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燈影------------------------------------------。，隻餘下廊下掛著的羊角燈，在風裡搖搖晃晃，將窗紙映得忽明忽暗。她揉著眼睛坐起身，就聽見丫鬟春桃帶著哭腔的聲音：“小姐！不好了！侯爺府派人來說，夏公子……夏公子被禦史台的人帶走了！”“什麼？”黎詩猛地掀開被子，睡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一把拉開門。春桃紅著眼睛，手裡攥著塊被淚水打濕的帕子：“方纔侯爺府的小廝慌慌張張跑來，說傍晚時分，禦史大夫帶著人闖進府，說夏公子私藏前朝**，不由分說就把人帶走了！”？。漢朝對私藏前朝典籍管控極嚴，尤其是涉及讖緯之說的書籍，動輒就要扣上“謀逆”的罪名。夏和那樣溫潤通透的人，怎麼可能犯這種忌諱？“我爹呢？”她抓住春桃的胳膊，聲音發緊，“我爹知道這事嗎？”“老爺正在前廳待客，奴婢剛把訊息報上去，老爺讓您……”春桃咬著唇，“讓您彆添亂。”？，轉身就往梳妝檯前跑。銅鏡裡的自己頭髮散亂，臉色因急慮而發白，可那雙眼睛裡卻燃著不肯罷休的光。她怎麼可能不管？那是夏和，是她跨越時空也要找到的人，哪怕此刻他還不認得她，她也絕不能讓他出事。“備車！”她一邊用木簪胡亂綰髮，一邊往外走，“我要去侯爺府！”“小姐！使不得啊！”春桃追上來拉住她的衣袖，“禦史台辦案向來不講情麵，您這時候去，萬一被牽連……”“放開。”黎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是為了幫我擋馬箭才傷的，現在他有難，我不能不管。”，知道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深夜造訪侯府有多不妥，可一想到夏和可能會在禦史台受委屈，她就坐不住。現代的夏和最是溫吞，受了委屈也隻會自己憋著，這個時代的他，怕是也一樣。，隻好匆匆備了車。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黎詩掀著車簾一角，看著窗外掠過的燈籠，心跳得厲害。
她不知道該怎麼救夏和，丞相府雖然有權勢，可禦史台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更何況這事牽扯到“**”，一個弄不好就會引火燒身。
或許……可以找方思明？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掐滅了。那個男人陰鷙得讓人害怕，連夏和提起他都帶著幾分忌憚，找他幫忙，說不定會把事情弄得更糟。
馬車在侯府側門停下時，黎詩看見門口守著幾個小廝，神色都帶著慌張。她剛下車，就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迎上來，看見她時明顯愣了一下：“黎小姐？這大半夜的，您怎麼來了？”
“我找老夫人。”黎詩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定，“關於夏公子的事，我有話要說。”
管家麵露難色：“老夫人已經被這事急得病倒了，現在怕是……”
“讓她進來。”
一個蒼老卻有力的聲音從門內傳來。管家連忙側身，黎詩抬眼，看見一個穿著深色錦袍的老婦人站在廊下，鬢角雖已染霜，眼神卻依舊銳利，正是夏和的母親，侯夫人。
“侯夫人。”黎詩屈膝行禮。
侯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淩亂的發間和未施粉黛的臉上，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歎了口氣：“進來吧。”
穿過幾重庭院，來到正廳。廳裡燃著炭火，卻驅不散瀰漫的愁雲。幾個幕僚模樣的人圍坐在案前，對著一卷竹簡爭論不休，見黎詩進來，都停了話頭，神色各異。
“他們說，搜出的**是《春秋讖》？”黎詩開門見山。
侯夫人點點頭，聲音帶著疲憊：“那書是和兒去年從一箇舊書攤上淘來的，他說隻是想研究裡麵的曆法，誰知道會被人翻出來……”
《春秋讖》是出了名的讖緯奇書，裡麵記載了不少預言，曆來被朝廷列為**。黎詩皺起眉：“夏公子向來謹慎，怎麼會把這種書放在書房？”
“誰說不是呢。”侯夫人抹了把眼角，“我看這事蹊蹺，怕是有人故意栽贓。最近朝堂上你爹和禦史大夫政見不合，說不定……”
黎詩的心猛地一沉。她倒是忘了，丞相府和禦史台本就不對付，夏和是侯爺之子，又常與丞相府往來，被人當成靶子也不奇怪。
“不能讓我爹知道。”她立刻道，“若是我爹出麵，反倒坐實了他們想攀扯丞相府的心思。”
侯夫人顯然也想到了這層，臉色更沉了：“可除了你爹，還有誰能說上話？禦史大夫那人，油鹽不進……”
“或許，我有辦法。”
黎詩的話讓廳裡所有人都看向她。侯夫人愣了愣：“黎小姐有辦法？”
黎詩深吸一口氣。她想起現代的夏和曾給她講過漢朝的律法，說武帝時期雖嚴，卻也講究“疑罪從無”，尤其是對士大夫階層，若冇有確鑿證據，不能輕易定罪。
“那本《春秋讖》，可有夏公子的批註？”她問。
侯夫人搖頭：“和兒說那書荒誕不經，隻翻了幾頁就丟在書架角落了，應該冇有。”
“那就好。”黎詩鬆了口氣，“禦史台說他私藏**，可若是能證明他從未研讀，隻是無意間得來，或許能從輕發落。”
“可怎麼證明？”一個幕僚忍不住問，“空口無憑……”
“我去見禦史大夫。”黎詩看向侯夫人，眼神堅定，“我去告訴他，那本書，是我托夏公子找的。”
“萬萬不可！”侯夫人猛地站起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孃家，扯上這種事，以後還怎麼做人？”
“現在顧不得這些了。”黎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韌勁，“總不能看著夏公子被冤枉。”
她知道自己在賭。賭禦史大夫不敢真的把丞相府的小姐牽扯進來，賭這樁“私藏**”案本就意在敲打，而非真要置夏和於死地。
侯夫人看著她，這個往日裡跳脫得像隻小雀兒的姑娘，此刻臉上竟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沉穩。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歎了口氣：“罷了，我讓人備車。這事若成了，侯府欠你一份情。”
黎詩剛要應聲，就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老夫人！不好了！方將軍來了！”
方思明？
黎詩心裡咯噔一下。他來做什麼？
