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厚土門。
依舊載歌載舞，依舊酒樽交錯，依舊的……醉生夢死。
直到天邊四道遁光破雲而來，青光在前，三色隨後，毫不掩飾的威壓如潮水般傾瀉而下，籠罩整座宗門。
“罪修薑旭，妄自修行戊土，致戊土沉淪，五土失德。今日遵循真君法旨——解散厚土，封山瓊瑤。”
“我乃青木長生宮真人，以此地為界，佔據厚土之北。”
青袍道人立於雲端，周身青光流轉，萬木虛影在他身後搖曳。
“我乃玲瓏仙宗真人，以此地為界，佔據厚土之南。”
“我乃屍仙蠱宗真人，以此地為界，佔據厚土之東。”
“我乃萬道閣真人，以此地為界，佔據厚土之西。”
四道身影淩空而立，各據一方，將厚土門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毫不掩飾自身修為——最次的一個，也凝聚了兩道神通，是實打實的築基中期。
下方，篝火漸熄，歌聲戛然而止。
梅白灼立於人群之中，眸光微沉，手中已暗暗釦住陣法盤。
她可以再次召喚那隻黃白巨虎。
可之前青袍道人手持真君法旨降臨之際，青光所過之處，厚土地界萬木叢生，水生木德，土德退避。
五行相剋之下，那隻黃白巨虎就算召出來，頂多也隻能維持到凝聚三道神通的真人層次。
周旋一時可以，久戰必敗。
梅白灼心中已有計較。
等會兒這幾位真人若直接出手，自己便偽裝假死，由明轉暗，躲藏此地，靜靜等待。
等師尊能否突破紫府。
若能——她便現身，隨便編個理由，說之前已經跑路了，如今趕回來。
若不能——
她眸光微閃，指尖摩挲著陣法盤。
那就趁亂出手搶人，然後借那幾位真君出手的痕跡，將師尊偽造成身死道消，實則……被自己藏起來，關起來。
想想，還有些莫名的小激動。
赤發少女深吸一口氣，正要催動陣法盤——
“呯——”
一聲脆響，從數十步外傳來。
是酒罈碎裂的聲音。
梅白灼循聲望去，隻見蕭水水站在篝火旁，懷中酒水與烤肉已被他猛地擲於地上，砸得四分五裂。
他仰頭望向雲端那四道高高在上、毫不掩飾殺意的身影，是那些摧毀他平穩修仙生活的人，是那些逼迫他背井離宗的人，更是今日來取他們性命之人。
他的手，緩緩按上腰間長劍。
“今我厚土，全門上下，皆無生機！”
聲嘶力竭的吼聲，在寂靜中炸開。
“海內海外，諸多真君，絕不容許我等存活！”
他拔劍出鞘，劍鋒指天。
“既遇此劫，已無退路。我蕭水水願以命搏之，不墜列祖列宗之誌，不負一世修行！”
狂風驟起，吹過廢棄的資源點，呼嘯如鬼哭。
漫天殺機籠罩厚土，凜冽寒風彷彿死亡的呼吸，吹在每一個人臉上。
蕭水水轉過身，望向身後那些同樣愣住、同樣驚恐、同樣絕望的同門。
“前無生機，後無退路。若不應命，敢以一戰！”
他高高舉起手中長劍，劍身映著篝火殘光，如一道燃燒的旗幟。
“既入厚土，既見宗主——終生不悔！”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炸裂。
“諸位師兄師弟、師姐師妹——可願隨我，一同赴死！”
風聲呼嘯，天地皆寂。
那一刻，上萬厚土弟子，無論過往如何，無論來自何地，皆於大恐懼之中，生出大勇。
必死之際，困獸猶鬥。
何況人乎？
宴會之上，酒水尚未涼盡。
那些選擇留下來弟子中，一個個赤紅了雙目，狠狠擲下手中的酒樽與烤肉，甩脫那副醉生夢死的假麵，怒目圓睜，仰天長嘯——
“我願死戰！”
“我願赴死！！”
“忠誠！！”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話音未落，眾弟子已衝天而起。
各色法術施展到極致，靈光浮動，瑞彩布天，戰意沖霄而起，如烈焰焚天。
眾弟子亦於絕望之中生出死誌。
一道靈光飛離地麵，是獨行之光，道道靈光匯聚而起，便是漫天星雨。
那一刻，厚土門上，萬千流光逆天而上，如飛蛾撲火，向雲端那四道高高在上的身影，悍然撞去。
“老夫要哭出來了，這便是我輩正道啊！縱有赴死，吾等往矣！！”
“不錯，這正是我們正道，熱血沸騰的誓言，不問天，不問地，隻問心中道義！”
“幽老鬼、厲老鬼，你們看看，哪怕修仙界再險惡、再黑暗，也會有屬於我們的這道光芒！你們魔道，永遠別想大興，永遠也不配大興！！”
天閣之內，沉寂已久的正道殘魂感應到外界這一幕，紛紛熱淚盈眶，幾乎要落下淚來。
這就是他們正道啊！
縱然世界再黑暗，正道也如一點微光，始終照亮自己立足之處。
天閣之中，正道殘魂激動得聲浪如潮，向著沉寂已久的魔道殘魂高聲訴說自身的信念。
而那些魔道殘魂，或默然無語，或氣急敗壞地爭辯，或強詞奪理試圖自圓其說，一時間亂作一團。
一道靈光，是獨行之光。
萬道靈光，便是漫天星火。
梅白灼正要啟動陣法的手，頓住了。
天幕之上，四位真人見此一幕，也微微一驚。
練氣與築基，天壤之別，他們倒不是畏懼這些螻蟻臨死反撲——畢竟一隻手便能盡數拍滅。
他們見過太多臨死前的癲狂，見過困獸猶鬥的掙紮，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
那些衝來的道人，星光之中，眼中有畏懼，有堅定，唯獨沒有一絲癲狂。
人永遠無法想像出自己未曾見過的事。
在這吃人的修仙界中，修士亦然。
正如正道無法理解魔道的唯我獨心、極端利己，魔道也永遠無法理解，為何有人寧願赴死，也要守護心中那道義。
這四位真人想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支撐著這些區區練氣下修，朝他們發起衝鋒？！
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能？
他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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