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術的口訣心法剛講述完,天閣裡那群老鬼殘魂的日常鬥嘴,又雙叒叕開始了。
“呱!原來是這門秘法!竟是自斬元神,化一為二的路子!”
“此法妙啊妙!既能一分為二,又能合二為一,隨心所欲。隻是這元神撕裂之痛……嘖嘖,可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
“何止是痛!這法子一旦失手,就算僥倖不死,也得落個神魂殘缺的下場,這輩子修為都別想再寸進!說不好自身靈智還會損失!”
“欲成大事者,何惜些許犧牲!老夫瞧著這法子甚好,天命人,隻管放手去做!”
“圖老鬼,休要胡言亂語!天命人,你可別信他的鬼話!這老東西一生誕下五萬子嗣,偏生在他那套歪理養成法下,最後隻活下來一個!生而不育,隻圖事成!!”
正道的勸穩,魔道的催進,還有些散修老鬼在中間和稀泥當理中客,吵得是沸反盈天。
喧囂之中,小雪卻是眸光一凝,語氣斬釘截鐵,一錘定音。
“我修!”
“我要下山,我要變強!”
“我要擁有足夠的力量,保護我想保護的人!!”
天命人既已拿定主意,天閣裡的正魔散修們便也沒了再爭執的道理,紛紛斂了聲氣,或是細細傳授秘術關竅,或是屏息凝神,靜待後續。
小雪轉身踏入閉關室,抬手將籠中的暗羽鴉放了出來,指尖靈光一閃,便將其輕巧打暈在地。
隨後她斂衽盤膝,於室中靜坐,周身氣息緩緩沉凝。
分命化身,偷天渡命。
據那傳法老鬼所言,這術法最初不過是一門替劫保命的小道,斬出自身一縷殘魂,化作替死之軀,用以抵擋災劫厄難。
後來經他優化,才將這法門改出了另類分身——將自身元神剖作兩半,一為主魂,掌持本源;一為副魄,聽候驅策。
神魂撕裂之痛,堪稱蝕骨焚心,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場。
可正如這些年天閣老鬼們教導,在這個吃人的修仙,她可以對自己心軟,但敵人可不會對她心軟。
想要當人上人,不僅得吃人,還要得吃苦,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所以……
小雪眸光陰沉,一聲低喝震徹石室:
“給我斬!!”
……
【今年大雪漫天,瓊花簌簌,落滿山川,天地間一片皓白。】
【閉關數月的女徒兒終於出關,隻是瞧著精氣神懨懨的,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木訥,像是修鍊出了岔子。】
【你連忙上前關心,果然是修鍊出了岔子,萬幸不算嚴重。】
【誰知她忽然抬眸看你,輕聲道此番閉關後,她竟想通了——從前那般緊繃自己,大抵是錯了,往後也該學著放鬆幾分。】
【你聞言,心裏頭一百萬個贊同,險些當場笑出聲來。】
【緊接著,女徒兒又說想下山去,卻不是為了斬妖除魔,隻是想去集市上吃吃喝喝、玩玩鬧鬧,最好……能有你陪著。】
【你簡直要喜極而泣,隻覺自家寶貝徒兒總算開了竅!】
【修鍊?狗才修鍊!內卷?狗才內卷!】
【隨後,你特意挑了個好日子,牽著女徒兒的手,歡歡喜喜地下了山。】
大年初一。
街巷裏張燈結綵,家家戶戶門楣上都貼著紅春聯,集市上人頭攢動,叫賣聲、歡笑聲混著食物的香氣,滿是人間煙火氣。
“乖徒兒,來嘗嘗這冰糖葫蘆,酸甜開胃!”
“還有這糖畫,瞧著就精緻,快抿一口!”
“剛出爐的大肉包,熱氣騰騰的,快趁熱吃!”
薑旭一路走一路買,銀兩對修仙者本就不值什麼,她隻恨不得把整條街的好吃的都塞進自家的乖徒兒手裏。
小雪安靜地跟在她身後,她遞來什麼便接過來吃,隻是神色依舊有些木訥,眼底藏著幾分恍惚的無神。
直到薑旭腳步稍緩,道袍的衣角忽然被輕輕拽住。她回頭望去,正是小雪站在身後。
“怎麼了,乖徒兒?”
少女抬手,從儲物袋裏取出那個關著暗羽鴉的籠子,聲音輕緩:“師尊,我們把這隻鳥放生了吧。”
“怎麼?不喜歡了?”
