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艷陽高照，古木蔥蘢，巨樹參天。
可瞬息之間，百裡地界竟如墜入永夜，唯有一輪太陰懸於高空。
“這、這是……太陰？怎麼會有人修此道？宗主親傳弟子，不是修丙火道統嗎？！”
“一息便改天地天象？大真人？不對，這定是幻術！一定是幻術！”
“放屁！她竟敢對老夫動手，那就休怪老夫拚了！”
一名身形修長的道人猛地抽出腰間長笛，笛聲清越悠揚，如清泉滌盪，試圖安撫眾人慌亂的心緒。
眾修士對視一眼，望著這片夜幕，望著那輪渺小卻真實不虛的太陰，再看向那道目光淡漠的赤發身影，終究咬牙一橫，齊齊選擇出手！
可他們剛一動念，身軀便驟然僵在原地。
在太陰月華普照之下，所有人不受控製地屈膝跪拜。
察覺到身體的詭異異動，眾真人眼皮狂跳，一段修仙古記驟然浮上心頭：
太陰太陽，天下至顯。
雖無道統傳承，無金位可證位，然同階少逢敵手，五德七炁，低階修士見之，皆自發拜服。
這……是真的太陰！
她真的是大真人！
修行僅僅四載的大真人！
薑真人已是轉世真君，她這位親傳弟子，怎會比她還要神秘莫測？！
數位真人心中瘋狂咆哮，驚駭欲絕。
“大真人饒命！上修饒命！”
“我等即刻回宗，願受一切責罰，與宗門共存亡！”
“我為薑宗主賣命，為厚土門流過血，上修饒我一命！”
他們身軀動彈不得，唯有嘴唇瘋狂顫抖，拚命求饒。
梅白灼卻一言不發。
隻頭頂那輪太陰愈發明亮，清冷月華灑落在她宮裝之上，宛如月中抱兔的仙子，清冷得近乎無情。
血眸之中，勾玉悄然浮現。
下一刻，那些還在瘋狂求饒的真人驟然安靜下來，臉上反而漾起異樣的平靜，嘴角彎起一抹柔和弧度，彷彿墜入一場甜美的幻夢。
“正好，拿你們試試我的幻境。”
少女指尖輕撚，一麵鬼氣森森的小旗憑空現世，旗風一卷，便將幾具肉身吞入其中，魂魄則被盡數投入幻境深處。
做完這一切，月華收斂，百裡天地重歸艷陽高照。
萬籟俱寂，巨樹依舊，彷彿方纔那幕驚心動魄，從未發生。
梅白灼輕閉眼眸，緩緩握了握手掌，細細回味著方纔那股力量。
太陰與太陽，果然是天下至顯之道。
強，強得有些離譜。
若不是這兩道無經可傳、無位可證，入門門檻又高到離譜，恐怕天地之間，早已湧現無數修持此道的修士。
心念微動，她收起小旗，轉身返回宗門。
她體內兩股力量截然不同：
玄冥陰煞，已恢復至前世凝聚三道神通的境界；
而太陰之力，更是實打實堪比大真人。
說來古怪又荒誕——她今生明明修的是丙火大道，卻能掌控玄冥陰炁這等頂尖道統，乃至太陰這種超脫五德七炁之外的力量。
詭異，離奇，堪稱聞所未聞。
梅白灼懶得深究，隻將這一切，都歸為重生帶來的機緣。
宗門之內，蕭代還在為她方纔驟然消失而手足無措，下一瞬，那道赤發身影便已出現在數步之外。
“梅道友，宗主可有安……”
他話音未落，幾隻儲物袋已落入手中。
少女平靜淡漠的聲音隨之響起：
“師尊曾說，事到不可為時，便解散宗門。
那些真君的目標是我師尊，不是你們。
這裏是遣散之資，你分給眾人吧。”
話音落下，她身影再度消失。
隻留蕭代望著懷中沉甸甸、鼓囊囊的儲物袋，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
師尊是好人嗎？
對梅白灼而言，師尊便是這世間最好的好人，更準確的來說，在她看來，這個爛透的天地，除了她這個正道仙子和師尊這個好人之外，就沒有一個能被稱作為“人”的生靈。
師尊總是那麼好，總是那麼信任，總是那麼為他人著想。
身上那層溫和的人性光輝，讓人不由自主地親近，也讓人無比安心。
就像剛才那句話，正是師尊閉關前，輕聲對她說的：
事到不可違時，就讓大夥散了吧。
她從不會強迫別人與自己站在一條戰線，更不會拉著所有人陪她共赴生死。
她就是一束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這個世界越是醜陋爛掉，就是越能襯托出她的高貴品質。
回到洞府，梅白灼取出那幾道魂魄，眼瞳之中，勾玉再度浮現。
“天命人，你這是要做什麼？”
“不打算跑路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你那位師尊衝擊紫府，可是有好幾位戊土真君攔路，成功希望渺茫得很。”
“桀桀桀，依我看，不如直接捲走宗門所有資源，遠走高飛！”
“閉嘴吧，老鬼們。”
“我可是這世上最孝順的弟子，絕不會背叛師尊。”
少女在心中冷冷嗬斥。
事實上，薑旭早已為她鋪好後路，留下大批護身符籙、法寶與靈丹妙藥。
意思再明白不過：
若事不可為，你先尋一地隱匿藏身。
等為師成功突破，定會尋你。
後半句未曾說出口，梅白灼卻心如明鏡——
若是為師失敗，身死道消，你便好好活下去。
可她沒有走。
因為她信，師尊一定能成功。
更何況……
萬一師尊真的失敗，她便立刻出手，強行將人帶走，再以幻境禁錮，慢慢馴養。
這般想著，少女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
瞳中勾玉瘋狂旋轉，一方幻境轟然成型。她將那名持笛道人的魂魄徑直投入其中。
內外時間流速被她強行扭曲——
外界一息，幻境萬年。
“天命人，你究竟在做什麼？”有殘魂驚疑問道。
“試驗幻境。”
梅白灼聲音平靜，不帶半分波瀾，
“我將他困在一片無亮無暗、無邊無際、無感無知的虛空之中，再將他的時間感知放大萬倍。”
“我想看看，魂魄在這種地方，會變成什麼模樣。”
心底還有一句未曾出口：
這幻境，是為師尊準備的，自然要先找些小白鼠試上一試。
天閣之中，原本還在嬉笑的眾殘魂，聞言瞬間死寂。
一個人，在無邊黑暗裏孤獨熬過百年千年，便已足夠瘋癲、足夠癲佬、足夠扭曲。
世間最惡毒的刑罰，也莫過於此。
若是連一個能說話的生靈都沒有……
結局，便隻有一個。
崩潰。
“廢物，才三千年，自我認知便已崩碎。”
少女冷冷開口，隨手將那魂魄拽出，一指捏碎。
隨即，她再度勾勒幻境，將另一道魂魄，輕輕丟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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