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區下修,不過螻蟻,也敢犯上?”
青袍道人眉頭微皺,身後萬木虛影顯化,一根根巨根如矛,朝著那逆天而上的星火撞去。
然而——一條火蛟卻驟然橫貫天幕,以爪撕、以身纏、以火焚,將那萬千樹根盡數截斷!
青袍道人隻得收手。
那些弟子也被火蛟攔住。
隨後火蛟化作人形,魁梧身軀,墨發垂腰,正是蕭代。
“老祖!”
為首的蕭水水正要開口,卻被蕭代揮手打斷:
“拚命這種事,輪不到你們後輩。要拚,也是本老祖先來!”
“現在!後退十裡!!”
蕭水水雖不解,仍領眾弟子退去。
蕭代目送他們遠去,這才將目光落在那四位真人身上。
四位真人看著他,神色比方纔看那群練氣子弟稍凝重了些——但也僅此而已。
在場誰不是師出紫府仙門?
蕭代這情況,一眼便能看透:不過是僥倖突破築基,延壽數百載,此生也就止步於築基初期了。
而他們四個,最次也是練就兩道神通、築基中期的修士。
殺一個築基初期——輕而易舉!
“可是想投靠?”
青袍道人見蕭代始終不言,主動開口。
他抬手指向十裡外那群弟子:
“殺了他們,我代青木長生宮收你。你雖修為淺薄,但既為真人,自可獨成一峰一山、一堂一殿,任你挑選。”
蕭代搖了搖頭,終於開口:
“或許幾年前,麵對這種生死危機,我會點頭,會同意。”
“那你現在的選擇——”
蕭代沒有回答,反而問道:“諸位可想知道,我們那位相傳是紫府轉世的薑宗主,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四位真人聞言,也不一愣。
那位相傳是紫府轉世的薑宗主是怎樣的人物呢?
他們也不知道。
他們身後那些真君也沒給他們這些情報。
他們隻知道自己隻是棋子,用來試探那位薑真人的棋子。
正如他們瞧不上這群區區的練氣下修,那些高高在上的真君們也瞧不上他們這些真人,沒有理由,隻是命令。
見四位真人如此,蕭代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薑宗主是一位很像凡人的修仙者。她講信用,也講品德。但她也不是聖人,她也會糾結,甚至在某些時候……會有一些屬於人的雙標。”
“有時候連老夫我都懷疑,她究竟是不是那些紫府大人的轉世重修。”
話音落下,蕭代陷入回憶。
那是薑旭擊敗王風昀、改革宗門之時。
她廢除各種吃人煉丹的邪術,同時處決了不少身負罪孽的弟子和真人,導致宗門內部人心惶惶。
那時,他被薑旭叫到座前。
一身淡黃長袍、高冷卓絕的薑旭問:
“吃過人丹嗎?”
蕭代頓了頓,隨後誠實回答:
“吃過。”
沒有辯解,沒有謊言,也沒有找任何理由,隻是淡淡地回了兩個字。
因為他知道——沒用。
在一位紫府真君轉世麵前說謊,沒有任何用。
而且自從薑旭掌權後,宗內許多弟子和真人都遭到清洗,甚至明裡暗裏傳出風聲,說薑旭要卸磨殺驢。
“為什麼吃?”
“因為不想死。”
“還有嗎?”
“為了家族。”
蕭代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不吃,我就會死;我死了,家族就會被其他人分食。我即便不想吃,也得吃。更別說我怕死,所以我必須吃。”
薑旭沉默。
吃人好嗎?
吃人不好。
但不吃就會死,
不吃你身後的人也會死。
如果吃,那就要犧牲少部分人;如果不吃,不僅少部分,大部分人也會死。”
這就是這個世界!
這個爛透了的世界!!
“雖然之前說想把你們都宰了,但現在……算了,留你一條命吧。”
這位大美人頓了頓,自嘲般嘆了口氣:
“我這算不算,也算是某種雙標呢?”
“唉。”
“真是爛透了的世界。”
隨後,她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以後不準吃,其他地界我管不到。反正在我厚土門地界,不準吃。誰敢吃,我宰誰。”
“還有,我要改革厚土門。”
“敢反對也得死。無論是你,還是誰——明白嗎?”
