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白駒過隙,忽然而已。
教書育人,下班做飯,伺候小祖宗。
偶爾休假,便陪著那個永遠閑不住的人天南海北地跑。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日子像流水一樣從指縫間滑走,等回過神來,鏡子裏的自己已經添了白髮。
“小祖宗,吃飯了——”
薑旭端著碗推開臥室門,聲音習慣性地放輕了些。
床上鼓著一個小包,白色的髮絲從被角露出來,在枕頭上鋪成一彎淺淺的月華。薑旭彎了彎嘴角,把粥碗擱在床頭櫃上。
“又賴床了?”
她坐到床邊,伸手在被子上拍了拍。
“起來吃飯,今天做了皮蛋瘦肉粥,還拌了你愛吃的折耳根。”
沒有動靜。
薑旭笑著搖搖頭,伸出手,隔著被子在對方胸口位置戳了戳。
還是沒聲。
她探過身,想捏捏那人的鼻子——這招用了大半輩子,每次都能把裝睡的人逼醒。
手指觸到鼻尖的那一刻,薑旭愣住了。
涼的。
那張臉,是涼的。
皺紋已經爬滿了眼角眉梢,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張揚漂亮的輪廓,銀白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唇角似乎還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薑旭的手懸在那裏,很久很久。
“你咋走得這麼快……”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誰。
“說好的,明明是我先走才對。我還想讓你給我操辦身後事呢。”
她頓了頓,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弧度。
“結果你走得比我還快。”
“果然啊,我這一輩子都在伺候你,小祖宗。”
奇怪的是,她沒有哭。
隻是心頭沉沉的,像是壓了一塊石頭,喘氣都有些費勁。
她端起那碗還溫著的皮蛋瘦肉粥,放到一邊。然後掀開被子一角,輕輕躺了進去。
老了,骨頭都脆了,動作卻很慢很慢,像是怕驚擾什麼。
她伸手,把那個冰涼的身體擁進懷裏。
額頭貼著額頭。
“人啊,就是一座孤島。”
“我們會相遇,也會離別。無論相遇多久,最後也隻會孤獨地走向終點。”
“人的一生註定是要孤獨的,所有的歡聚的結果都會是分離。
“人的一生註定是要兩手空空而來,兩手空空而去。”
“人的一生註定和永生無緣,將會生老病死。”
她輕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那個再也聽不見的人說話。
“小祖宗,你看,我這些話沒說錯吧?”
“可結果我沒想到,伺候你這麼多年的我反倒沒先走,而是你比我先走,留我一個人在這裏。”
眼眶裏有東西在打轉,亮晶晶的,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沉默了許久。
她抱得更緊了些,目光落在眼前這張蒼老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那些熟悉的輪廓。這些年一起走過的點點滴滴,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閃過——
初見時那個張揚的小惡魔,蹭飯蹭得理直氣壯;後來那個霸道的小祖宗,每次都要把她欺負得臉紅;再後來那個嘴上不饒人、心裏卻溫柔的老太太,每天都要賴床等她來叫……
薑旭看著看著,忽的笑了。
“其實吧,小祖宗,我覺得我這個西格瑪男人當得也挺……”
她頓了頓,眼眶裏那些亮晶晶的東西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
“挺適合當女孩子的。”
她低下頭,輕輕吻上那雙冰涼的唇。
“這句話你是不是早就想聽了?”
她退開一點,擠了擠眼睛,皺紋擠在一起,卻笑得很溫柔,“這麼多年了,一直期待著我說這句,可惜你現在聽不到了。”
“這些年光你捉弄我,該輪到我捉弄你一次了。”
淚水滴落,打濕了棉被,打濕了那張蒼老的臉頰。
恍惚間,薑旭似乎聽見了極其暢快的笑聲。
很遠,又很近。
……
猩紅的月光。
遮天蔽日的巨樹。
迷迷糊糊間,薑旭睜開眼睛。
一張小臉湊在眼前,近得幾乎要貼上她的鼻尖,幼嫩的、熟悉的輪廓,雪白的髮絲,還有一雙猩紅色的眸子。
那眸子亮得驚人,像是藏著兩團燃燒的火。
“哈哈哈!”
“哈哈哈!!”
少女直起身,笑得前仰後合。
“樂子!你就是個樂子!”
她指著薑旭,手指都在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我告訴你,我纔不喜歡你!你被我騙了,你個騙子!!”
“你還記不記得,我親耳聽見的,親眼看見的——你說你當女孩子挺適合的!!”
“哈哈哈!!”
她站在漆黑圓月之下,手中握著一桿巨大的萬魂幡,幡麵上黑氣繚繞,隱約能聽見無數魂魄的哀嚎。
明明應該是宛若天上之月、高不可攀的存在,此刻卻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薑旭眉頭緊皺。
近百年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湧——那些是幻境,但那些太過真實的點點滴滴,那些歡笑和淚水,那些相擁的夜晚和清晨,那些吵吵鬧鬧的日常……一切的一切。
良久,她回過神來。
薑旭看了看四周,這才注意到自己正被樹枝緊緊包裹著,隻露出一個頭。
而在這棵遮天蔽日的巨樹上,還有無數個像她一樣被包裹著懸掛起來的人。
她又看向麵前那個笑得停不下來的人兒。
“乖徒兒,你……”
話沒說完,就被少女的笑聲打斷了。
“什麼乖徒兒?我纔不是你徒兒,我是天命人!狠狠報復你這個大騙子的天命人!!”
少女大笑著,暢快地笑著,歡樂地笑著。臉上明明掛著淚痕,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開心。
“而你就是個樂子!薑旭,你就是個樂子!”
“你知不知道!!”
“你個大騙子,我騙了你,我不僅騙你,我還讓你雌墮了!!”
“哈哈哈!!”
她笑彎了腰,笑得直跺腳,笑得萬魂幡都在抖。
而薑旭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她。
等她笑夠了,笑累了,笑聲漸漸變成喘息,變成抽噎。
然後,薑旭微微前傾腦袋,靠近她。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細小淚珠,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
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淡——
“其實,為師我啊——”
嘴角微勾,吐氣如蘭。
“早就醒了。”
這一刻,笑聲,戛然而止。
這一刻,沒人知道少女臉上的表情有多麼精彩。
這一刻,唯有猩紅的月光照在梅白灼臉上,照出那雙瞪大的眸子裏,正有什麼在劇烈地搖晃。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