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鐘後。
方纔還意氣飛揚、不可一世的白衣公子，此刻已是狼狽至極。
龍角寸寸碎裂，小腹破開一個猙獰血洞，脖頸更是被一隻纖細的手掌死死扼住，整個人被淩空提起。
再看周遭，昔日碧波萬裡的海域，早已化作人間煉獄。
屍骸堆砌如山，汩汩血水染紅整片海麵，放眼望去儘是沉船斷槳、殘肢碎肉，慘烈至極。
海域上空，陰風怒號，厲鬼嘶鳴。
一桿漆黑大旗獵獵作響，旗影之下，原本清一色的人族厲魂旁，多了不知道多少的水族、妖族的怨靈。
蝦兵蟹將的殘魂哀嚎，龍族強者的怨魄嘶吼，攪得天地間一片鬼哭狼嚎。
“為什麼……為什麼？！”
被扼住喉嚨的白衣公子，聲音嘶啞破碎，滿是不甘與絕望，“我明明請來了近十位真人，連兩位大真人都出手了！為什麼還是殺不了你？！”
他猩紅著雙眼，嘶吼質問：“為什麼我大哥與你無冤無仇，你非要殺他？你知道我大哥是何等仁善的龍嗎？他從小便護著我們這些弟妹！”
麵對這泣血的控訴，赤發張揚的女魔頭隻是微微歪頭，神情淡漠得近乎天真。
“你大哥與我，本就沒什麼仇怨。”她輕描淡寫開口，“我隻是想要他的龍珠罷了。”
“龍珠是我們龍族一生的精華！堪比你們人族的道基！”龍族公子目眥欲裂，字字泣血。
梅白灼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我知道。”
頓了頓，她補了一句，理所當然得令人髮指：“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龍族公子霎時怔住。
她眼底沒有半分戲謔，沒有半分玩味，隻有一片澄澈的理所當然，彷彿這世間萬物，本就該為她所欲為。
“我師尊說，她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梅白灼忽然笑了，眉眼間染上幾分孺慕的溫柔，“我原本想送她珍珠，可轉念一想，凡俗珍珠，哪裏配得上我那般好的師尊？於是我便想到了龍珠。”
她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滿是驕傲：“我是這世上最孝順的徒弟，也是世界上最有孝心的徒弟，自然要把最好的東西，送給師尊。”
末了，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歪頭看向手中瀕死的龍族公子，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哦對了，你大哥是誰來著？這幾年我殺的龍沒有一百也有幾十，它們的龍珠串起來，約莫能給師尊做一串項鏈了。”
此話一出，龍族公子先是獃滯，隨即爆發出淒厲至極的狂笑，笑得渾身顫抖，笑得血淚從眼角滾落。
“魔頭……魔頭啊！！”
“世上怎會有你這樣的魔頭！！”
梅白灼聞言，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竟露出幾分真切的困惑。
自己是魔頭？
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魔頭不都是作惡多端的壞人嗎？
可她明明是正正噹噹的正道仙子。
她這位正道仙子，不過是想殺光這骯髒的修仙界，親手為師尊，為自己，打造一個隻有兩人的、乾淨美好的新世界而已。
她這樣，有錯嗎？
不。
她沒錯。
從來都沒有錯。
她也不會錯！！
極度的唯心，極度的自我，從某方麵來說，天閣中的魔道殘魂他們真的培養出了一位極度自私自利，唯我獨心的邪魔！
“聒噪！”
望著手中涕淚橫流、狀若瘋癲的龍族公子，梅白灼眉峰微蹙。
她五指微攏，隻聽“噗”的一聲輕響，便捏碎了對方的頭顱與神魂，隨手將那殘破的半截身軀，擲入下方血海之中。
解決了這礙眼的傢夥，她抬眸望向頭頂那道淡如水色的大陣，亦將藏匿於虛空之中的數道目光盡收眼底。
那數道目光裡，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幾分玩味的打量。
——是海外的紫府真君。
這世界，終究是太小了，小到有時連半點秘密都無處藏匿。
梅白灼迎上那幾道窺探的目光，神色依舊平淡無波。
一隻木勺若隻破了一處，那便是漏洞；可若渾身上下千瘡百孔，那它便算不得有“洞”，反倒是一種極致的“完美”。
同理，若她身上隻藏著一處疑點，這群老狐狸定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算計；可當她滿身都是這樣的“破綻”時，他們便再不敢輕舉妄動。
敢將這無數疑點擺在明麵上，要麼是身後有通天背景，要麼是自身有壓箱底牌。
這群穩坐釣魚台的紫府真君，誰也不敢斷定，她究竟是魚，還是他人引誘他們上鉤的餌，亦或是一條能咬斷魚竿的惡魚。
如此對視良久，赤發美人輕哼一聲。
下一瞬，一隻瑩綠生輝的蝴蝶，自她道袍袖擺間振翅飛出。
蝶翼輕顫的剎那，梅白灼的身影便已憑空消散，徹底從那幾道鎖定的目光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海外的天地虛空裏，幾道隱晦的意念，正飛快地交織著。
“好強悍的力量……這當真是以控鬼掌幽為根基的玄冥陰炁？此女，莫非是我等同道轉世重修？”
“古怪，實在古怪！算不出她的跟腳，探不清她的來歷，連姓甚名誰都毫無頭緒，彷彿是憑空出世，又能憑空湮滅。”
“七炁雖隱，但玄冥位格卻是有人了，莫不是……天宮那位大人的手筆？”
“噤聲！休要胡言！”
似是觸碰到了什麼諱莫如深的禁忌，那幾道意念驟然噤聲，旋即四散而去，再無半點聲息。
……
【十年之期，不成即死！】
【你一頭紮進苦修之中，許是心力消耗過甚，調息入定間，竟又沉沉睡去。】
【再次睜眼，入目仍是那熟悉的紅燭婚房，靡靡暖光氤氳，床榻之上，端坐著身披嫁衣的少女。】
【你嘴角狠狠一抽。】
【不等對方開口，你大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語氣急切又誠懇：“小雪，為師對你當真沒有半分男女之情，自始至終，都隻把你當作最疼愛的徒兒！”】
【“為師隻想做你的師尊，隻想將你教育成堂堂正正的正道仙子。”】
【“往後就別出現在為師的夢中了，為師真的隻把你當做徒弟啊！！”】
【這因性壓抑而生的夢境，這七年間經歷了無數次，你太熟悉了，所以決意快刀斬亂麻，斷了這荒誕的念想。】
【果然，話音落下的剎那，周遭的綺靡光景便如泡影般碎裂。再次睜眼時，你已重回閉關室中。】
閉關室內，薑旭睜眼，環顧四周，隨即斂去雜念，再次投入了沒日沒夜的苦修。
她卻未曾察覺，在閉關室內某個無人能及的陰暗角落，一雙猩紅的眸子悄然浮現。
眸中翻湧的萬千複雜情愫，本應該是羞澀甜蜜，卻在那番話後，寸寸碎裂，歸於死寂。
師尊……隻把她當做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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