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看著那隻手，那隻修長纖細、瑩白細膩的手，像一件渾然天成的藝術品，靜靜地伸在她麵前，等待著她的回應。
她搖了搖頭。
後退了半步。
“師尊，我不想跟你回山。”
薑旭的眉頭皺了起來。
“為什麼？”
她的聲音裏帶著真切的困惑和不解，“跟我一起回去不好嗎？你看看你在山下過的什麼日子。”
“穿不好，喝不好，睡不好，天天要提心弔膽，和那群魔頭鬥法，隨時都可能命懸一線，九死一生。”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
“為師也知道你是想要保護為師，但為師……實際上不需要你保護。”
說著，薑旭雙手一攤。
周身的氣勢不再收斂，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傾瀉而出。與天同泰，道法自成。
天邊霞光顯現，萬裡雲霞翻湧如潮，天地為之變色，白晝驟然如入黃昏。
如果說方纔她還隻是一個普通的修士，那麼此刻，她彷彿已經不再是“人”，而是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一息之間，天地變幻。
天閣裡的老鬼們集體倒吸了一口涼氣，彷彿進入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物。
“戊土？仙君？這不可能！！”
“奶奶的！不都是說金丹仙君在天宮中獃著，不準私自下凡！！”
“這是什麼鬼啊！！真正的純純的金丹仙君！！”
“為師攤牌了。”
無視天閣老鬼的喧鬧，薑旭的聲音不大，卻在這片天地的每一個角落回蕩，
“為師不是什麼築基真人，為師就是金丹仙君！之前全是下凡故意找樂子的！”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少女身上，那目光裡有驕傲，有心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溫柔。
“所以——”
她再一次伸出手。
這一次，那隻手不再隻是一隻手了。
它如天如地，如海如淵，如神如道。與天同在，道法自然，氣勢磅礴卻又溫柔包容，像是整片天地都在為她做註腳。
“跟為師回山吧，梅白灼。”
她頓了頓，說出了那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或者說……為師的小雪。”
“為師能照顧你一輩子。不用再那麼辛苦，不用再那麼累。你可以繼續在為師的懷中當個孩子——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曾經的名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插進了少女心口那把落了灰的鎖。
梅白灼，不，小雪的身體輕輕一顫。
她看向薑旭，看向那溫柔的目光，看向那熟悉的臉龐，看向那隻似乎在邀請她回到過去的手。
少女的頓時眼眶紅了，淚水在裏麵打著轉，像是隨時都會溢位來。
可她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
“對不起，師尊。我還是不想跟你回山。”
“為什麼？”
都做到這一步，見自家徒兒還是不肯跟自己回山，道袍美人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說教意味的嚴厲。
“山下有什麼好的？你知不知道，這山下處處都是壞人，都是魔頭！還有你識海中的那些天閣老鬼——你跟著他們，遲早也會被帶壞！”
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為師這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都知道……”
小雪的眼眶終於兜不住那些淚水了，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劃過她的臉頰，滴在衣襟上。
可她還是瘋狂地搖著頭，一邊搖頭一邊後退，像是怕自己離得近了，就會忍不住把手伸過去。
“我知道師尊是為我好！我知道師尊是想讓我做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我知道師尊想為我遮風擋雨，想隔絕外界的一切風險，想讓我幸福快樂一輩子！”
她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但是——但是——”
語氣驟然加重，沉重得像壓了一座山。
“我回不去了，師尊。”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薑旭。
“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壞人，我知道這個世界上盛行吃人修仙，我知道這個世道上處處都是險惡。”
“我現在更是知道，我的師尊很強——是堂堂的金丹仙君，是真正有能力護佑徒兒一輩子的人。”
“所以——你都知道這些，為什麼還不跟為師回去？”
薑旭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質問，又像是懇求。
小雪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然後，她近乎吶喊般地喊了出來——
“因為我要長大啊，師尊！！”
那聲音穿透了霞光，穿透了天地變色的異象，穿透了薑旭周身那層如山如海的氣勢，直直地撞進了她的心裏。
“因為我要長大啊，師尊！！”
小雪重複了一遍，聲音沙啞，淚流滿麵，卻站得筆直。
“我不想再做那個隻會躲在師尊身後哭的小孩了！我不想再眼睜睜看著師尊被人抓走，自己什麼都做不了！我不想再當那個隻能被保護的小雪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鼻涕一起擦掉了。
“師尊，你很強。但你不能保護我一輩子。我也不想你保護我一輩子。”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比方纔的吶喊更加清晰。
“我想長大。我想變強。我想成為那個——能保護師尊的人！”
“哪怕……哪怕……師尊是金丹仙君，我可能修鍊一輩子，甚至十輩子都趕不上師尊的一根手指，但我仍然是想去修鍊，仍是想去成長。”
“所以跟為師回去不好嗎？”
“你現在也知道為師是金丹仙君，你不是想要踏入仙途，擁有力量嗎？為師可以量身為你定製功法，親手教導你修鍊，教導你修鍊問題！”
“什麼築基紫府金丹，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修鍊，就有海量的資源供你使用，仙君師尊親手指導你，修鍊累了，想要玩耍，也可以暢快的玩，這片天地誰都無法傷害你。”
“在為師的庇護下，你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得到什麼就有什麼！！”
薑旭苦口婆心。
“所以，小雪，跟為師回去好不好？”
“不，這不一樣。”
小雪瘋狂搖頭，淚水橫流。
“這不一樣的，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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