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萬籟俱寂，天地無聲。
頭頂漆黑圓月，手持萬魂幡，身為天命人、站在死者一麵向著生者復仇的梅白灼，意識到對方竟然用這種寵溺的語氣對自己說話——
她怒了。
她難道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她已經不是她的乖徒兒了。
她也早就不是她養的那個正道仙子了！
她是天命人！
她是死者的天命人！
她要向生者復仇，她要讓這個世界陷入痛苦，讓這個世界感受痛楚！！
她正要憤怒地推開對方——
“對不起。”
一道輕輕的聲音響起。
那個正要推開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良久。
一道略帶不可置信的聲音，從少女喉嚨裡艱難地擠出來：
“你說……什麼？”
“對不起。”
說著，懷抱越發緊了緊。
禦姐美人抱著白毛少女，輕輕拍著對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如同第一世寵愛孩子那般。
“對不起，是為師錯了。”
“為師養正道仙子，的確有一部分是因為我的私心。”
“為師也的確沒有你說的那樣宏偉——什麼心懷天下，拯救蒼生。”
她頓了頓。
“為師隻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一個……想要這個世界變好一點的人而已。”
梅白灼愣住了。
她被薑旭這一番話搞得有些無措。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為什麼師尊，不，這個大騙子——要道歉？
為什麼這個大騙子要這樣說？
明明不應該是：對方自知理虧，憤然離去，自己在身後猙獰大笑，喊著“我一定會找到你，一定會來到你的世界，毀滅你的一切！我若不死，你心難安！”嗎？
既然愛得不夠深，那就恨得入骨！！
可是……
這個大騙子竟然向她道歉？
不僅道歉了，還說那樣的話。
什麼普通人？
堂堂紫府真君，居然是普通人？
被戊土青昧、更掌控著不屬於這個世界、跳出於五德七炁的金丹層次力量的——普通人？
隨意來到她們這個世界、又能隨意離開的人——竟然是普通人？
如果這種人是普通人，那這個世界的生靈算什麼？連一個普通人都比不上？
不。
白毛少女猛地反應過來，心中瘋狂搖頭。
這是以退為進！
這個騙子纔不是道歉，這個騙子隻是以退為進！
她絕對是在心疼她的沉沒成本，心疼她的正道仙子，心疼她的男兒身，纔在向自己道歉。
她想要騙自己回去重新當那個正道仙子！！
“滾！”
她猛地掙紮起來。
“我纔不需要你的道歉！還有，鬆開我！！”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
“薑旭，我寧願我從來都沒被你撿到過！我寧願我凍死在那個冬天！我寧願我的人生中從來都沒有你！！”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原諒你！”
“你這個騙子！欺騙我的大騙子！”
惡毒的話，歹毒的話，各種難聽的話，從少女口中傾瀉而出。
一句句話，如同刀子，刺向某位禦姐美人。
輕拍後背的手頓了頓。
隨後，某位禦姐美人開口了。
“為師知道，”她說，“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那要警察還有什麼用？”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為師隻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有些事瞞著你，的確是為師的錯。”
“為師……在一些時候，的確忘了考慮你的感受。”
說完，她鬆開了梅白灼。
又是一步踏出。
下一刻，她來到那棵巨樹前——那棵其高不知多高、其遠不知多遠、遮天蔽日的巨樹。
薑旭望著那一個個被樹枝包裹、掛在樹上、陷入幻境的生靈。
“你要幹什麼？”
梅白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尖銳而警覺。
“你要放他們出來？！”
“果然！你就是個騙子，一個偽君子！你是站在壞人那邊的！”
薑旭沒有回答。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貼在樹榦上。
然後，她微閉上眼睛。
下一刻，她看到了很多。
她看到了十八層地獄——那些惡人，正被自己所殺、所吃、所害的厲鬼冤魂折磨著，哀嚎聲此起彼伏，怨氣衝天。
她看到了一個個壞人，正遭受著比他們施加於他人的痛苦更大的磨難，痛不欲生，欲死無門。
她還看到了一些不好不壞的人，正在平靜地……生活著，沒有做好事，但也沒有做壞事，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得像路邊的小草。
薑旭收回手，轉過身，看向梅白灼。
她的目光裏帶著一絲疑惑。
“你……”
“怎麼了？”
梅白灼仰起頭，猩紅的眸子裏燃燒著火焰。
“我讓惡人被更惡懲戒！我讓壞人承受壞的磨難！我把他們壞的部分全部切除出來，讓他們承受應有的罪孽——我有錯嗎？”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一絲扭曲的驕傲。
“我可是正道……我可是天命人！！”
薑旭靜靜地看著她。
“那其他的部分呢？”
“嗯？”
“那壞的部分以外呢。”
梅白灼愣了一下，隨即理所當然地回答：
“當然是讓他們進入幻境，過該過的日子啊。”
薑旭點點頭。
不知是認可，還是別的什麼。
她看著梅白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說了一句：
“如果你在我所在的世界長大，或許不會變成什麼好人——但至少，不會長成一個壞人。”
梅白灼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猩紅的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眸子裏充斥的茫然。
巨樹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無聲的話語。
梅白灼現在完全摸不透薑旭的心思。
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想過對方是個騙子，見養成失敗便一走了之，自己暴怒之下放出狠話“我若不死，你心難安”；
想過對方當真完成了雌墮，失去最珍視的東西後，因羞憤與屈辱向自己復仇；
也想過兩人撕破臉皮，兵刃相向，殺到不死不休。
可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
——這個騙子，到底想幹什麼？
“徒兒，你是不是在想，為師剛剛在想什麼？？”
一道熟悉的聲音便落在耳邊。
梅白灼周身氣息驟然一緊，身軀繃住，腦海中念頭翻滾。
怎麼回事？
這個騙子什麼時候窺探了我腦中的想法？
見她這副反應，薑旭笑了。
“幻境裏一起生活了近百年，”她慢悠悠地開口，“小祖宗，你覺得我還不夠瞭解你？”
“……你到底想幹什麼，薑旭！”
梅白灼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
“記得叫師尊。”
薑旭不緊不慢地糾正，語氣裡有著幾分耐心，“教過你多少次了，對待人要有禮貌。”
頓了頓，她又道：
“為師想說，你這種方法也不錯，讓惡得到懲戒，讓惡行也得到終結，或許算不上上好的方案，但卻在這個吃人的世界上很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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