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陰仙君意識朦朧，神思不定。
記憶的最深處，那些的最骯髒，最罪惡，最不可直視的曾經，此時卻如同潮水一樣撞擊著她的意識。
迷迷糊糊間，一幕幕畫麵在他的意識中閃過，伴隨著一道清冷脫塵，卻又漠視眾生的女聲。
“我無父無母。從我記事起，天地之間便隻有我一個人。”
“荒郊野外，白雪皚皚，樹洞和石縫是我的安身所，餓了，便去摘野果，酸的、澀的、甚至半青不熟的，隻要能嚥下去，就往嘴裏塞。”
“有時候實在找不到果子，就去搶野獸吃剩的殘骸，腐肉的味道我現在還記得，腥臭，發酸，嚼在嘴裏像在嚼一塊爛掉的布。”
“冬天是最難熬的，沒有禦寒的衣物，隻能蜷縮在避風的角落裏，把自己抱得緊緊的，牙齒打著顫，聽著外麵的風雪聲，一夜一夜地熬。”
“我在城鎮的垃圾堆裡撿到過幾片話本殘頁，我就靠著那些殘頁，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個字一個字地猜。”
“認對了沒有人誇我，認錯了也沒有人教我。”
“那些故事裏總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我那時候信了，以為吃過的苦都是上天的考驗，以為熬過去就會有好日子。”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有些苦，吃了就是吃了，沒有任何意義。”
“後來有一天，腦子裏突然多出了些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腦子裏冒出來的。”
“他們告訴我，我天生不凡。我不是沒有父母，我隻是天地孕育——天是我的母，地是我的父。”
“我就是那些話本中的主角，我生來就該站在最高處，受萬人朝拜，享無邊風光。”
“我信了。”
“一個從小到大沒人疼沒人愛的孩子，突然有人告訴她，你不是野種，你是天地的女兒——你叫她怎麼不信？”
“自那以後，我開始踏上修行。”
“可這個世界，卻不像話本中說的那樣。”
“話本裡說，主角下山，自有貴人相助，自有奇遇連連，可我的山下，沒有貴人，隻有魔頭；沒有奇遇，隻有陷阱。”
“話本裡說，善惡有報，天道酬勤，可我親眼看見好人被活活剝皮抽筋，壞人卻大搖大擺地坐在高堂上吃肉喝酒。”
“處處是魔頭，處處是骯髒，處處是罪孽。”
“我受過天底下最大的罪，被人騙過，被人打過，更是被人算計過，有人想拿我煉丹，有人想拿我煉器，有人想拿我當爐鼎，有人想拿我當血食。”
“我吃過天地間最苦的苦。”
“餓到啃樹皮，渴到喝自己的眼淚。受傷了沒人治，就自己嚼草藥，嚼爛了敷在傷口上，發膿了就拿燒紅的鐵片燙，疼到暈過去，醒過來繼續走。”
“沒有功法，就去偷學，去偷看，去從死人身上翻。別人練一遍，我練十遍；別人練十遍，我練一百遍。練到吐血，練到經脈寸寸斷裂，練到整個人像是從裏麵燒空了一樣。”
“在那些壞人的算計，我踏上過天下修士都說走不通的道統，他們說這條路是死路，說從來沒有人活著走到持金登位。”
“可我偏要走！”
“不是因為自信，是因為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他們都有宗門，有師門，有退路，我沒有！”
“我隻有這一條命，這一口氣，走不通，那就死在裏麵，走得通——”
“那就讓這世間，給我施加痛苦的一切，統統毀滅！”
“憑什麼我要受這些苦？憑什麼我要遭這樣的罪？憑什麼那些什麼都沒經歷過的人，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在洞府裡修鍊，可以有人護法，有人送丹藥，有人替他們擋災？”
“明明我是這邊天地的女兒，為什麼這邊天地不對我好點，為什麼這片天地，這片蒼生，這世間一切都對我報以如此的惡意！！”
“我那麼痛苦，我那麼慘。為什麼你們能夠好好的？！”
“我要報復！”
“報復我看到的一切，報復這個天地，報復所有的存在！”
“我，不，本宮厭惡這世界上的一切，包括這個世界！！”
“小月月，小月月，醒醒，快醒醒——”
突然，一道女音若隱若現地傳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朦朦朧朧間，太陰仙君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一張臉漸漸映入眼簾——瓜子臉，苗條身材，道冠束髮，容貌算不得傾國傾城，卻也清秀耐看，上等水準。
最引人注目的她臉上和眼中的神色，那是一種真切的、不摻雜一絲虛假的關心。
“我去，小月月，你終於醒了！”
見床上人兒醒了，薑旭長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你發生什麼事了？我檢查了半天，都找不到你身上有一點毛病。”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
黑裙小蘿莉剛暈倒，她就被天閣老鬼們喊醒了。
正準備仔細檢查對方身體是不是出了什麼狀況，就看到小蘿莉睜開了眼睛。
再然後，就是一輪巨大的漆黑圓月從素貞峰升起，與太陽同輝，普照世間。
漆黑的月華的光芒籠罩了整片天地，所有的生靈都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直到過了一炷香的光景，那輪黑月才緩緩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再然後，黑裙小蘿莉就一睡不醒。
從白天睡到夜晚，整整三個時辰，一動不動。
“你沒事吧？”
薑旭上下打量著小蘿莉，眉頭微皺，“身體出問題了？但這不應該啊。我是位格，是天生神聖，但你也不差，好歹也是能跨世界的存在，怎麼可能真的有病？？”
“難不成是這具身體生病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那隻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小蘿莉的額頭。
頓時，太陰仙君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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