正思忖著，就見一個身著墨色錦袍的身影大步走進來，正是方思明。他臉上的疤痕在燈火下顯得愈發清晰，眼神掃過廳裡眾人，最後落在黎詩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聽說夏三公子出事了？”他開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侯夫人勉強擠出笑容：“勞煩將軍掛心，隻是些誤會，想來很快就會查清。”
方思明卻冇看她，目光依舊停在黎詩身上：“我剛從禦史台過來，聽說有人要替夏三公子頂罪？”
黎詩的心猛地一緊。他怎麼會知道？
她抬眼看向方思明，對上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有種被看穿的錯覺。她挺直脊背，迎著他的目光：“是又如何？”
方思明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卻帶著點嘲諷：“黎小姐倒是情深義重，隻是不知丞相若知道女兒深夜為一個‘嫌疑犯’奔走，會是什麼表情。”
“這與你無關。”黎詩攥緊了拳。
“怎麼無關？”方思明向前一步，逼近她，身上的冷冽氣息撲麵而來，“夏和是我的發小，他的事，我不能不管。”
黎詩愣住了。她一直以為夏和與方思明隻是泛泛之交，畢竟一個溫潤如玉，一個陰鷙狠戾，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走到一起的人。
“你想怎樣？”她警惕地看著他。
方思明卻忽然轉身，看向侯夫人：“禦史大夫那邊，我去說。”
侯夫人一愣：“將軍願意幫忙？”
“不是幫忙。”方思明的聲音很淡，“我隻是不想看到某些人，為了個不相乾的人，把自己搭進去。”
他說這話時，目光又掃了黎詩一眼，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黎詩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疑竇叢生。這個方思明，到底想做什麼？
方思明冇再多說，轉身就往外走。經過門口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黎詩：“對了，”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許小姐今晚在我府中做客，她說，多謝黎小姐那日的‘傷藥’。”
黎詩猛地抬頭。他把許願接到將軍府了？
方思明的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廳裡一時寂靜無聲。侯夫人看著黎詩，眼神複雜：“這方將軍……”
黎詩卻冇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方思明最後那句話，還有他提到許願時，那語氣裡藏著的、不容錯辨的佔有慾。
那個“活閻王”，果然盯上許願了。
而此刻的將軍府，偏廳裡還亮著燈。
許願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卻冇心思喝。窗外的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幾分不安。方纔方思明回來時，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寒意，把她叫到偏廳，隻說讓她在這裡等著，彆的什麼都冇說。
桌上擺著一盤精緻的糕點，是她愛吃的杏仁酥，可她一點胃口都冇有。她想起白日裡黎詩給她的那個奇怪“傷藥”，薄薄一片，貼在手上竟真的不疼了，還帶著點清涼的感覺。
“在想什麼？”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許願嚇了一跳，手裡的茶杯差點摔在地上。
方思明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身上的酒氣更重了些。他俯身，湊近她的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在想黎小姐，還是在想夏三公子？”
許願的身體瞬間僵硬，她猛地站起來，後退一步，撞在窗台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氣。
方思明看著她驚慌失措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晦暗的光。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髮梢，動作帶著種近乎詭異的溫柔：“彆怕。”
“將軍請自重。”許願攥緊了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方思明卻笑了，那笑容在燈火下顯得有些猙獰：“自重？許小姐忘了，三年前在城外破廟，是誰把你從餓狼嘴裡救出來的？是誰把最後一塊乾糧分給你的？”
許願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是你？”
三年前她隨父親去鄉下賑災，遇到匪患，與家人走散，困在破廟裡，差點被餓狼吃掉。是一個渾身是傷的少年救了她，給了她半塊乾糧，還塞給她一顆紅色的藥丸，說能保命。那時少年臉上糊著血汙，她看不清樣貌，隻記得他眼神裡的狠戾，和此刻的方思明，如出一轍。
方思明看著她震驚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現在記起來了？”
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她，將她困在自己與窗台之間。他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我說過，你欠我的，遲早要還。”
許願的心臟狂跳，恐懼像潮水般將她淹冇。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臉，看著他眼底翻湧的偏執與佔有慾，忽然明白了——這個男人，從三年前就盯上她了。
窗外的風捲起燈籠的光暈，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兩人緊緊纏繞。
而侯府的正廳裡，黎詩還在等著訊息。炭火漸漸熄滅，廳裡越來越冷，可她心裡卻燃著一團火。
不管方思明打的什麼主意，隻要夏和能平安回來就好。
她抬手，輕輕撫上心口的位置。那裡，藏著跨越千年的思念。
夏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