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事持續了七天七夜。
香火繚繞，紙灰飛揚，蕭家子弟輪流守靈，將老祖的牌位供在正堂。
七日後，厚土門。
天尚未亮，蕭家弟子已換好喪服，其餘弟子也手持法劍，肅立山門之前。
麻衣覆身，手持法劍，卻無半分衰頹之氣，與七日前那副醉生夢死、得過且過的模樣，判若兩人。
死誌已定。
血性方生。
人最無畏的時候，就是不怕死的時候。
當一個人連死都不怕，這世上還有什麼能讓他畏懼？
紫府真君又如何？
就算是金丹仙君又能如何？
不過是一條命，一條會死的命。
不怕！不畏！不懼！！
嘩啦啦——
天降大雨。
瓢潑大雨，如天河傾瀉，砸在山石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
雨勢太急，視線模糊，可沒有人眨眼，沒有人後退。
雨水順著劍身流下，匯成細流，滲入腳下的泥土。
萬水歸源。
水源歸位。
江河改道，巨木叢生。
地麵開始顫抖，起初隻是輕微的震顫，隨即越來越劇烈，彷彿地底有巨獸翻身。
雲霧之上，巨大的黑影一閃而過，遮天蔽日。
來了。
有弟子握緊寶劍，指節發白。
來了。
有弟子嚥下搏命的丹藥，喉結滾動。
來了。
有弟子屏住呼吸，天地間隻剩心跳。
轟隆——
雷霆炸響，電光照亮整個山門！
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從雲霧中探出，直直抓向厚土山門！
那爪尖銳利如鉤，每一片鱗甲都泛著幽冷的寒光，彷彿能將整座山門一爪捏碎！
轟！
一道黃白相間的巨虎虛影憑空浮現，硬生生抵住那巨爪！
“倒是有些力道。”
雲霧中傳來一道男聲，漫不經心，帶著些許玩味。
隨即，一條黑色墨龍緩緩從雲霧中遊出，龍鱗如墨玉般閃爍幽光，龍爪張揚，龍瞳銳利，居高臨下俯視著山門前的眾人。
威壓不再壓抑，轟然湧出！
如山嶽壓頂，如深淵凝視。
不少弟子麵色一白，身形晃動，險些跌坐在地。
水族，大真人！
“敖道友，我等的目標可不是他們。”
一道女聲響起，清冷如霜。
地平線上，一抹翠綠浮現。
一位赤足宮裝女子緩步走來，每一步落下，腳下皆有新芽綻發，隨即瘋狂生長，化作參天巨木。
無數藤蔓如蛇群遊動，齊齊撲向厚土山門！
黃白巨虎怒吼一聲，擋下大半攻勢，可仍有無數藤蔓繞過阻擋，狠狠抽向護山大陣！陣法光幕劇烈顫抖，靈氣波動如水麵漣漪般擴散。
青木長生宮，大真人！
“哈哈！一個淥水，一個卯木，有意思！看來本山君這次也不算白來！”
似虎非虎的狂笑從山林中響起。
下一刻，一片片素白之物飄落天際。
方纔還是大雨傾盆，此刻卻有漫天飛雪。白茫茫的雪花分開猩紅暗沉的天幕，將一切水汽盡數消弭——雨停了，霧散了，連那墨龍周身的雲霧都在消退。
寒風凜冽，漫天雪落。
一個身姿挺拔、俊朗無雙的玄袍男子踏雪而來。
他身後，連綿大山在風雪中化作黑影，如一隻麵容猙獰的虎首，俯視眾生。
他正走在那虎首的眉心，風雪吹動衣袍，獵獵作響。
千丈高山在他身後，不過是一隻臥虎。
他從容不迫，漫步而來，麵色平淡如水，可每一步落下，天地間的威壓便重一分。
在眾人眼中，那道正在走來的身影，一時是人，一時是虎。
萬妖山脈，妖修，大真人！
他望向厚土門陣法內那些手持寶劍、眾誌成城的弟子，長眉微挑，似有幾分詫異。
“真是奇怪的人。樹倒猢猻散，本山君見過不少，但從未見過如此……”
“骯髒妖修，你懂些什麼？”
一道充滿書卷氣的聲音打斷了他。
不知何時，場中多了一位書生。
頭戴儒冠，身披道袍，手持拂塵，不倫不類，卻自有一番超然氣度。
他一出現，天地間便彷彿響起了無數道文經典的誦讀聲，一字一句，皆在講述道的真義。
萬道閣，大真人！
烏雲壓城城欲摧。
四位大真人！！
四位來自不同勢力的大敵，此刻齊至厚土門前。
為了阻薑旭成道，那三位戊土紫府，當真是下了血本。
厚土門內，梅白灼眸光掃過陣法外的四位大真人。
這些人她都知道。
前世她成就紫府真君前，這些人便名動一方的紫府種子，不同於普通的大真人，他們對各自的道行都有著獨特理解。
不憑藉外物，單靠自己，衝擊紫府的概率也有四成。
都算是棘手的對手。
她抬眸，瞥了一眼雲霧之上那條盤旋的墨龍。
哦，對了，這個不算。
這個前世衝擊紫府，快要成功時，被她硬生生拽了下來——搶了他的龍珠。
在她沒成就紫府之前，這人，不，這龍就已經死了。
沒辦法。
誰叫她師尊喜歡一些亮晶晶的東西呢。
轟隆！
雷霆降世，天地失音。
那道雷太近了，近得彷彿劈在每個人天靈蓋上，震得耳膜嗡嗡作響，魂魄都在顫慄。
電光還未散盡，天空之上，那條黑色巨龍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壓過了雷霆，壓過了風雪，壓過了這世間一切聲響。
“我有一個族弟。”
龍瞳低垂，俯瞰著山門前的眾人。
“死在他們手上了。”
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陳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實。
可那平靜之下，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是醞釀的恨意。
“那可是我的族弟！”
聲音驟然拔高！
“我的摯愛親朋！！”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龍軀猛然翻騰，墨色鱗片片片豎起，寒光閃爍。
龍尾掃過之處，雲霧崩散，虛空震顫，彷彿承受不住這股滔天怒意。
厚土門陣法光幕劇烈閃爍，弟子們麵色發白，卻無一人後退。
短暫的沉默。
然後，一道女聲從陣法中傳來，漫不經心，甚至還帶著幾分慵懶：
“所以呢？”
梅白灼站在陣眼處，抬眸，與那雙暴怒的龍瞳對視。
她甚至沒有拔劍。
就那樣淡淡地看著他，彷彿那條遮天蔽日的墨龍，不過是山門前一條擋路的泥鰍。
龍瞳驟縮。
暴怒在那一瞬間凝固，隨即轟然炸裂！
“我要他們死！！！”
巨龍仰天長嘯，聲震九霄！
龍軀瘋狂翻湧，墨色光芒衝天而起，將半邊天幕染成濃墨！
龍爪撕裂雲霧，龍尾掃蕩長空，那股滔天威壓不再有任何保留，傾瀉而下，如山崩，如海嘯，如天地傾覆！
可那龍瞳，始終死死盯著陣法中的一人——
盯著那個操控陣法、淡然抬眸的赤發少女。
盯著梅白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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