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逆流而上的斷線風箏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無數根鋼針,順著傷口鑽進骨髓裏。
顧晨猛地嗆咳了一聲,渾濁的江水灌進喉嚨,帶著腥臭的泥土味。
他掙紮著睜開眼,視線模糊,隻能看到頭頂一片漆黑的岩壁,滴答、滴答的水聲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
這是哪裏?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北上的列車、克隆體的追殺、墜入江中……
他下意識地去摸懷裏的防水袋。
空的。
顧晨的心猛地一沉,掙紮著想要坐起來,但左肩和右腿的劇痛讓他幾乎再次昏厥。他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混雜著江水濕透了衣衫。
“別動了,子彈還在肉裏沒取出來,亂動會大出血的。”
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顧晨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手摸向腰間——槍也沒了。
“你是誰?”他強忍疼痛,聲音低沉如狼。
“嗤——”
一聲輕笑。
緊接著,一束微弱的火光亮起。
一個佝僂的身影坐在不遠處的石墩上,手裏拿著一根旱煙杆。火光照亮了他那張布滿皺紋、麵板黝黑的臉,像是一張被風幹的樹皮。他穿著一件破舊的蓑衣,手裏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已經被水浸濕、邊緣破損的防水袋。
顧晨的瞳孔驟縮:“把東西還給我!”
他不顧傷勢,猛地向前撲去。
“砰!”
那老漁夫手中的煙杆輕輕一揮,竟然精準地敲在顧晨的膝蓋骨上。顧晨吃痛,再次跌倒在地。
“重傷之軀,還這麽大的火氣。”老漁夫站起身,將防水袋揣進懷裏,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晨,“這就是林浩選中的人?看起來也不怎麽樣。”
聽到“林浩”兩個字,顧晨的動作停滯了。
他死死盯著對方:“你認識林浩?”
“何止認識。”老漁夫蹲下身,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盯著顧晨,“我是他的‘底牌’。在他還沒變成‘深藍’的狗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張底牌。”
顧晨的心髒劇烈跳動起來。
林浩果然留了後手!
“前輩,”顧晨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和警惕,“那東西對我很重要,那是揭開‘深藍’真相的關鍵。”
“真相?”老漁夫冷笑一聲,從懷裏掏出那個防水袋,卻並沒有遞給顧晨,而是用兩根手指夾著,在顧晨眼前晃了晃,“這上麵沾了你的血,顧晨。而且,是‘原初樣本’的血。”
他湊近顧晨,壓低聲音說道:“你知道嗎?這防水袋上的納米塗層,隻有遇到‘原初血’才會顯影。剛才我擦水的時候,看到了。”
顧晨心中一驚。他一直以為這隻是個普通的防水袋。
“上麵寫著什麽?”顧晨問道。
“寫著……‘普羅米修斯計劃’的啟動金鑰。”老漁夫的眼神變得深邃,“你是火種,顧晨。是那個從實驗室裏逃出來的‘第一個’。”
他站直身體,將防水袋收好。
“前輩,你到底想怎麽樣?”顧晨咬牙問道。
“很簡單。”老漁夫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你的一管血。純正的、未稀釋的‘原初樣本’血液。”
“你要我的血幹什麽?”
“用來做交易。”老漁夫轉過身,走向黑暗深處,“跟我來。如果你想救蘇晴,想查清林浩的死因,就別廢話。”
顧晨看著老漁夫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掙紮。
用血交換?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獻祭。
但他別無選擇。他扶著岩壁,咬著牙,一步步艱難地跟了上去。
防空洞深處,竟然停著一艘破舊的鐵皮漁船。
老漁夫跳上船,回頭看了顧晨一眼:“上來。這下麵有條暗河,直通廢棄的貨運碼頭。我們得趕在‘深藍’的清理隊封鎖江麵之前離開。”
顧晨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上船。
小船在黑暗的水道中緩緩前行,隻有船頭一盞昏黃的油燈照亮前方。
“前輩,”顧晨坐在船尾,看著老漁夫劃船的背影,“你到底是誰?林浩讓你等了我多久?”
老漁夫手中的動作頓了頓。
“我叫老刀。”他低聲說道,“林浩讓我在這裏等了十年。他說,如果有一天,江麵上飄來斷線的風箏,那就是你來了。”
顧晨愣住了。
斷線的風箏?