“不是。”小雪搖頭,目光落在籠中鳥兒身上,“小雪很喜歡它,但自由的鳥兒,本就不該被困在籠子裏。”
薑旭聽罷,笑贊:“不愧是我的乖徒兒,和為師一樣心善。”
“好,那咱們這就找個地方,把它放了。”
於是二人尋了片遠離鬧市的雪地,薑旭親手開啟鳥籠。
那隻暗羽鴉撲棱著翅膀飛出來,卻沒有立刻遠去,反倒在二人頭頂盤旋了幾圈,發出幾聲清唳。
“乖徒兒你看,這鳥兒定是被你養熟了,捨不得離開你呢。”
“不會的,師尊。”少女木訥的眼眸裡,忽然閃過一絲罕見的清明,“鳥兒是天生嚮往自由,它們離開父母巢穴,才能成長。就像雛鷹離開雄鷹的庇護,才能翱翔於天地之間。”
話音落下,那隻暗羽鴉似是聽懂了一般,又朝著二人的方向低鳴一聲,隨即振翅高飛,化作一道墨色的殘影,消失在漫天風雪裏。
彼時,鵝毛大雪簌簌飄落,太陰的餘暉穿透雲層,將那道遠去的孤影拉得很長很長。
少女望著鳥兒離去的方向,久久佇立,怔怔出神。
直到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小雪回過神來,轉頭便撞進薑旭含笑的眼眸裡。
“走啦乖徒兒,咱們繼續去逛廟會,過個熱熱鬧鬧的年。”
“為師帶你去猜燈謎,帶你去看舞龍,帶你去看絢爛的爆竹。”
少女微微一怔,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而後,她便被薑旭牽著,融進了熙攘的人群裡。
猜燈謎、看舞龍、賞爆竹,耳邊是喧天的鑼鼓與笑語,鼻尖縈繞著糖香與煙火氣。
站在攢動的人潮中,攥著師尊溫熱的手,小雪望著眼前翻騰跳躍的龍獅,不知怎的竟有些癡了,澄澈的眼眸裡,倒映的儘是這人間煙火的盛景。
“好……好……好美。”少女喃喃低語。
“美吧?”薑旭彎眸一笑,聲音溫柔得能化開這漫天風雪,“這般的美景,往後我們還能一起看很多很多次。”
她垂眸看向身側的少女,眼底盛著化不開的笑意:“乖徒兒,為師的時間還有很多,你的時間也還有很多。人生在世,本就是用來享受的,何必非要埋頭苦修,捲來捲去?”
“有時候啊,腳步放慢些,才能看見藏在沿途的好風景。”
“就像現在這樣。”
“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往後每年除夕,為師都帶你來下山,看舞龍舞獅,看爆竹漫天,好不好?”
少女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幾分軟糯的鼻音:“小雪……小雪也要陪著師尊,年年都看這樣的風景。”
薑旭笑著應下,兩人便並肩站在原地,靜靜望著眼前的人間熱鬧,望著那些在修仙者眼中不過蜉蝣朝露的凡人,正把尋常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不知過了多久,肩頭忽然一沉。
薑旭側頭看去,才發覺少女不知何時已靠在自己肩上睡著了,眉眼舒展,嘴角還噙著一絲淺淺的笑意,睡得香甜。
她無奈又寵溺地笑了笑,從儲物袋裏取出一件柔軟的毛裘,小心翼翼地披在少女身上。
漫天大雪依舊紛飛,月光如練傾瀉而下,將相依的兩道身影,暈染成一幅靜謐而溫情的畫卷。
……
“對不起師尊……對不起師尊……”
“小雪也想陪你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也想一直陪著你。”
“但是小雪做不到,這個世界是吃人的,小雪必須要成長,要擁有真正的力量。”
淚水墜落在雪地,轉瞬便凝成冰晶。
遠飛的暗羽鴉不知振翅了多久,終於穿透漫天風雪,闖入一片寂靜的山林。
羽翼簌簌褪去,鴉身節節蛻變,墨色的翎羽化作一襲玄色長袍,裹住少女清瘦的身軀。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落在那張尚帶青澀,卻已然淬滿堅毅的臉龐上。
少女抬眸望向天邊皓月,望著漫山遍野的皚皚白雪,緩緩閉上雙眼。眼角還凝著未乾的淚,卻再也沒有半分哽咽。
在這個吃人的世界裏,哭泣是最無用的東西。
“桀桀桀!總算下山了!天命人,快去殺人!我們要看血流成河!!”
“休要蠱惑天命人!你們這些魔頭,簡直喪心病狂!匡扶正義,道濟天下,纔是天命者該走的正途!”
“吵什麼吵!聒噪至極!讓天命人自己拿主意,想做什麼便做什麼,豈不快哉!”
識海深處的天閣,又炸開了鍋。
可少女對此充耳不聞,隻是靜靜立在雪地裡,良久良久,才緩緩睜開眼。
那雙漆黑的眸子裏,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我要去看看這個天下。”
“看看這世間有多少良善之輩,有多少姦邪之徒,看看那些師尊從未讓我見過的風景。”
“師尊說,山下遍地都是壞人惡人,殺人不眨眼。我便要親眼去看看,這些壞人究竟有多壞,這些惡人到底有多惡。”
“不再是聽著師尊的描述去想像,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親手去觸控這世間的真相。”
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天閣裡吵吵嚷嚷的殘魂們,下意識停止爭吵,注意力盡數落在她的身上。
直到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鄭重:“天命人,既你要親眼去看這天下,便該有個真正的名字。行走世間,總不能還叫小雪吧?”
是蒼雲子的聲音。
少女微怔,隨即輕輕搖頭。
她早就知道自己和旁人不一樣。旁人有名有姓,名字裏藏著父母長輩的期許與念想。
可她隻有一個“小雪”,她曾問過師尊,師尊笑著說,叫小雪最好聽。
可小雪,真的好聽嗎?
無名無姓,無牽無掛,像是天地間飄落的一片雪花,輕飄飄的,什麼都承載不住。
“所以,天命人,你想好要取什麼名字了嗎?”
小雪……不。
少女抬頭望向高懸的明月,月光清輝遍灑,雪色茫茫無垠,天地間彷彿隻剩下這一片素白。
無數畫麵卻在她眼前閃過——
是初記事時,師尊笑著說,是在大雪漫天的梅花樹下撿到的她;是師尊教她念書,唸的第一句便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是師尊一聲聲喚著“小雪”,追著還是小糰子的她,喂她吃甜絲絲的梅花糕;還有很多很多,那些被歲月釀得溫熱的過往。
夜風拂過,捲起漫天飛雪,也吹動了少女的墨發。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從今往後,我便叫做……”
“梅白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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