“明白。”
蕭代從回憶中抽身,望向那四位真人,忽然笑了:
“所以啊——”
“她不是聖人,她也會雙標,她也會糾結。但正是這樣一個‘像凡人’的人,用這幾年時間,讓我這種吃過人的老傢夥,也開始相信——”
“這爛透的世界,或許真的還能變一變。”
話音落下,他身後十裡外,那一群練氣弟子身上隻見,他身上突然燃起了一層薄薄的火。
火焰自蕭代身軀升騰而起,卻詭異得不似烈火,反而像一層輕薄的紅紗,緩緩覆上他乾瘦的身軀。
那火光單薄,甚至能透過焰苗看見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和那雙依然清明的眼。
但他整個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
麵板一寸寸乾枯,如老樹剝落的樹皮。髮絲由灰轉白,由白轉枯,彷彿被抽走了數十年的光陰。
可蕭代卻在笑,他轉過身,望向身後那群年輕的弟子。
“我這吃人的老傢夥,是看不到那一日了,或許你們也未必能等到。”
“可若會長能成事,這修仙界,或許真的能變上一變。”
火焰又盛了一分,他的身影在光中微微晃動。
“都說人死後魂魄能轉世。”
蕭代低下頭,看著自己燃燒的手掌,語氣裡竟帶了幾分嚮往,“或許下一個我,下下一個我,或者下下下一個我……能出現在那樣的地方。一個不用吃人的修仙界。”
說罷,他探手入懷,從道袍深處取出一物。
那一瞬間,天地彷彿靜了。
微微龍吟,自那物什中幽幽傳出,不似嘶吼,倒像遠古的嘆息。
淡淡水色氤氳其上,如潮汐初生,如江河流轉。
可四周的空氣卻驟然乾燥,乾燥得令人喉頭髮緊,緊接著又是一陣陰寒,直滲骨髓——水火同源,陰陽相悖。
天品築基奇物——驚濤升龍炎!
遠處數位真人瞳孔驟縮。
蕭代張口,將那物吞入腹中。
轟——
他身上的火焰,驟然膨脹!
不再是那層單薄的紅紗,而是衝天而起的烈焰,一半赤紅如血,一半湛藍如海,兩道火焰交纏撕咬,將他的身形徹底吞沒。
他的軀體在融化,如蠟像投入熔爐,可他的眼還在,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穿過火焰,望向那些急退的身影。
“你要幹什麼?你瘋了嗎!”
“為了這群下修,你連真人修為都不要了?連往後數百年性命都不要了?”
“瘋道人,速退!”
幾位真人神色劇變,紛紛暴退,遁光如電。
築基奇物從不珍貴,但天品奇物例外,因為它已不是“物”,而是它在某種程度上算是一道天地神通。
以天品築基奇物築基,根基牢固,並且在凝聚第一道神通後,凝聚第二道神通也極其輕鬆容易!!
而現在,有一個不怕死的築基初期,吞下了這道天地神通。
他不想鬥法。
他想撲上來,跟他們爆了!!
“諸位道友——”
蕭代的聲音從火焰中傳出,已不似人聲,卻暢快淋漓,如烈酒入喉:
“何懼於此?!”
他的身軀在崩潰,四肢化作流火,軀幹化作光焰,可那聲音還在笑,笑得放肆,笑得解脫:
“不,你們就該懼!你們死了,隻是棋子。而我死了之後——”
火焰中,隱約可見一個人形,昂首挺胸:
“是人!活生生的人!!!”
話音落下,人形徹底潰散。
但火焰沒有散。
它們凝聚,凝聚,再凝聚——化作一團火!不,那不是火,那是龍!真正的龍形!
龍角崢嶸,龍爪張揚,龍鱗之上赤焰與湛藍交相輝映,宛如遠古真龍重現人間!
威武的龍形,猛地撲向前方!
龍爪飛揚,撕裂長空!
龍身纏繞,困鎖八方!
或咬,或叼,或吐焰成劍,或以身作牢——
然後——
轟!!!
隆————
一聲驚天巨響!
天地失聲。
恐怖的波動自爆炸中心席捲而出,衝擊波橫掃四野,連厚土門那巍峨的山門都在震顫。
無盡的火焰吞噬一切,蒸發了巨河的水流,灼燒了參天的巨木,火焰所過之處,空氣扭曲,靈氣暴動。
十裡開外。
眾弟子獃獃地望著天際。
一條虛幻至極的赤龍,正緩緩升上九霄,龍首高昂,龍尾垂雲,周身灑落點點星火,如萬千流星同時墜落,璀璨得令人目眩。
那些星火飄向大地,落在乾涸的靈田上,落在枯萎的靈木上,落在荒廢的火德資源點上——然後,奇蹟般地,那些地方重新煥出生機,火光盈盈,如春回大地。
“老祖……”
蕭水水跪倒在地,淚水奪眶而出,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老祖!!!”
梅白灼站在人群邊緣,仰頭望著天幕上那漸漸消散的龍影,微微愣神。
吃人的老傢夥……
說自己是人。
她忽然想起蕭代方纔的話。
這個爛透了的、人吃人的世界……真的能變好嗎?
風拂過,帶著灼熱的餘溫。
厚土門內,留下弟子們紛紛跪倒,一個接一個,一排接一排,黑壓壓地伏在地上,朝著那條消散的赤龍,朝著那漫天流火,朝著那個他們再也見不到的老人——
拜!
“恭送老祖!!!”
第一聲。
“恭送蕭真人!!!”
第二聲。
“恭送蕭代老祖!!!”
第三聲。
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整整七十二聲,聲聲入雲,聲聲泣血。
七十二聲之後,蕭家留下的弟子們,沒有一人起身。
他們就地脫下外袍,白衣如雪,跪了一地。
厚土門外。
那片天火靈樹,正長勢正好。
樹葉紅艷如火,垂垂而下,沉甸甸的果實掛滿枝頭,顆顆飽滿,在風中輕輕搖晃,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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