡，原本盤算著，要猛地竄出去，雙手捂住正在苦修的師尊的眼，嚇她一大跳。
再在師尊驚訝的目光中，告知對方自己的真實身份，在慢悠悠的把這些年的種種講給師尊聽。
講她如何殺死壞人，如何淬鍊身軀，如何在生死邊緣掙紮著變強。
要讓師尊知道，她的徒兒已經長大了，不僅能照顧好自己，更能護得住她。
不止如此。
她還想告訴師尊，她知道師尊喜歡女子，而她，也心悅著師尊。
她們，可以在一起的。
哪怕是這些有違師尊給她講述的陰陽交合，乾坤之道，有違世俗情節，有違師徒孝義，但這些都沒關係。
可她隻是剛剛潛入師尊夢境，準備預熱一番，就聽見了師尊在夢中的那番剖白。
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原來她的師尊縱然心悅女子，對她，卻隻有純粹的師徒情分。
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這個在外殺人如麻、屠戮萬千，歷經無數生死危機都未曾皺過一下眉的女魔頭，竟在此刻，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隻是靜靜垂淚，連嗚咽都不敢發出。
痛。
好痛。
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塊，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開來，幾乎要將她的神魂都絞碎。
梅白灼顫抖著抬手，死死捂住胸口。
原本揣著的滿心歡喜——想撲到師尊麵前，細數這些年的歷練，讓她看看自己不僅早已長大成人，更是有力量能保護著她，此刻盡數化為烏有，隻剩下難以言喻的鈍痛。
師尊隻把她當作徒兒。
可她……
赤發飛揚間，身影驟然消失在陰影裡。
再出現時，已是月色籠罩的山巔巨石之上。
她雙手掩麵，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破喉而出，滾燙的淚水順著指縫，一滴滴砸在冰冷的石麵上。
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師尊眼裏，她永遠是那個需要庇護的乖徒兒；可她的心底，卻早已不滿足於這層身份。
從七年前，無意間聽聞師尊心悅女子的那一刻起，某種懵懂的情愫便悄然瘋長。
她曾那般欣喜，那般雀躍，無數次在無人處暢想未來。
等自己足夠強，強到能為師尊遮風擋雨，便將滿腔情意和盤托出，與她結為道侶，相守一生。
這些年裏，她更是無數次肖想過師尊。
肖想她唇瓣的柔軟，肖想她動情時的低吟，肖想她褪去清冷後的所有模樣……
師尊於她，是如母如師的至親，是養育她長大的恩人，是填滿了她整個人生的濃墨重彩。
幼年時，她貪戀師尊的懷抱，寸步不離地黏著她；長大後，她渴望變得強大，護她一世安穩；而現在，她想要擁有她。
她心悅她。
這份心思一旦破土，便再也收不回去。
若是沒有師尊七年前那句“我心悅女子”，或許她還有回頭的餘地。
可這七年光陰裡，無數次的肖想與惦念，早已讓她泥足深陷，徹底愛上了這個人。
愛上她清冷的眉眼，愛上她溫柔的語調，愛上她的一顰一笑、一寸一分。
她渴望吻上她的唇，渴望摩挲她的肌膚，渴望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感受她的溫度。
她想做她的徒兒，卻不想隻做她的徒兒。
師尊依舊可以將她視作那個乖巧懂事的弟子，可她，卻再也沒辦法隻把對方當成師尊了。
這位被萬人憎恨、千夫所指的邪魔，頭一次嘗到這般撕心裂肺的滋味。
為情所困，為情所傷。
她怔怔地望著腳下雲霧翻湧，心底一片茫然。
師尊若是知道了，該有多失望？
知道自己最引以為傲、最孝順的徒兒，竟對她懷著這般齷齪的心思，定會覺得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錯吧。
她想活成正道仙子的模樣，想替師尊斬盡世間所有惡人，想親手打造一個隻有她和師尊的美好新世界。
可現在……
若是將這份情意宣之於口，師尊定會厭棄她、失望她吧？
可若是當作無事發生，她自問，根本做不到。
這些年，她的心早已被師尊填得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其他。
她這個弟子，再也做不到從前那般的尊師重道，那份純粹的孝心，早就在日復一日的肖想裡，悄悄變質了。
回不去了。
徹底，回不去了。
…
“桀桀桀！天命人，你又哭了！”
“可不是嘛！上一次見你掉眼淚，還是十幾年前呢！那會兒你還是個哭鼻子的小女娃，瞧瞧現在，都成了殺人如麻的邪魔咯！”
“有什麼難過的事？不妨說給咱們聽聽，說不定咱這些老鬼，還能給你支支招呢！”
天閣裡，殘魂們的戲謔聲響成一片。
梅白灼抱著膝蓋，將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團，孤零零地坐在山巔巨石上。
她瞥了眼天閣的方向，叫嚷得最歡的幾個，正是平日裏最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那一批殘魂。
這些私事，她本不願對任何人言說。
可此刻心口翻湧的情緒太滿，竟讓她生出幾分找個樹洞傾訴的念頭——哪怕這些樹洞，實在算不上合格。
她用最平淡的語氣，將前因後果簡略說了一遍，而後便重新縮回懷裏，抱著膝蓋，望著天邊的殘月出神。
聽完這番話，天閣裡沉寂片刻，一道中氣的聲音慢悠悠響起：
“天命人，你這煩惱嘛……嘖嘖嘖。”
“你的師尊對徒兒，隻有單純的師徒情分。可你，就隻是她的徒兒嗎？你就沒有別的身份了？”
“你就不能換個身份，去喜歡她？”
梅白灼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是啊。
她隻是小雪嗎？隻是師尊的徒兒嗎？她難道沒有其他身份了？
她叫梅白灼。
梅，是梅花糕的梅；白，是白雪的白；灼，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灼。
這是她為自己取的名字，獨屬於她，而非“師尊的徒兒”。
師尊對小雪，隻有純粹的師徒情。
可她梅白灼，卻可以用一個女子的身份，去心悅薑旭。
這般想著，蜷縮的身影豁然舒展。身姿高挑的赤發美人自巨石上站起身，眼底的淚意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亮的光。
下一瞬，她的身影便破空消失。
天閣之內，此時炸開了鍋。
“金老鬼，看不出來你還有這兩下子！幾句話就把天命人的心結給解了！”一道帶著驚嘆的正道殘魂開口。
被稱作金老鬼的殘魂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瞭然的譏諷：“去你孃的！什麼開解人，不過是她自己鑽了牛角尖罷了。”
“像她這種邪魔，極度自私自利，萬事以自我為中心。”
“她若是真想，就算把她那位師尊綁了調教成自己喜歡的模樣，也不是做不出來。”
“她唯一過不去的坎，從來都隻是自己。”
“本座不過是給了她一個台階，讓她能心安理得地說服自己，換個名頭去心悅她的師尊罷了。”
說著，這老鬼殘魂忽然嘿嘿一笑，語氣裡滿是洞悉人心的惡意：“說實在的，本座可不信天命人會乖乖隻做個‘心悅者’。”
“要知道她那位師尊，可是這魔門窟裡的真仙子，要是知道天命人這些年乾的事……嘖嘖嘖……”
“你們覺得她那師尊會接受？”
“所以像天命人這般自私自利、極度自我的邪魔，到頭來，怕是隻有強製愛這一條路可走！”
“本座可是很期待那樣扭曲病態的師徒禁忌百合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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