他在江中掙紮時,意識模糊,確實感覺自己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隨波逐流。
“他怎麽知道我會墜江?”顧晨問道。
“他不知道具體細節。”老刀的聲音變得有些悲傷,“但他知道,‘深藍’的網已經鋪開,早晚有一天,你會被迫從天上掉下來。而我,就是接住你的那雙手。”
他轉過頭,看著顧晨那張蒼白的臉。
“林浩是個好人,顧晨。比你想象的還要好。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你現在的‘重生’。”
顧晨的心猛地一顫。
“什麽意思?”
“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會告訴你一切。”老刀看著前方黑暗的出口,“但現在,你得先活下來。把手伸出來。”
顧晨遲疑了一下,伸出了右手。
老刀從懷裏掏出一把鋒利的手術刀——那顯然不是漁夫該有的東西。
他沒有任何猶豫,一刀劃開了顧晨的手掌。
鮮血瞬間湧出。
老刀拿出一個透明的玻璃試管,接住了幾滴殷紅的血液。
就在血液落入試管的瞬間,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幾滴血液並沒有沉入試管底部,而是像有生命一樣,在試管中緩緩旋轉,形成了一個微小的、發光的螺旋結構。
“Ω……”老刀看著那個螺旋,低聲念道,“這就是‘深藍’想要的東西。也是能殺死他們的東西。”
他將試管小心地收好,然後從船艙裏拿出一個急救箱,扔給顧晨。
“自己包紮。前麵就是出口了。”
小船緩緩駛出黑暗的洞口。
外麵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江麵上彌漫著濃霧。
一艘看似普通的貨輪正停靠在廢棄的碼頭邊。
“上去吧。”老刀指了指貨輪,“那是林浩以前的聯絡船。船長會帶你去見一個人。”
“誰?”
“一個你認為已經死了,但實際上一直在等你的人。”
顧晨跳上碼頭,回頭看著老刀:“你不跟我一起走?”
老刀搖了搖頭,眼神中帶著一絲決絕:“我得留下來。‘深藍’的人很快就會順著血跡找來。我得把他們引開。”
“老刀!”
“走!”老刀猛地推了顧晨一把,“別讓林浩的犧牲白費!別讓我的犧牲白費!”
顧晨看著老刀那張堅毅的臉,咬了咬牙,轉身衝向了貨輪。
就在他踏上貨輪甲板的瞬間,遠處的江麵上,幾艘快艇的燈光刺破了濃霧,呼嘯而來。
“砰!砰!”
槍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老刀站在小船上,點燃了手中的旱煙,麵對著逼近的快艇,沒有絲毫畏懼。
“林浩啊林浩,我把風箏交出去了。”
他低聲喃喃,然後猛地拉響了船底的一個拉環。
“轟——!”
巨大的爆炸聲在江麵上響起,火光衝天而起,將濃霧照得通紅。
貨輪緩緩啟動,駛向江心。
顧晨站在船尾,看著那團燃燒的火焰,淚水混雜著血水滑落。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傷口中。
老刀走了。
林默走了。
還有多少人會為了他這隻“斷線的風箏”而犧牲?
貨輪的船長走了過來,遞給顧晨一件幹衣服。
“節哀。”船長低聲說道,“老刀是個硬漢。”
“你要帶我去見誰?”顧晨的聲音沙啞。
船長指了指貨輪深處的一扇鐵門。
“門後麵的人,自稱是你的‘影子’。”
顧晨的心髒猛地一跳。
影子?
他深吸一口氣,向著那扇鐵門走去。
無論門後是誰,無論前方還有多少陰謀。
他都要走下去。
因為他是顧晨。
那隻逆流而上、斷了線的風箏。
風越大,他飛得越高。
……
鐵門緩緩開啟。
昏暗的船艙裏,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坐在輪椅上。
聽到聲音,那人緩緩轉過身來。
當顧晨看清那張臉時,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好久不見,顧晨。”
那人微笑著,眼神複雜而深邃。
“或者說,好久不見,我的‘原初’。”
顧晨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腦海中一片空白。
那是另一個顧晨。
一個他以為已經死在火葬場裏的……“夜梟”頭目。
(未完待續)