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心中似有千言萬語翻湧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想衝出來，卻又彼此糾纏在一起，最終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消散在唇齒之間。】
【一直以來，你對梅白灼長成那個病嬌鬼畜的魔頭，心裏是有自己的看法的。】
【一方麵，你覺得她三觀不正，走入了邪門歪道，為了追求力量放棄了一切，踐踏了做人最基本的準則。】
【另一方麵，你也不止一次地反思過自己——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在某些方麵沒有到位？】
【可後來，你得知了天閣老鬼們的存在。】
【於是，你本能地將自己那部分責任，以及梅白灼長歪的原因，一股腦地推到了他們身上。】
【都是他們教壞了自己徒兒。】
【都是他們這些老魔頭的錯。】
【都是他們讓自己的徒弟為了追尋力量，誤入邪道，放棄做人的準則，去殺人，去吃人，去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你把所有的罪責都歸到了他們頭上，彷彿這樣就可以讓自己心裏好受一些。】
【可現在，老鬼們的這一番話，卻讓你明白了一個不一樣的真相。】
【一個你從未想過的真相。】
【梅白灼從來不是誤入邪道。】
【梅白灼從來不是單純為了追求力量。】
【梅白灼從來不是為了追求力量，可以踐踏一切的絕世邪魔。】
【她隻是為了保護你。】
【她隻是為了讓當初的悲劇不再上演。】
【她隻是為了當災難再次降臨的時候，自己不能再像當年那樣，隻會跪在原地痛哭流涕，卻什麼都做不到。】
【僅此而已。】
【莫名的，你想到了自己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
【——《大話西遊》。】
【至尊寶戴上緊箍咒，成為孫悟空。不帶金箍，救不了她；帶上金箍，愛不了她。】
【多麼相似的困境啊。】
【你的徒兒，是不是也曾站在那樣的岔路口？】
【一邊是你，一邊是她自己。她選了能救你的那條路，然後把自己丟了。】
“為什麼她……不告訴我這些？”
薑旭的聲音有些澀。
她看向那幾個老鬼，心裏複雜得難以言述，連問出這句話都像是用盡了力氣。
“啊？”一個老鬼愣了愣，“你……你又沒問啊。”
“不是，天命人她師尊，”另一個老鬼歪著腦袋，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平時你不是挺聰明的嗎？怎麼這時候智商不線上了？能問出這麼……這麼弱智的問題？”
“天命人為什麼要告訴你這些？”
第三個老鬼接過了話頭，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
“她想要的是保護你，而不是讓你保護她。她想為你遮風擋雨，而不是想讓你再為她遮風擋雨。”
“她想長大，想成長，想要成為那個能保護自家師尊的人——而不是永遠被你護在身後的那個小丫頭。”
頓了頓，那個老鬼的聲音沉了下來，一字一句地說：
“天命人她師尊，你可以質疑天命人的人品、良心、道德，但你絕不能質疑她對你的感情！”
“她對你的感情，比愛更灼熱，比恨更深邃，是最純粹、最真摯的，甚至可以說……最灼人！”
“你，薑旭，對天命人來說，真的很重要！！”
一字字，一句句。
明明輕飄飄的，還帶著老鬼們慣用的那種不著調的語氣，可落在薑旭耳朵裡，卻像是一記記重鎚，直擊心臟。
薑旭微微閉上了眼睛。
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一幕幕畫麵在眼前浮現——
她看見那個墨發少女，是如何揹著她偷偷溜下山的。
一步三回頭，眼裏全是不捨，可腳下的步子卻越來越堅定。
她看見那個少女在山下那個充滿惡人、壞人、魔頭的世道裡，是如何艱難求生的。
被人騙過，被人傷過，被人逼到絕路上過。一次又一次地跌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眼裏的光卻越來越暗。
她看見那個少女，是如何從天真單純、相信好人有好報的小白花，一步步長成那個殺性極重、唯我獨尊的赤發禦姐的。
她看見她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看見她的手一點一點染血，看見她的心一點一點變硬。
而這一切的起點，不過是一個念頭——
我要保護師尊。
薑旭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良久，手中的教鞭悄然落地，化作點點霞光消散在空氣中。
她站在那裏，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喃喃地吐出了一句。
“我……是不是有些對不住她？”
“呃……這個嘛……”某隻天閣老鬼撓了撓頭，難得露出幾分不自在的表情，“倒也不是。哪怕是我們這些老魔頭看來，你對天命人……真的是挺好的。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你是真把她當親女兒來養的。”
“對對對！”另一個天閣老鬼連忙附和，“哪怕是我們魔道中人看來，你的人品也是一等一的正道！這一點，誰都不能否認！”
“天命人她師尊，”又一隻樂子人老鬼嘆了口氣，聲音難的正經起來，“天命人長成現在這樣……有你的原因，有我們的原因，還有天命人自己的原因。但是，更多的原因，是這個世道啊。”
“想要活，就得殺人；想要活得更好，就得吃人。是這個世道，把所有人逼成了魔！”
“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
“天命人她師尊，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沒有人再說話。
遠處，那隻黑裙小蘿莉不知什麼時候從鞦韆上跳了下來，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穿過虛空，落在薑旭身上。
她走到薑旭麵前，嘴角漸漸上揚——似笑，似哭，又好像帶著幾分癲狂。
“所以……這樣該死的世界，才該被毀滅！！”
“錯的不是你，錯的不是你徒兒，錯的也不是這些老鬼，錯的更不是本宮！”
“錯的是這個世界！！”
她伸出手來。
那隻手小小的，白嫩嫩的，指節間還帶著幾分屬於孩童的肉乎與圓潤。
這樣一隻手，本該去抓糖葫蘆，本該去牽大人的衣角，本該在陽光下無憂無慮地晃蕩。
可此刻，她伸向薑旭，明明是嬌嫩可愛呆萌的臉蛋，卻帶著一種與外表全然不符的決絕與瘋狂。
“戊土，加入我吧！”
“讓我們一起……毀滅這個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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