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厚土門。
梅白灼破關而出,神色淡淡,衣袖間還殘留著些許魂魄潰散時的陰冷氣息。
這幾日閉關,她抓來的那些真人魂魄,沒一個經得起折騰,稍稍試了幾手,便一個個自行崩潰,連點餘韻都沒剩下。
得出門再尋些“小白鼠”回來,最好是那種根基紮實、魂力凝實的,經得住折騰的。
可當她踏出閉關之所,抬眸一望——
腳步頓住。
厚土門內,竟還有人。
不僅有人,還不少。
原本熱熱鬧鬧的宗門,如今雖比往日冷清了許多,粗略望去,約莫隻剩下原來的三分之一。
但這些人並未倉皇逃竄,也未愁雲慘淡,反倒三三兩兩聚在廣場上,燃篝火,烤靈獸肉,舉杯對飲,歌聲笑聲隨風飄來,竟有種說不出的熱鬧與恣意。
梅白灼微微蹙眉。
不對勁。
她分明記得,解散宗門的命令已由蕭代釋出了。
按理說,這等於是給所有人一條生路,不想著跑路活命,反而留下來,這不是傻子還是什麼?
——樹倒猢猻散,本就是世間常態。
更何況,那可是諸位紫府真君親口下令,三日後但凡還滯留厚土地界者,一概同誅。
這是死局。
這些人……不走?
她目光掃過人群,落在一個有過幾麵之緣的身影上——蕭水水,蕭家弟子,平日負責宗門雜務,老實本分,修為也不過爾爾。
她走過去,立在篝火旁,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添了幾分暖色。
“蕭道友。”
那弟子正啃著烤肉,聞聲抬頭,一見是她,忙不迭站起身,躬身行禮:“梅道友出關了?”
梅白灼沒接話,隻問:“你們怎麼還不走?”
蕭水水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下,又坐了回去,順手撕下一塊烤肉遞給她,見她沒接,也不尷尬,自己咬了一口,含糊道:“老祖那日發了話,說宗門散了,蕭家也散了吧。想走的,族裏宗門都發遣散費;不想走的……”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笑了笑:“那就留下來唄。這幾天,吃吃喝喝,死之前也做個飽死鬼。”
梅白灼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審視:“你不怕死?”
“怕啊。”蕭水水毫不掩飾,苦笑更甚,“當然怕。”
他抬起手,先指了指左手裏的烤肉,又晃了晃桌上的的酒壺,笑容裡多了幾分複雜。
“可梅道友,你難道不知道我們厚土地界外頭是什麼樣子嗎?”
梅白灼沒答話。
蕭水水也不指望她答,自顧自往下說:“殺人煉屍的,養魂害命的,採補雙修的……你說,就我們這些人,真跑到外麵去,無論是當散修,還是加入那些宗門,又活幾天?”
“往上看全是饞你身子算計你的師兄師姐師尊老祖,往下看全都是想以下克上、心懷不軌的師弟師妹手下。”
“哪怕是晚上睡覺都要多留幾個心眼,隨時把法器抱在身邊,生怕有朝一日自己被算計。”
他咬了口肉,嚼了嚼,嚥下去,又喝了口酒,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坦然。
“厚土門,前幾百年不談,但自從薑宗主上台,一係列改製後,作為宗門弟子不用天天算計別人,也不用提心弔膽被人算計。”
“隻要肯幹活,就能有回報,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穫,不用再將精力浪費在那些人情世故,陰謀詭計之上。
“這種日子,我已經過慣了。”
“也回不去曾經的那種生活。”
他偏過頭,看向梅白灼,火光在他眼中跳躍。
“梅道友,你說,見過光明的人,還回得去黑暗嗎?”
“所以你不走?”梅白灼再問。
“不走了!”
蕭水水咧嘴一笑,答得乾脆。
梅白灼沉默了片刻,目光從蕭水水身上移開,掃過那些篝火旁的人影——有人舉杯,有人高歌,有人相視而笑。
她沒有再說什麼。
隻是轉身,朝宗門外的夜色走去。
身後,歌聲未歇。
但她並未就此離開宗門。
夜色中,她的身影穿行於厚土門各處。
篝火旁,屋簷下,靈田邊,她遇見一個又一個留下的弟子,問出同一句話,得到不同卻又相似的答案。
“梅道友,您覺得我們這些‘靈植夫’之後,接得住外頭的腥風血雨?”
“不走了不走了,人生百載,得過且過。去外界那種魔門狼窟?估摸著我連骨頭都剩不下。”
“天天打理靈材,每年換些修鍊資源,慢慢修著唄。這種日子我已經過慣了……或許,這纔是真正的修仙。”
“永遠忠誠於宗主!”
一聲聲回答,或男或女,或老或少,語氣各異,理由萬千,卻都指向同一個意思——
不走了!
梅白灼靜靜聽著,一一掠過。
最終,她停在一心會大堂前。
厚土門的真人本就不多。
被追殺的有幾個,聽聞解散宗門便離去的也有幾位。
而此刻,這裏還剩下一位。
對於離去的那些築基真人,梅白灼沒有任何錶示。
既然師尊都開口放他們走了,那就讓他們走吧,至於死在她手上幾位,那就是怪他們跑的太早了。
可她對留下的這一位,確實有些疑惑。
那些選擇留下弟子的理由,大多繞不開“外界太可怕”“不習慣”之類。
可對於真人而言,無論是做散修還是投靠宗門,都有修為傍身,總歸比底層弟子多了幾分底氣。
用師尊那個世界的話說——有了一定的抗風險能力。
可眼前這位……
一心會大堂內。
一位身材魁梧、墨發及腰的壯漢盤坐於地,雙目微闔,似在回憶,又似在感受著什麼。
梅白灼踏入堂中。
“你不走?”
蕭代緩緩睜眼,看向她,聲音低沉:“老夫該去哪?”
“去其他宗門。”梅白灼平靜道,“作為真人,隻要你肯投靠,沒人會拒之門外。”
“然後呢?”
梅白灼微微蹙眉:“什麼然後?”
蕭代抬起手,捶了捶自己厚實的胸膛,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算我加入那些宗門,然後呢?”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然後我會和他們一樣,互相算計,陰謀詭計,明爭暗鬥。算計下修,算計上修。”
“為了自己不被吃,然後去選擇吃人。直到有一天,被一個更厲害、更有天賦的年輕人吃掉,或者被某個上修順手碾死又或是練做人丹。”
他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
“那樣的日子,太累了。”
大堂中靜了片刻。
“不走了。”
蕭代抬起頭,目光望向虛空某處,似在看很遠的地方,“修道近二百年,在這宗門的這幾年,是老夫過得最安逸的時候。”
“沒有勾心鬥角,沒有上下算計,更不用天天擔心自己會不會被哪個上修抓去,煉成人丹。”
“梅道友。”
蕭代忽然看向梅白灼,目光灼灼。
“你是宗主唯一的親傳弟子。宗主為我們都準備好了後路,那為你……就更不用說了。”
“你不走嗎?”
“我不走。”
話音剛落,一道清脆而堅定的女聲響起。
蕭代望去。
赤發紅眸的宮裝少女立於堂上,燈火映在她眸中,如烈焰灼灼。
“我相信我的師尊。”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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